第2章

「這世上有三種聰明,下等聰明是機關算盡,中等聰明是韜光養晦,上等聰明,是讓人以為你不聰明。」


此時此刻,二姐的身子已然止不住顫抖。


 


我趕忙上前扶住,指尖在她腕間輕輕一按。


 


「姐姐歡喜糊塗了?還不快謝恩。」


 


二姐深深看了我一眼。


 


縱使滿眼不甘,此刻卻隻化作黯然。


 


父親早已看清,她聰慧太過鋒芒畢露。


 


若是入宮,難免會自作主張。


 


而長姐看似天真,實則最懂審時度勢。


 


父親和聖上要的,從來不是最出色那個。


 


而是,最適合的棋子。


 


待眾人散去,母親獨獨留下我。


 


她執起越窯秘色瓷盞,茶煙嫋嫋間,慈愛的眉眼帶著審視。


 


「你可會覺得母親的心狠?」


 


我垂眸凝視著裙裾上銀線繡的纏枝紋,

片刻後抬眼,看向窗外被精心修剪過的魏紫。


 


「世間萬物,總要付出代價,牡丹再嬌豔,若離了花匠的剪刀,也不過是路邊的野蒿。」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帶著贊賞。


 


「正是如此。你雖小,頭腦卻清楚,這是你的長處。」


 


「隻是……」她忽然停頓,語氣有些冷意。


 


「女兒家家,到底心冷了些。」


 


06


 


窗外一陣風過,卷著牡丹花瓣撲在窗紗上。


 


我想起那年春日,親眼看見二姐的婢女引著薛秀才穿過回廊。


 


長姐的風箏線纏在花枝上,恰巧被薛秀才撿到,吟著她最愛的詩句走來。


 


我合上書卷,看著二姐躲在假山後,指尖將帕子絞得S緊。


 


二姐的謀劃,不過是想讓父親對長姐失望,

憑此參與棋局。


 


我看得分明,卻不聲張。


 


若不是怕長姐真的淪陷。


 


我連用膳時那句狀似無意的「長姐近來清闲,總帶我去放風箏」都不會說。


 


自知曉一切開始,我便做足了旁觀者的姿態。


 


隻是這一刻,我已然分不清。


 


那年春深,究竟是我的有心之言傳入雙親耳中,還是他們早就知曉,作壁上觀。


 


母親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父親常說,下棋要懂得棄子爭先。」


 


「有時候看似在爭一步,實則是為了十步後的S招。」


 


她撫去我耳邊並不存在的碎發,語氣諄諄。


 


「這世間的明暗經緯,並非三言兩語能說得通,看得太透,未必是福。」


 


我如何不知。


 


隻是這深宅大院裡,

容不得愚鈍的人。


 


清醒地計算每一步得失,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知道為娘今日為何要獨獨留下你嗎?」


 


她欲要說出口,話到嘴邊,卻堪堪停住,伸手將我攬入懷中,在我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孔」字。


 


「你記住,正是因為你們是孔家的女兒,相爺才會這般費盡心思籌謀。」


 


我嗅到母親身上清淡的茉莉香,聲音輕得像幼時哄我入睡般。


 


「為娘的這些女兒中,你是最像你父親的。」


 


「你要明白,真正的世家之道,不在於一時得失,而是要千秋萬代的傳承。」


 


窗外暮鼓聲聲,檐下宿鳥啼鳴。


 


直到多年ṱù₁後霞帔加身,遠嫁必州時,我方恍然驚覺。


 


原來父親執棋的手,早就為眾人描好了命途經緯。


 


二姐出閣那日,容妃娘娘特意請了恩旨,賜下诰命夫人的封號。


 


既全了孔家顏面,又不會讓馮家這個虛爵顯得太過寒酸。


 


我看著二姐穿上鳳冠霞帔,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可那雙慣會說話的杏眼,卻淬著化不開的寒意。


 


這場與長姐的較量,她終究是一敗塗地。


 


起初,兩位兄長還憂心忡忡,每月都要派心腹去馮府探問。


 


直到一年後,二姐誕下嫡子的喜訊傳來,他們才真正舒展了眉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二姐眼中的鋒芒漸漸消磨。


 


端午回府時,我竟然看見她親手為馮將軍拭汗,眉眼間盡是溫婉。


 


更出人意料的是,她主動開口,求母親下次進宮時帶上她一道,好給容妃娘娘磕個頭。


 


此刻的她正在給懷中的幼子繡虎頭帽,

是我從不曾見過的柔和溫婉。


 


母親聞言,臉上笑意更深。


 


母女間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分不清二姐是悟了,還是將不甘藏得更深。


 


不重要了。


 


棋局中的子,要麼歸位,要麼出局。


 


