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派出所跟我們學校是一個區的嘛,平時學校也會請民警來做反詐騙之類的講座宣傳,關系一直也不錯。
派出所給我們倒騰了一間小辦公室,在校方領導的示意下,我們都進了辦公室。
學校來的這位領導姓方,幾位老師都喊他方處長。
方處長坐下後,挺平和地問我們:「我正開著會,突然收到通知說學生報警了,會還沒開完,我就過來了。不太清楚事情的經過,能簡單說一下嗎?」
我和小 B 剛要說話,林導搶先了:「方處,這件事兒呢,我們之前就已經跟學生溝通過了。她們之前答應得挺好的,不鬧大不鬧大,沒想到最後還是報警了。」
???
她可真會移花接木啊。
當時是說了不鬧大,那是在沒發現衣服被弄破了的情況下!
何況當時不鬧大,也完全是看在了袁導的面子上。
怎麼,現在變成我們的錯了是嗎?
我冷冷反駁:「林導,黃心當時酒喝多了,拿刀在我們面前揮舞,那時候我們說了要換宿舍,您不同意,說沒人要和她住,隻能委屈我們。我們聽從學院安排了,結果發現黃心把我們衣櫃裡的衣服全部劃破了。」
小 B 補充:「兩次事情您都在場,您所謂的『溝通』,就是不聽我們的訴求,一味護著黃心。我們對學校的處理態度實在失望,迫不得已才報的警。」
方處長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林導身上。
她好像有點掛不住,立刻說:「唐悅啊,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我是考慮過你們的。說難聽點,非要把同學送進監獄,傳出去對你們的名聲也不好,
是不是?」
即便一開始我和小 B 就想好要走調解的路、不會真起訴黃心,但林導這樣說話,實在讓人非常不舒服。
什麼叫「非要把同學送進監獄」?
搞得好像都是我們的錯,完全在模糊重點。
見我們沉默,林導又說:「你們年紀小,隻能看到眼前看不到長遠。老師是在設身處地為你們考慮。你們把她送進去了,固然很快意,但以後其他同學會怎麼看你們呢?會不會覺得你們倆非常不好相處、動不動就報警抓同學呢?」
看見我們倆都低著頭,林導越發乘勝追擊:「老師沒有什麼壞心眼。你們跟黃心和解了,我就立刻給你們安排換宿。你們的最終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呵,實在好笑。
之前百般推脫,一會兒說要找主要學生幹部跟黃心住,一會兒說學校換宿要走流程需要等待。
現在鬧到公安機關了,直接就說「立刻安排」。
我冷笑著剛要說話,突然被人搶先了。
是袁導。
袁導其實是剛畢業的研究生學姐,是今年才開始做輔導員的。
是以在領導出現後,她一直默默地聽著,沒說過話。
此刻,她攥著水杯的手都收緊了,好像有點緊張,又好像逼著自己要發言。
「方處,我是唐悅的輔導員,我想說一下我的看法。」
方處長點了點頭。
林導和陳副書記都吃驚地看向袁導。
但她沒有理會他們的視線。
「這件事情一開始的處理就是不正確的。黃心酒後拿刀威脅室友,這件事情發生後,其實就應該滿足唐悅她們的訴求,及時更換宿舍。但是林導聯系我,說黃心的男朋友是她們學院的院友,
惹怒了院友對他們沒有好處。」
方處長的眼神變了。
「維護院友關系跟保護學生是兩碼事,不能把學生當做維護關系的工具,對嗎?」
方處長點了點頭。
陳副書記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很嚴厲地說:「袁導,你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幹什麼?!」
