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回避。
正要轉身,一隻手伸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下意識看過去,正好對上裴述睜開的眸。
那雙向來清醒冷冽的眼。
現在卻霧蒙蒙一片,眸光晦澀難明。
「……你醒了?」
他不答,隻是用那雙眼眸盯著我。
我莫名覺得背後發毛,掙了掙,掙不開。
「你還不睡嗎?」我提醒,「明天還要上班。」
「陳晴。」他忽然開口。
嗓音又沉又啞,像是壓抑了很久。
「在呢。」
我等他繼續,然而他卻不說話了,隻是看著我。
半晌,他松開手。
我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
離他遠了點。
裴述抬手掩住眼,低低嘆息:「我隻是想說……」
「不要那麼草率的結婚。」
「你還很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去試錯,不要在還沒了解清楚一個人的時候,就這麼草率地決定結婚。」
「你很優秀,有很多比那個老師更好的人可以選擇,也有很多更適合你的人在未來等你。」
這下我確定了,他確實是醉了。
裴述反復嘟囔,絮絮叨叨。
於是他在我這裡的印象又加一。
——喝醉了愛碎碎念。
我靜默地站在床邊,視線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思緒飄渺。
我聽見我問他:「那你覺得什麼人適合我?」
裴述忽然頓住。
目光緩慢裡移到天花板的吊燈上,
像是要把那盞燈盯出個窟窿。
半晌,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像我這種,對你好的……」
我心跳漏了一啪。
反應過來又覺得好笑。
裴述和我講這些,是因為醉了,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
他本就沒有那個意思。
我同樣也不該這樣的心思。
良久,裴述都不再說話。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合著眼,呼吸平穩。
睡著了。
我替他掖掖被角,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輕手輕腳地關好門離開。
8
夜風吹得人心煩意亂。
看了眼手機,十點半。
我幹脆去找了葉挽星。
她是大學室友,
一直玩到現在。
「我其實這麼多年一直沒看懂你們的劇本。」葉挽星癱在沙發上,懶洋洋掰著手指,「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天作之合,多好得感情基礎啊!」
「再說,你也對他動過心的。」
情竇初開時,我對裴述也曾有過悸動。
也曾幻想過未來,隻是……
「是動過。」
「但那會我連學費都是他墊付的。」
從小到大,裴述源源不斷地給予。
而我需要那些東西。
隻能折算成欠條,用別的方式還賬。
從前補習,現在打工。
裴述永遠站在臺上。
我跨不過高高的臺階,隻能在臺下仰望他。
我可以作為朋友、下屬仰望他,但絕不能作為伴侶去仰望。
這是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葉挽星幽幽嘆了口氣:「我覺得吧,人活這輩子還是要拼一把的,感情方面尤其如此。」
「你看我和葉尋洲,他出國躲了我三年,一回來被我按著親,現在還不是乖乖睡我邊上。」
我:「……你這叫強娶豪奪。」
「我這明明是勇敢追求自己想要,打破世俗偏見!」
葉挽星把我拉起來,慷慨激昂:「我覺得你可以勇敢一次,遵循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要是裴述拒絕了,大不了就被他念叨一陣子丟點臉,總比憋在心裡一輩子遺憾來得強吧?」
「我跟你說……」
那些細碎的、刻意忽略的念頭被這番話拾起。
像春芽頂破凍土,
一發不可收拾。
「我試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就試這一次。」
要不行……那就算了。
9
第二天。
裴述頂著一頭亂發出現在公司,欲言又止地敲了敲我辦公桌:「昨晚……?」
我把打印好的文件拍在他胸口:「裴總,合作方要求提前三天交方案。」
