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姻親的網織就得越是綿密,孔氏的根基就越是穩固。


她這般忠心,我也願意給她體面,稟明母親後,認了她做義妹。


 


又從我的妝奁中抽出一些,作為給她的添妝。


 


出嫁那日,我親自去側門送她,看她鳳冠霞帔進了花轎。


 


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她為摘那株並蒂蓮跌入池塘。


 


她將蓮花高高舉過頭頂,湿漉漉的臉上帶著笑。


 


「姑娘,今年第一朵並蒂蓮,奴婢給您摘來了。」


 


在這世間,女子終究逃不過移根易葉的命數。


 


如今這枝蓮花,終究要種到別人家的池塘去了。


 


10


 


十八歲這年,我的婚事也定下來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父親將我許給了偏居必州的懷義侯徐氏。


 


一個沒落的州侯,

在長安世家眼中,與寒門無異。


 


三個阿姊出嫁,俱是母親傳話,這次反倒是父親傳了我去書房。


 


書房內,父親正對著一幅未著筆墨的畫卷出神。


 


我安靜等著,直到半刻鍾後,父親方回頭。


 


「為父這些女兒中,唯你脾性最肖我。」


 


我垂手不語,任由他審視的目光落在身上。


 


半晌,他搖頭,語氣似是嘆息。


 


「你要是為男子,必定會有一番作為。」


 


我抬眼望向那幅空白畫卷。


 


「女兒雖困於閨閣,卻知真正的胸襟,從不會拘泥於方寸之間。」


 


父親眼中精光一閃,忽而大笑。


 


「好!這才是我的女兒。」


 


笑聲漸止,他的語氣轉為沉重。


 


「必州偏遠,不比長安顯貴,你若不願去……」


 


「不。

」我打斷道。


 


「女兒既然享受了鍾鳴鼎食的富貴,就要擔起維系家族的責任。」


 


父親長嘆一聲,手指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道出深意。


 


「聖上今年要修剪世家枝蔓了,為父不得不……先自斷一隻。」


 


父親閉上眼,語氣顯出幾分疲憊。


 


「為父立於朝堂三十載,最是明白,當飛鳥盡時,良弓自當藏。」


 


他睜開眼:「你可明白?」


 


我心頭一震。


 


忽然想起五年前,母親與我說話時,欲言又止的模樣。


 


也許從那時起,父親便起了將我下嫁到地方的心思。


 


必州雖偏,卻是漕運咽喉。


 


懷義侯掌五千精兵,既不惹眼,又能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


 


若來日貴妃之子想要一爭,

懷義侯必是一方後盾。


 


這份苦心,若非今日點破,我也未能參透。


 


出了書房,轉到了母親院裡,她正整理我的嫁妝單子。


 


見我進來,一貫雍容的臉上竟然出現一絲悲慟。


 


「待你出閣,這院子就真ṭüₙ的空了。」


 


她腕間的翡翠镯子碰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章進宮前夜,他在祠堂枯站了半宿。」


 


「襄慧回門那日,他破戒飲得大醉。」


 


「雲竹病重時,他白日賑災,夜裡還要親自查問大夫改方子。」


 


「九州寒門子弟,他命人細查了三代底細,才從中挑出懷義侯……」


 


母親的聲音依舊威嚴,卻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哽咽。


 


「別怪你父親,他已然竭盡所能為你們籌謀。


 


我伸手抱住母親,如同幼時她慈愛地將我摟在懷裡一般。


 


「女兒都明白。」


 


母親輕輕倚靠在我懷中,哽咽聲大了些。


 


「你們都是為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哪一個受苦,都像是在剜我的心。」


 


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相府主母,隻是一個即將送走女兒的母親。


 


不過須臾,她便輕輕推開我,又恢復了往日雍容的姿態。


 


世家大族的棋局中,連愛意都要藏得這般隱晦。


 


往後,我也會成為同她一樣的人,連悲傷都要講究分寸。


 


11


 


婚期定在來年四月,正是牡丹吐蕊的季節。


 


懷義侯親自攜禮來長安下聘,倒是做足了誠意。


 


我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借著送茶的機會,在屏風後偷覷這位未來的夫婿。


 


花廳內,但見一襲靛青錦袍的端子端坐客位,修長的手指輕叩茶盞,說話時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雖隻看見背影,卻已讓我懸的心放下了大半。