袁導看向他,聲音有點抖:「這是無關緊要的嗎?您真的認為這是無關緊要的嗎?身為老師,是可以把學生推出去做利益交換的嗎?」
我想起來了,她以前有多害怕這位副書記。
可是現在,她雖然聲線不穩,握住水杯的手指都快變形,卻仍然鼓足勇氣在和陳副書記爭辯。
「崗前培訓裡說,老師首先要做到敬業愛生。我以為每個老師都應該這樣,把學生放在第一位。但是從那天您告訴我聽從林導的安排開始,我就開始懷疑這份職業的意義了。
」
「身為老師,如果不能保護學生,那我還做什麼老師?!」
她的眼圈有點兒紅,說話也磕磕絆絆的,但是這不妨礙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話。
方處長沉默片刻,倒了一杯熱水給她:「你姓袁,是吧?袁導,你先坐下喝水。」
陳副書記急了:「方處,我們院的年輕人不懂事,其實……」
他話還沒說完,已經被方處打斷了。
「怎麼不懂事,我看比好多人都懂事。什麼是教師隊伍的初心?陳書記,我看咱們都要再好好想一想。」
陳副書記啞巴了。
方處看向我們,繼續說:「現在教師隊伍裡呢,出現了一股急功近利的風氣。隻佔一小部分,但是影響非常惡劣。如果事情真的像你們袁導說的這樣,那麼我該向你們說聲對不起。
」
陳副書記和林導都愣在原地,林導張了張嘴,試圖辯解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下來。
方處看也沒看他們,繼續說:「宿舍矛盾是很小的一件事情,之所以會鬧到今天這麼大,我們老師肯定是有責任的。這個時候,我們不推卸責任,也不和稀泥。事實是什麼、法律怎麼說,我們尊重學生的意見,也完全支持公安機關的處理。」
此刻,風向完全逆轉,最著急的就變成了黃心。
「林導,你也聽見唐悅說的話了,她說要讓我坐牢……我才十九歲,我不想坐牢。」
在好幾雙眼睛的注目下,林導拿出了為人師表的嚴肅氣勢:「黃心,不是我說你,同學之間拌兩句嘴也就算了,你怎麼能破壞人家的衣服呢?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學生學生,一定是學著怎麼去生活。跟同學都相處不好,
以後你還怎麼走入社會?」
我和小 B 越發目瞪口呆。
這個變臉速度……林導真是牛批。
這一番話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幹幹淨淨。
本來吧,作為黃心的輔導員,學生出了這種事兒,她肯定是有責任的。
更何況,她明明知道黃心做得不對,卻為了巴結院友,任由黃心撒潑,把我們仨當成炮灰去填黃心。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固然跟黃心本人有非常大的關系。
但林導的默許甚至推波助瀾,何嘗不是在助推黃心的氣焰?
她倒是挺會避重就輕。
這番話說出來,其實是在表示自己不止一次地勸說過黃心跟室友搞好關系,黃心今天幹出這樣的事兒跟她沒有關系。
說得難聽點,她之前把我們當成討好院友的工具,
現在把黃心當成討好領導的工具。
但是大家都不傻,都看得出來她在做什麼。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犯了錯總是要挨打的。
這一點,她早就該知道了。
看見林導這種態度,黃心居然撲通跪了下來,跪在我們倆面前,啪啪地打自己耳光。
「是我賤,是我惡心,是我做錯了。我給你們跪下行嗎,或者你們打回來,我絕對不還手。拜託了,我不想坐牢。」
她說著就膝行過來,拉扯我和小 B,抓著我的手要打她的臉。
??
她真的好嚇人啊!