他手忙腳亂接住紙頁,喉結動了動。
「我、昨晚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也沒什麼。」我想了想,「就是說我結婚得找像你這樣的。」
裴述一愣,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慢吞吞把方案放好,問:「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我點點頭:「確實挺好的。」
裴述驀地漲紅了臉。
下一秒,他清了清嗓子,用十分別扭的語氣開口。
「你知道就好。」
「所以千萬不要找不比我好的,那會顯得你眼光差。」
我跟不上這個思路,一愣:「嗯?」
裴述拿著文件轉身。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盯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半晌。
頓悟了。
主動出擊需要戰術。
我在某書刷了一天帖,總結了一套理論。
追傲嬌就像養貓,順著毛撸,要放長線釣大魚。
時不時還得激一下。
比如在茶水間「偶遇」端著咖啡的裴述時,我邀請他去明天的音樂節。
趁他沒反應,我又續道:「本來是想約相親對象去的。」
——砰。
瓷杯與大理石板碰撞出清脆的響,濺出幾滴咖啡。
「但他有課,請不出假。」我餘光瞥見他指節蜷了蜷,「多出來這張票——」
「不用浪費。」
他截住話頭:「明天下午三點,你在門口等我。」
10
音樂節現場。
音響爆炸,人聲鼎沸。
裴述穿西裝打領帶,全程板著臉在我身邊,拒人於千裡之外。
「你確定你這樣穿沒問題嗎?」我不放心地問。
裴述睨我一眼:「你什麼意思?」
我誠懇建議:「看起來不像是來放松的。」
裴述抿緊唇,作勢要走。
我伸手拉住他。
「哎呀,來都來了。」我拽著袖口晃了晃,「一起看嘛。
」
裴述看了我半晌。
最後神色復雜地開口:「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我:「……」
我無語松手。
裴述盯了我一會兒,聲音有些不自然:「…算了,下不為例。」
這算什麼反應?
我低頭沉思,自然沒有看見旁邊人泛紅的耳垂。
11
音樂節結束已經是傍晚。
人流如潮,裴述被人撞得踉跄,下意識牽住我的手。
我反手握緊,十指相扣。
他僵了僵,卻沒甩開,任由我牽著他順著人群往外挪。
直到擠出出口,裴述才將手抽回,低頭理了理衣服:「我去買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他飛快拒絕,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我在路邊踢著石子等,忽然有人湊過來。
「姐姐,能加個微信嗎?」
抬頭是個穿塗鴉衛衣的男生,眉眼彎彎,手裡晃著手機。
我擺手笑:「不好意思啊,不太方便。」
「加一個嘛。」
「我有男朋友了。」
我抬抬下巴,指向在不遠處站著的裴述,臉不紅心不跳。
「那就是我男朋友。」
小男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頓時偃旗息鼓,摸摸鼻子道了句「打擾了」,轉身離開。
直到那身影走遠,裴述才走過來。
他沉默著將擰開瓶蓋的冰水遞給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方才小男生站的位置。
「剛才那人誰?」
「加微信的。」
裴述臉色變了變,
半晌隻吐出一個「哦」。
我摩挲著瓶身上凝的水珠,慢悠悠道:「我跟他說你是我男朋友,他就走了。」
裴述:「……」
然後——
就著天邊火燒雲,我見裴述一點點紅溫。
想低頭喝水,結果手抖得擰不開瓶蓋。
還是我看不下去,接過來幫他擰開。
他憋著氣悶頭喝水,似乎想要將那點不自然一並吞咽入腹中。
「陳晴。」裴述捏著空水瓶,避開我視線,聲音繃得S緊,「……這種謊能隨便扯的嗎?」
棲霞在他身後鋪開,裴述整個人被籠在柔和的晚霞裡。
「扯謊當然不是個好借口。」
「我想讓它變成真的,
想讓你真的成為我男朋友。」
話出口的瞬間,我聽見胸腔內心髒鼓噪的聲音。
裴述猛地轉頭看我,睫毛顫得厲害。
遠處人群喧囂像被按下消音鍵,隻剩風和心跳。
「你、你……」
我忽然想笑。
原來從容不迫的裴述,也會露出這種呆愣的表情。