 


「四妹妹可還滿意?」二哥哥不知何時立在身後,折扇輕點我肩頭。


 


我慌忙低頭,隻覺耳尖發燙。


 


到底是閨閣女兒,雖明白婚姻大事事關家族,私心裡卻也盼著良人如玉。


 


徐氏的聘禮一抬又一抬,擺滿了整個前院。


 


朱漆禮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管家捧著燙金禮單高聲唱念,每報一樣,便有小廝打開查看。


 


「必州百年老參兩匣!」


 


「雪蛤膏十斤。」


 


「青田石雕如意一對——」


 


這些物件雖非長安時興,

卻件件透著古樸厚重。


 


綠芍在我耳邊低語。


 


「奴婢聽聞徐母不善中饋,想必這次也是將壓箱底的好物拿來了。」


 


我微微頷首:「倒是用了心思。」


 


我拂過錦緞略顯陳舊的紋路,明白這些聘禮對徐氏而言,已是傾盡所有誠意。


 


禮不在重,在於誠。


 


畢竟論富貴,天子座下誰又能比得過孔氏。


 


既是下嫁,我的嫁妝亦是再三斟酌。


 


貴妃賞賜的御物隻擇其二三,既全了孔氏體面,又不至於太招搖。


 


青蓮出嫁後,我身邊便隻剩綠芍這一個貼身丫鬟。


 


我升了雪玫為一等丫鬟,與我一同陪嫁。


 


臨行前三日,我將陪嫁的三十六名奴僕悉數召至花廳。


 


眾人屏息垂首,雪玫和綠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側。


 


「都抬起頭來。」


 


我一一掃視過這些人,有灶房掌勺的李嬤嬤,有外院的跑腿小廝阿貴。


 


此去必州,他們便是我最信賴的臂膀。


 


我手掌相擊,便有僕人捧著託盤魚貫而入。


 


我抬手扶了扶鬢角,綠芍上前一步。


 


「四姑娘體恤咱們,除卻公中賞銀,每人再賞百兩體己。」


 


每喚上一人上前,我便親自將銀兩交到他們手中。


 


「李嬤嬤,你那孫兒已安排進孔氏族學,以後若有出息,必不會薄待了他。」


 


「阿貴,太醫昨日已經給你娘開了方子,不拘什麼藥,能康復便是幸事。」


 


眾人一一接過銀子,跪倒在地對我行大禮。


 


我捏著帕子,笑得愈發和善。


 


「你們都是相府出來的體面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若做得好了,自會有錦繡前程……」


 


若做得不好,我也有的是法子處置你們。


 


未盡之言讓眾人脊背一涼。


 


御下如訓馬,施恩也要講究分寸。


 


多一分是施壓,少一分是輕慢。


 


既要給些甜頭,也要勒得住韁繩。


 


我滿意地看著他們又敬又畏的神情,知道這番恩威並施已然奏效。


 


窗外夕陽西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從此刻起,這些人的身家性命便與我的前程牢牢綁在了一起。


 


12


 


出嫁那日,聖上派了金衛一路護送,滿城朱紫不請自來。


 


我明白,這是天子在向世家大族示意——


 


識時務者,自有錦繡前程。


 


父親紫袍玉帶立於階前,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當朝宰輔。


 


隻在我敬茶時,才瞧見袖下那雙微微發顫的手。


 


母親為我簪上九鳳金釵時,鎏金護甲三次才對準發髻。


 


二姐頃刻扶住母親的手,三姐默默遞上帕子,三個人的手就這樣在鏡前交疊,誰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正廳內,我伏上大哥哥寬厚的背脊。


 


蓋頭落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孔氏的牌匾。


 


看見父親立於廊柱一側,晨光斜照,將他的身影割裂成明暗兩半。


 


忽然想起這些年,二姐算計時的狠辣,三姐摔藥時的決絕,父親冷臉發配長姐時的無情,母親想送三姐去別苑時的嚴酷。


 


爭鬥不斷的表象下,血脈終究是斬不斷的羈絆。


 


「起轎——」


 


隨著禮官長喝,

轎子穩穩被人抬起。


 


從這一刻起,孔氏女便成了徐家婦。


 


我人生的落子,才剛剛開始。


 


從長安一路到必州,一月行程頗費周折,前半月走官道,後半月走水路。


 


到了港口,早有徐氏大小十幾隻畫舫相迎。


 