很明顯,她選擇了前者。


 


07


 


我已到了十三歲,與三姐雲竹常伴母親左右,往來於各府飲宴之間。


 


近來赴宴,我察覺到最愛素淨裝扮的三姐,赴宴時卻添了些心思。


 


白玉簪換成了鎏金步搖,珍珠耳珰也改成了點翠滴珠。


 


夏日賞荷宴,她鬢間卻簪著一隻梅花釵,格外醒目。


 


柳蔭下,席間才子雲集。


 


行飛花令時。


 


但見督查院的梅佥都七步成詩,贏得滿場喝彩。


 


我看見三姐執扇的手微微發顫,縱極力掩飾,也壓不下眼中的愛慕。


 


也沒有錯過梅佥都飲酒時,若有若無的炙熱眼神。


 


回府的馬車上,母親指尖輕扣窗棂,忽然問道:


 


「這隻梅花簪,可是新打的?」


 


三姐低眉應了聲,耳尖卻泛起薄紅。


 


我瞧見母親微不可聞地蹙眉,當夜便去了父親書房。


 


不過半載,父親便為三姐定了親事。


 


樊家世代清貴,現任家主官拜翰林院侍讀學士,是個詩禮傳家的好歸宿。


 


母親執起三姐的手,將一對翡翠镯子推入她的手腕間。


 


「你最是愛書,樊家藏書萬卷,往後紅袖添香夜讀書,豈不風雅?」


 


三姐跪在白玉方磚上,額頭觸地時,發間那支梅花銀簪微微晃動。


 


起身時她身形微晃,

我上前攙扶,觸到的卻是她嵌入指甲的皮肉。


 


母親在妝奁拿出一隻嶄新的金鳳步搖,替換下三姐鬢間那支梅簪。


 


「這簪子舊了,該換下了。」


 


二姐低垂眼簾,看著母親將那支簪子隨手賞了下人。


 


面對母親的敲打,三姐嗫嗫稱是。


 


卻在轉身時,不小心勾在了門檻上,打了個趔趄。


 


婚期定在來年秋日,可三姐足足病了一季。


 


聽雪軒終日藥香繚繞,珍貴的藥材如流水般送入,卻化不開她眉間的愁緒。


 


我去請安時,母親正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疲憊。


 


「去勸勸竹兒吧。」


 


「若是……實在不中用,便送去西郊別苑養病吧。」


 


我看見母親眼中的不忍,

又很快被決然取代。


 


是作為母親的最後一份慈心,也是最後的試探。


 


08


 


我未讓婢女通報,徑直去了三姐的聽雪軒。


 


推開門,三姐披著素色外衫,正對著一幅畫卷出神。


 


畫上柳蔭如煙,一襲青衣臨風而立。


 


雖隻一個背影,卻透著掩蓋不住的清朗風骨。


 


正是那日曲江畔吟詩的梅掌院。


 


「三姐……」我輕聲喚她。


 


她慌忙收起畫軸,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我看著她消瘦的面容,不忍道。


 


「再這樣病下去,傷了自己可怎麼好?」


 


三姐忽然笑了,像是碎冰落在玉盤。


 


「在那些人心中,耽誤婚期才是天大的罪過。」


 


她口中的那些人,

自然指的是父親母親。


 


我不答話,隻是說。


 


「聽聞梅大人不日將尚安樂公主。」


 


畫軸啪地掉在地上,三姐強撐著冷笑。


 


「朝堂之事,與我深閨女子何幹?」


 


我拾起畫軸:「三姐可知,為何父親沒將你許給梅家?」


 


「無非是嫌梅家出身寒微,配不上相府千金。」


 


「我們這些女兒,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貨物罷了,嫁給誰又有什麼所謂。」


 


三姐仰起頭,宛如史書上慷慨赴S的文人清流。


 


「你隻管回去稟報,若我能活到嫁人的那一天,自然不會辱沒孔氏門楣。」


 


我嘆了口氣:「你錯了。」


 


「正因父親深知梅掌院是棟梁之才,才更不能結這門親。」


 


「梅掌院在督查院任職,父親位居宰輔。

若聯姻天子近臣,上位會怎麼想?」


 


「貴妃才生了小皇子,多少雙眼睛盯著孔氏,一步差錯,便是萬劫不復。」


 


三姐忽然劇烈咳嗽。


 


「你們……咳咳……眼中全是計算,可容得下半分真情?」


 


「算計?」我冷笑。


 


「你以為父親的宰輔之位,是靠曲意逢迎得來的?」


 


「去年黃河決堤,父親捐了半數家產賑災;今春北疆大旱,父親力排眾議開倉放糧。」


 


我逼近一步。


 