「陳晴。」
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抬眼看過去,裴述定定地望著我。
然後,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壓低聲音:
「你等我一下。」
語畢,他快步走到馬路對面,鑽入一家花店。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幾支紅玫瑰。
他走到我面前,舉起花,鄭重道:「我的回答是——」
「我也喜歡你。
」
12
在一起後,我們相處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麼區別。
唯一與眾不同的是——
我們會接吻。
裴述嘴硬,但嘴巴軟。
每次接吻,先是唇瓣相貼,小心翼翼觀察我神色,見我不抗拒,再試探著伸出舌尖。
吻到後面,裴述抱著我,額頭抵住我發頂,喘息間溢出幾聲低笑:「陳晴。」
「我好喜歡你。」
葉挽星說得對,我們早該撕了那層窗紙。
不過還好,現在也不遲。
……
裴述還愛跟我回家吃飯見奶奶。
飯是他做,碗是他洗。
爭都爭不過的那種。
我感覺要不是家裡有洗衣機,
他甚至會把衣服洗了。
今天奶奶一反常態,吃完飯拉著我去了陽臺,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些年你給我的生活費,和前兩年賣老房子的錢,我都存著。」
我一愣:「奶奶,這是——」
她擺擺手,打斷了我的話:「小述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你們在一起我放心。」「但這年頭手裡有錢才有底氣,萬一以後有什麼矛盾,能給你留條後路。」
我爸媽車禍走得早,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
又強撐著一點點把我拉扯大,整個過程艱難又漫長。
她看著我成長、給予我愛、教會我獨立,如今又為我鋪上後路。
如果我是一株向陽而生的花,那奶奶就是我的太陽。
我抱著她,忍不住哭出了聲。
奶奶像小時候哄我一樣順順後背:「哭什麼,
大姑娘家家的,多丟人。」
「奶奶。」我擦擦眼淚,「謝謝你。」
13
我和裴述的事沒有特意瞞著。
同進同出,沒幾天全公司就知道了。
然後再過幾天——裴述他爸也知道了。
其實我對裴述父母沒什麼印象。
從小,他開家長會都是保姆秘書來。
隻知道感情不太好,在他高中時離婚了。
裴述父親來公司那天,辦公室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和斷斷續續的爭吵。
我怕出事,過去看了一眼。
爭吵內容卻叫我頓住腳步——
「陳晴的晉升流程合規合理,她在公司待了四年,剛進公司第一年就拿下大單,各方面能力和業績都有目共睹。
」
「這次項目是她帶著手下人準備了兩個月的,哪是說被佔就被佔的道理。」
「你是不是被那狐狸精迷住了,連公私都不分!」
「……她不是什麼狐狸精,您說話尊重點。」
「我說話不尊重?你看看你為了她跟我頂嘴頂成什麼樣了?!」
「你現在翅膀硬了還想給你情人走後門是吧?她從小把你哄得暈頭轉向,但凡有點骨氣,當初就不該……」
「……」
後面的話我沒聽見。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被陽光斜斜拉長在門上,像一道滑稽的裂縫。
突然有些難受。
這麼些年我受裴述好處是真,我也知道該還。
可我熬夜做的方案、費勁拿下的客戶、花的每一份心血……
好像因為談了個戀愛,
就成了——
裴述為我開的後門。
14
那天鬧得太大了,公司暗戳戳傳了好幾天的流言。
無非是什麼「關系戶」「靠男人上位」等等一系列的話。
當然大部分同事,是不相信並為我辯解的。
並且後來裴述拿了我各項業績數據澄清流言。
但這些足以叫我煩躁。
很奇怪。
明明在最敏感、最在意自尊的青春期,被說闲言碎語我都不在意這些。
怎麼在步入職場幾年後、心態更成熟的現在,反而看不開了。
我寫了辭職信。
葉挽星在電話裡聽到後,不可置信地問:「你確定嗎?」
「現在工作可難找了,畢業沒工作的應屆生一大把。」
「你是有資歷,
但換工作後估計很難開到現在的薪資待遇,搞不好還遇見個傻缺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