警察叔叔立刻拖開她:「你幹嘛呢?這裡是派出所!」
林導飛速地偷瞄領導們的表情,非常有教師擔當地衝上去拉她:「黃心你這像什麼樣子,快起來,多難看!」
雞飛狗跳中,
我們說:「我們還有兩句話想說。」
小 B 說:「我們可以和解,也可以刪帖。但是黃心必須搬走,也必須受到懲罰,公安機關的處罰和學校的紀律處分,她總得背一個吧。」
我從書包裡拿出《學生手冊》,逐條講解:「根據我校《學生違紀處分規定》第十六條規定,故意傷害他人身體未造成嚴重傷害的,給予嚴重警告以下處分;第二十九條規定,故意損壞公私財物,情節嚴重的,要給予警告以上處分;第四十二條規定,違反學生住宿管理規定,妨礙他人入住且屢教不改的,給予警告以上處分。」
小 B 接話:「黃心同時違反多條規定,我們可以不起訴,但是學校不能不整肅風氣吧?」
其實吧,從一開始,我和小 B 就是奔著和解去的。
真要立案起訴了,我們難免奔波。
我們還想好好學習拿獎學金呢,
可不願意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之前在黃心面前咬S了不和解,是為了讓她長個記性,狠狠地嚇她一嚇。
還有一層隱含意味叫作立威,是為了讓學校明白,我們並不是軟柿子,後續再有不公平的事情,我們會直接訴諸法律。
最終塵埃落定,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黃心調離了宿舍,同時賠償了我們兩萬八。
學校的紀律處分也及時下來了。
黃心同時違反了多條校規,直接給了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
老師還特意強調,在留校察看期間,如果再違反學校的相關規定,可能會被開除學籍。
如此一來,黃心直接休學了。
哦對了,還有林導。
據說林導是受了嚴厲批評,具體是怎麼內部處理的倒是不清楚,總之她日後再想行政晉升,
恐怕沒那麼簡單。
陳副書記調了崗,不再擔任學院的黨委副書記,而是平調到了校內某行政崗。
我爸說這種屬於「明升暗降」,我也不太懂。
與他們形成對比的是袁導。
袁導本來打算辭職的,她說想回家考公務員。
她的原話是:「我那天有點莽撞了,得罪了領導,可能在學校不好待下去了。」
但恰恰相反,學校的年度評優裡,她是唯一一個入職不滿一年就受到表彰的教師。
朋友圈照片裡,她捧著證書,笑得陽光燦爛。
我們給袁導送了花,花束裡放著一張明信片,一筆一劃,非常鄭重:
親愛的袁導,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你後來跟我們說,你聽從了陳副書記的指令後,一度覺得很愧疚。但我們要告訴你,不要愧疚,因為我們也曾一度對老師和學校失去信心,
是你把我們拉了回來。
有人說,教育是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以前我不相信,但現在我信了。你總說你隻是一個小輔導員,但你讓我們明白,即便身處有形或無形規則之中、要遭遇諸多兩難的個體,遵從本心、堅守信念,也能迸發出無限的力量。
你曾身體力行地影響了我們,未來,我們也將這樣去影響別人。
愛你,我的袁導!
一切恢復了平靜,好像故事書裡寫的那樣「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巫婆和壞姐姐都受到了懲罰。」
好人和壞人都有各自的歸宿,好像這就是書的大結局。
但現實卻不止於此。
經過了這場風波,我們寢室的三個人表面上看著還是十九歲懵懂的模樣,但在心裡,早已發生了很大改變。
好像遊戲角色的經驗值,在打過某個關卡後,
突然成長了一大截。
角色的衣物、武器都沒有變化,但變化發生在砍向怪物 boss 的那一刀上——拿刀的手更穩了,傷害值也更高了。
關於拜金、關於權色、關於官官相隱、關於人情世故、關於尊師重道、關於職業信仰……
那些遙遠的概念被現實洗刷,落在我們眼裡,最終有了不一樣的內涵與解讀。
還好,這場風波過後,廣闊的天地依然在那裡,等著我們去探尋。
唯有兩點,是想與諸君共勉的:
第一點是,永遠不要退縮,永遠不要把世界讓給討厭的人。法規、條例,都會是保護我們的武器。正義終將佔據上風,遇到傻逼,幹就是了!
第二點是,始終堅持「人是目的而非工具」。不做林導、不做陳副書記那樣的人;
要做袁導,做方處。自己足夠強時,要記得為弱者遮一遮風雨。
這一場寢室保衛戰,有憤怒、有不解、有失望,但這些都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海底藏著的更多的東西,未必能寫在紙上說個明白,但我知道,它們會刻在我的思緒裡,潛移默化地引導我——
唐悅,雖然這個世界有黑也有白,但你一定要做正義的那一方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