最前頭那艘披紅掛彩,船頭喜字金匾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我自幼長在深閨,從未受過這等苦楚,上船不到半日便吐得昏天暗地。


 


待到必州水域時,人已清減許多,原先合身的嫁衣竟空出了一指寬。


 


快下畫舫時,綠芍為我重新梳妝。


 


蓋頭方落,岸上驟然響起喜樂聲聲。


 


正要登轎,忽聽見一個老婦人上前阻攔。


 


「夫人且慢,按照必州習俗,外人嫁進,須得跨火盆去晦氣。」


 


蓋頭下,

我看見她腳下的盆中炭火正旺,還有一秉剪刀置於其中。


 


圍觀者竊竊私語,我雖不見其面,卻知此舉非善。


 


這分明是想給我來個下馬威。


 


我攔住想要開口的綠芍,淺笑一聲。


 


「原是如此規矩。」


 


我提起裙裾從容跨過,火舌舔舐裙角,珍珠璎珞頓時失了光澤。


 


喜轎行經長街,早有樂手在前吹打,街道旁百姓爭拾喜錢,嘴裡說著吉祥話。


 


過了多半個時辰,喜轎終於落地。


 


轎簾掀起,一雙修長的手朝我遞來。


 


「夫人一路舟車,辛苦了。」


 


溫潤的聲音傳來,正是懷義侯徐詔安。


 


我伸出手,任由他將我一步步牽下至正廳。


 


喜幔低垂,我與他並肩而立,在禮官的唱和中行三跪九叩大禮。


 


我在喜房等了三更,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沉水香混著淡淡的酒氣漫入內室。


 


徐詔安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醉意的沙啞。


 


「讓夫人久等了。」


 


玉如意挑起蓋頭的剎那,燭火忽地一跳。


 


映入眼簾的便是劍眉星目下,一雙含著醉意的眼眸。


 


「侯爺……」我輕喚一聲,低垂眼眸,耳根泛起薄紅。


 


他面色一怔,忽然俯身湊近,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耳畔。


 


「在家時,夫人喚我詔安便可。」


 


窗外忽然傳來孩童的嬉鬧聲。


 


徐詔安望了眼窗棂,笑容有些無奈。


 


「必州民風淳樸,讓夫人見笑了。」


 


合卺酒入喉的剎那,紅燭突然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響在寂靜的新房裡。


 


禮成,屋內奴僕魚貫退下。


 


我任由徐詔安取下我發間最後一支金釵。


 


發絲垂落的瞬間,他的手指順勢滑入發間。


 


我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熱,滾燙著我的後頸。


 


紅羅帳不知何時已經垂下,將我們籠在一片曖昧的昏暗中。


 


遠處更漏聲聲,卻蓋不住彼此漸重的呼吸。


 


窗外偷聽的孩童早已散去,唯有龍鳳花燭靜靜燃燒……


 


13


 


晨光微熹時,我強忍渾身酸痛坐起身。


 


徐詔安體貼地扶我,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


 


「為夫昨夜莽撞,累著夫人了。」


 


指尖在他掌心輕掐一記,我作勢要起,卻被他攬住。


 


「母親憐你舟車勞頓,特許明日再行拜見。


 


我心中一沉。


 


新婦見高堂,正妻拜見當在翌日,續弦才拖至三日。


 


昨日下船時的火盆,今日的刻意延宕,徐氏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母親體恤,是妾身的福分。」


 


我彎起眉眼,順勢抽回手腕。


 


「在家時,母親常說新婦勤勉方顯門風。每日卯時三刻,母親院裡的海棠花還沾著露水,我們姊妹便已在廊下候著了。」


 


徐詔安聞言,攬著我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還要說什麼,我搶先喚來丫鬟。


 


「今日既得闲,夫君可願帶妾身逛逛園子?」


 


徐詔安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被我盡收眼底。


 


我心中冷笑。


 


原來這所謂的體貼,不過是與徐母合演的一出好戲。


 


若我今日真貪睡不起,

明日便會傳遍新婦恃寵而驕的闲話。


 


我瞧著銅鏡裡端莊得體的笑意。


 


十八年孔府內宅的浸淫,早教會我如何將刀光劍影化作春風化雨。


 


昨夜紅燭下那點旖旎心思,此刻已隨殘燭灰飛煙滅。


 


半分,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