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法喜寺地位特殊,現任住持是得道高僧,哪怕是當朝皇帝,也要敬上三分。


 


而且我朝有個規矩,若是女子自願在法喜寺出家。所有前塵姻緣,一律斬斷,就是皇族,也無法追究她的責任。


 


我便是看準這點,所以自請在法喜寺出家。


也絕不會再嫁給楚懸停。


 


 


 


26


 


我在法喜寺沒住幾天,一波一波的人便接連不斷的來找我。


 


先是我爹,老東西大概沒想到我會使出這樣一招,直言我瘋了,讓我趕緊和他回去,同楚懸停道歉,好好準備成婚。


 


我當然懶得理他,敲著木魚,遮擋他的叫囂,權當沒有聽見。


 


然後是柳懷風。


 


他借著上香的名義來看我,問我為何要出家。


 


我不想搭理他,告訴他,沒什麼,看破紅塵罷了。


 


他卻欲言又止,同我說,其實第一次見我就一見傾心,若我願意,他可以去我家求娶我。


 


我沒想到柳懷風能對我說這話,敷衍地笑了笑,告訴他不必了。


 


他便悵然地離開了。


 


最後來的人是楚懸停。


 


他像是忍了又忍,怒氣值已經達到了巔峰。


 


所以見我的第一眼,就把我拉入了寺廟廂房之中,質問我:


 


「何昭兒,你到底在鬧什麼別扭?」


 


我嫌他聽不懂人話,隻能再一次耐心和他解釋:


 


「我沒鬧別扭,我說過,我決不會嫁給你。既然聖旨下來了,那我就隻能自請出家了。」


 


「你!」他明顯被我氣得夠嗆,指著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才仿佛認輸地同我道:


 


「孤已經說過,以後讓你當皇後。也在意你的情緒,

沒有同時迎娶淑兒,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要嫁給你,我就是最大的不滿意。」


 


「何昭兒,你認真的?」


 


「楚懸停,你覺得我和你在開玩笑嗎?」


 


他每說一句話,我便頂上一句。


 


最後他終於知道,我是在認真說的。氣衝衝地拂袖離去,臨走前撂下狠話:


 


「日後你別後悔。」


 


很快,我就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京城裡傳來消息,楚懸停又要迎娶太子正妃了。但竟然依舊不是何淑兒,反而是一個我沒怎麼聽說過的閨秀名字。


 


沒過幾日,楚懸停又來法喜寺找我。


 


這一次他喝得醉醺醺,抓著我的手,不肯放,他說:


 


「昭兒,隻要你向我認個錯,我就不娶她。還娶你好不好?」


 


我隻當他是在狗吠,

懶懶打了個哈欠,告訴他:


 


「殿下喝醉了。」


 


可他不願意放開我,我倆拉扯了許久,終於驚動了人。


 


而且還是位大人物。


 


法喜寺之所以在我朝地位尊崇,不僅僅是因為寺內有多位得道高僧。


 


還因為,這裡有一位特殊的人物。


 


他並非先帝之子,而是前朝皇後家的唯一血脈。


 


因為頗有慧根,九歲就住在了法喜寺中。


 


如今,已在寺內修行了十二年。


 


這位小皇舅抱著一壇曇花出現,看見我時,眼神微微地不同。


 


但也隻是告誡楚懸停,這裡是佛門清淨地,不能喧鬧。


 


算起來,當朝皇帝也要叫他一聲舅舅,楚懸停在他面前自然也很乖覺,不敢造次。


 


所以雖然不甘願,卻也沒有糾纏我,

隻能離開了。


 


 


 


27


 


我本以為打發走了楚懸停就沒事了,可小皇舅卻不離開,反而對我道:


 


「我等了你許久。」


 


「等我?」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卻點頭:


 


「對。從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在等一個人。阿姐告訴我,我一定能等到這個人。所以讓我住進了法喜寺,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我更加不明白了,詢問他:「你等我做什麼?」


 


「我們有天生的緣分。」


 


「……」


 


「你也感覺得到吧?」


 


是的,我承認。從第一眼見這位小皇舅,我的內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波動了一下,奇奇怪怪,又有些怦然心動。


 


但這些心動,

我並不歡喜。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經歷過兩輩子,我真的累了。


 


所以我看著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小皇舅,問他:


 


「你看過曇花嗎?」


 


他甚是不解,疑惑地看向我。


 


我便笑著,指著昨晚開了一瞬已然凋落的曇花告訴他:


 


「我的人生就像昨夜開過的曇花,它盛放過,卻是在無人在意的深夜裡。現下,它雖然還有殘餘,但它的生命已然凋零了。」


 


是的。我的人生曾經也有過盛放。


 


但卻在上輩子,在前世。


 


眼前的這些人,其實還是上輩子那些故人。


 


但他們都沒有和我上輩子相處的記憶,所以我的盛放無人知曉。


 


隻能像這壇夜間開放的曇花一般,匆匆一現,便隻能凋落。


 


「所以我對這個世界並無留戀,

凡心已了。我覺得我六根已經清淨,可以遁入空門。」


 


說完這些話後,我便去睡了。


 


翌日醒來,卻看見小皇舅還坐在蒲團前,面對著佛像,在靜靜思考。


 


我想著不要打擾他,準備離開去別的地方湊合一日早課。


 


他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然回過身來,捧著曇花到我面前叫住我:


 


「你看,曇花又開了。」


 


「……」


 


「這一次盛放,它不會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悄然逝去,因為,我會一直看著它。」


 


我看著眼前的小皇舅,突然釋懷地笑了。


 


 


 


【番外】


 


楚懸停再次見到何昭兒時,是在宮宴之中,她笑得很開心。


 


那樣的笑容,讓楚懸停恍神。


 