「若非他精於算計,百萬災民將成餓殍;若非他善於權衡,今日S的便是孔氏三百七十口人!」


 


三姐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哽咽道。


 


「若蒼天許我重選,我寧可舍棄這錦衣玉食,做個布衣荊釵的尋常女子,

與心上人粗茶淡飯,平淡終老。」


 


我聞言冷笑,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


 


「三姐口中的布衣生活,是要做那市井販婦,終日為三文錢與人爭得面紅耳赤?還是要做那田間農婦,一場旱災便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兒餓S?」


 


「你每日喝的人參湯,用的雪蛤膏,哪一樣不是父親在這算計中保下的富貴?若沒有這些算計,你現在恐怕連粗茶淡飯都難以為繼!」


 


三姐踉跄後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我抬手為她拭淚,卻發現自己也淚流滿面。


 


「你我生來就帶著孔氏的烙印,我們的情愛,乃至生命,在孔氏三百多條人命面前,都輕如鴻毛。」


 


三姐緩緩滑坐在地,發間的珠釵落下來,在青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我蹲下身,輕輕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我們相擁而泣,

卻都心知肚明——


 


此時的悲慟,是感嘆為自己早就被擺布好的一生。


 


也是在慶幸,生於鍾鳴鼎食之家的庇護。


 


09


 


心結已解,三姐身子骨一日好過一日。


 


及至出閣那日,十裡紅妝羨煞長安。


 


樊家雖門風嚴謹,那樊公子卻是個知冷知熱的,縱使三姐連誕二女,也堅持不納妾室。


 


一時間,「娶妻當娶孔氏女」成了長安兒郎們的共識,連孔府出去的婢女,議親時都比尋常官家小姐更受青睞。


 


母親對我的教導越發嚴苛,漸漸將府中中饋交到我手上。


 


這日南安太妃薨逝的消息傳來,母親故意考我。


 


「太妃生前禮佛,不如送套金絲楠木的佛經去?」


 


我搖頭。


 


「太妃年輕時隨夫徵戰沙場,

最厭這些虛禮。不若送套鎧甲兵器,擦拭幹淨供奉靈前,更顯誠意。」


 


母親眼中閃過贊許,又問。


 


「下月李尚書千金遠嫁徊州,可要請貴妃娘娘賞些體面?」


 


我抿唇不語,隻向青蓮使了個眼色。


 


這丫頭立即會意,福身道。


 


「奴婢愚見,娘娘若賞賜太過,反倒授人話柄。不如由夫人出面,贈一套妝奁,既不越禮,又全了體面。」


 


母親撫掌而笑。


 


「善!主子明理,奴婢懂事,這才是大家氣象。」


 


「你這丫頭想要什麼賞賜?」


 


青蓮低頭稱不敢。


 


「奴婢不過跟著小姐耳濡目染,怎敢要賞賜。」


 


母親轉動腕間的玉镯,隨手拔了隻簪子給青蓮。


 


「你很懂分寸,往後會有福分的。」


 


直到三個月後,

大哥哥將青蓮許配給頃州商賈的時候。


 


我才明白母親話中的深意。


 


嫁給富商大賈做正妻,可不就是福分麼。


 


總好過給人當丫鬟。


 


青蓮來給我請安時,神色如常,絲毫沒有即將翻身當主人的喜悅。


 


我故意問道。


 


「你今年跟了我多久了?」


 


她略一欠身:「回姑娘話,自打姑娘落地那日起,奴婢就在跟前伺候,算來已是十四年五個月整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她恭敬的模樣,開口道。


 


「溫氏譴了人來說親,兄長已經應下。往後你便是溫家主母,不必再行大禮。」


 


她聞言立即跪伏在地,言辭懇切道。


 


「奴婢伺候姑娘多年,不敢僭越肖想,請姑娘收回成命,允許奴婢繼續在您身邊伺候吧。」


 


「糊塗。


 


「做少奶奶不比當丫鬟強?到時候自有下人伺候你。」


 


她連連叩首,發間的銀簪碰在磚上叮當作響。


 


「姑娘待奴婢寬厚,吃的用的無一不精,比平常人家的女兒還富貴些。」


 


「要讓奴婢離了姑娘,去伺候那些臭男人,奴婢寧願絞了頭發做姑子做姑子去。」


 


額頭抵在白玉磚上,咚咚響。


 


嗯,是個識時務的。


 


我虛扶一把。


 


「這是什麼話,那溫家郎君我隔著屏風瞧過,長得端方,你老子常年在父親身邊當差,依我看,你與那溫氏倒也相配。」


 


青蓮是家生子,其雙親都在孔府當管事。


 


她自小跟著我,做事最是妥帖。


 


大哥哥的謀算我略能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