楚懸停一直都很喜歡她的笑容,但面對他時,何昭兒很少笑。


 


偶爾的幾次笑,要麼是皮笑肉不笑,要麼是微微扯了唇,露出那種懶洋洋又不屑一顧的笑意。


 


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對他笑,好像是收到他母親遺物時。


 


那是她第一次,那麼真誠的同他笑。


 


很好看。


 


他很喜歡。


 


說起來,其實何昭兒的那張臉,他一直很喜歡。


 


猶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就讓他眼前一亮。


 


但隻要和她說過話,交流了幾句後,那張臉的美麗便急劇下降,甚至讓他厭惡。


 


最開始,他很討厭何昭兒。


 


不僅僅因為她對她庶妹的態度,還因為她的眼中似乎根本沒有他。


 


好多時候,她明明在看著他,眼神卻似乎飄得很遠,

根本沒有在看他。


 


那是楚懸停第一次覺得,有一個人,是完完全全沒有把他放在眼中的。


 


所以他討厭何昭兒,討厭她的不羈、散漫和哈欠。


 


但是最討厭的,應該是她對他的,不屑一顧。


 


與何昭兒不同,何淑兒就很合他的心意。


 


溫柔、聽話。


 


滿心滿眼都是他。


 


哪怕他也看出了何淑兒有些小心機,也許並不像外表那樣柔弱無辜。


 


但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無關緊要的東西。


 


反正隻要何淑兒心裡最重要的人是他,那些個小動作,他都可以無視。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討厭何昭兒。


 


但沒想到賞花宴的事情傳到了母後耳中。


 


母後知道他和昭兒見過,十分欣喜。


 


雖然昭兒的父親不堪大用,

但她的母家身世顯赫,未出嫁時和母後更是手帕交。


 


母後覺得,有這樣的一個兒媳婦,很是不錯。


 


他開始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畢竟何昭兒雖然不錯,但她並不聽話,也不溫順恭檢。


 


離他想要的女子還差的太遠。


 


但那一次送禮卻送出了情分,漸漸地,他眼裡開始有了這個女子。


 


興許是她實在美麗,也興許是她,笑得太過迷人。


 


總之,他開始越來越在意何昭兒。每每去了何府,也總是想見見她。


 


他開始想,也許有個這樣的太子妃,也是樁不錯的美事。


 


在知味觀中,他情難自禁,便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昭兒一直低頭吃東西沒說話,他靜靜等待著,卻看見她吃完東西後難得的嬌羞,說累了要回去。


 


他自然是懂她的欲言又止,

所以他向她承諾,接下來的事情都由他來解決。


 


送昭兒回去時,他們看見了淑兒。


 


淑兒站在門欄前,痴痴望著他,像是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訴說,卻隻能無奈的緘默。


 


他知道淑兒對他一往情深,但如今他已經有昭兒了。


 


所以淑兒,就注定隻能算了。


 


但他沒想到,何淑兒會主動來找他,見到他時便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淑兒說她什麼都不要。


 


隻是喜歡他這個人。


 


那是他在何昭兒口中從未聽過的滾燙話語,他一時錯神。


 


再回過神來時,便犯了錯。


 


淑兒倚在他身邊,說愛他、喜歡他。


 


他有些後悔,但淑兒已經將自己的清白身子給了他,所以他總得負起責任。


 


他躊躇再三,才去何家同昭兒求親。


 


不出所料,當他說出自己想迎娶她和淑兒一同入門時,昭兒果然大怒。


 


他隻能耐心安撫昭兒,甚至提前告訴她,以後她就是皇後,淑兒並不會影響她什麼。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但何昭兒果然不夠溫順聽話,她不僅生氣,還言辭激烈的告訴他,就算全天下男人都S光了,自己絕不會嫁給他。


 


他再次對昭兒感到生氣。


 


可他沒想到事情漸漸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下去。


 


他求來了要娶何昭兒為妻的聖旨,卻得到了何昭兒為了抗旨不嫁他,寧願去法喜寺出家。


 


這件事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在明裡暗裡看他楚懸停的笑話。


 


他怎麼可能忍受,所以他被她的叛逆惹怒,決定好好懲罰她。


 


卻沒想到,何昭兒真的心意已決。


 


何昭兒最終還是離開了法喜寺,

但他絲毫無能為力。


 


因為帶她離開的人叫曇生。


 


那是先皇後唯一的弟弟,聽說出生那一夜,曇花盛開,所以取名曇生。


 


曇生的地位很特殊,雖寄居在法喜寺,卻並不是大齊人,而是塞外草原真正的主人,連父皇都要敬他三分。


 


父皇警告他,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去打何昭兒的主意。


 


他不服,卻無能為力。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帶走昭兒。終於忍不住大醉一場。


 


以致於錯過太子冊封大典。


 


父皇覺得他不堪大任,難以繼承。所以最終沒有冊封他為太子,隻給他冊封了一個恆王的名號。


 


父皇給他賜婚,是京城裡另一個名門大臣的女兒。


 


何淑兒又來找他,她說現在他們之中沒有何昭兒,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可他看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卻隻覺得厭煩。


 


他最終沒納何淑兒為側妃,隻是依父皇的意思,娶了他賜下的姻緣。


 


恆王妃和他貌合神離,並不融洽。


 


後來,他的弟弟封為太子,繼承大寶。


 


他老了,漸漸的沒有年輕時的朝氣,變得暮氣沉沉。


 


然後他再一次見到了何昭兒,在宮宴之中,身旁是曇生,殷勤周到,夫妻美滿。


 


何昭兒好像並沒有老,不像他,老得這麼快。


 


而他看著她的笑容,突然恍神。


 


那是他最喜歡的笑容,隻是可惜,這一輩子,終究不曾得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