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摩挲著奶奶給的銀行卡,笑了笑:「我想自己創業。」


「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年,我拿了獎學金給裴述買禮物。」


 


「當時有個人說,『窮學生巴結少爺的手段罷了』。」


 


「我就在想,為什麼我用自己的錢給我喜歡的人送禮物,要被這樣說?」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和裴述這段關系裡,他是上位者,我是依附者。隻要我們在一起,就總會有人把我歸於這一類。」


 


有沒有這檔子事,我都打算辭職,無非早晚的問題。


 


畢竟隻要我在裴氏幹一天,就永遠和裴述捆綁在一起。


 


我不願做愛情中的仰望者,也不該做仰望者。


 


葉挽星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想好就行。」


 


「如果你要拉投資,我可以幫你。」


 


我笑了笑:「到時候找你。


 


15


 


我花了幾天做工作交接。


 


遞辭呈那日下著細雨。


 


裴述依舊是雷打不動的西裝,領帶有些歪。


 


他看著辭呈沉默半晌,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辭職?」


 


我沒回答。


 


不知道怎麼解釋。


 


最終我伸手替他重新打領帶,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記不記得高考那年填志願,李老師為我們的理想。」


 


「當時我說沒什麼目標,其實是有的。」


 


「我想總有一天自己要和你平起平坐。」我系好溫莎結,退後一步,「現在,我要去掙我的平起平坐了。」


 


落地窗外雨絲斜斜劃過玻璃,水珠連成線。


 


辦公室空氣凝滯,而我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裴述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風一樣輕柔。


 


幾秒後,他開口:「好。」


 


他拿起鋼筆唰唰籤下名字,將辭呈遞給我:「我等你。」


 


「你不怪我嗎?」


 


「辭個職而已,又不是咱倆分手了。」說著,裴述輕輕勾住我的指尖,唇角翹起,「好好幹,往後……」


 


他頓了頓,別過臉,輕咳一聲。


 


「記得B養我。」


 


辦公室外傳來同事收拾東西的窸窣聲,下班了。


 


我盯著他發紅的耳尖,噗嗤笑出聲:「裴總開價多少啊?怎麼個B養法?」


 


裴述按捺著笑意,一本正經道:「一個吻換終身,陳小姐你考慮一下?」


 


我樂不可支:「裴總還真是……」


 


裴述:「什麼?


 


我:「善解人意。」


 


他哼笑了聲。


 


於是我湊近吻了善解人意的裴總。


 


16


 


創業這件事,比我想象得難啃。


 


雖然有了起步資金,但招人、管理、客戶拓展等一系列事情夠我忙的。


 


那段時間總是加班,頭發大把掉。


 


一回家就癱在沙發上,指使裴述給我按摩。


 


嗯,因為辦公地點離裴述家近,我們同居了。


 


累歸累,但我樂在其中。


 


第一單生意來得意外。


 


是從前相親對象周延發來微信。


 


【陳奶奶說你在創業?我表哥做外貿的,最近在找合作伙伴,或許你可以試試?】


 


我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撥了個電話過去:「周延?」


 


「昂。


 


「謝謝你,幫大忙了。」


 


周延有些不好意思:「客氣了,不過我想請你幫個忙。」


 


周延讓我幫忙留意某個動漫 ip 的周邊。


 


他想搶沒搶到,收也收不著,更不敢委託周圍人怕家裡知道。


 


我自然滿口答應。


 


周延表哥比想象中爽快,看了方案後,就大手一揮籤了合同。


 


籤完合同那天,我在公司群裡發了大紅包。


 


新招的實習小姑娘興奮到高喊「老板大氣」。


 


周延找的周邊到了,正好請他吃飯。


 


畢竟是人家牽線搭的橋,總歸要表示感謝。


 


我提前給裴述報備了。


 


聊天框彈了半天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隻要了地址,說結束後去接我。


 


等吃完飯天也黑了,我剛出餐廳,

就瞧見站在路邊的裴述。


 


路燈將裴述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正低頭劃拉手機,屏幕冷光映得側臉輪廓愈發鋒利。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望過來,目光在我和周延之間打了個轉,又若無其事收回:「吃完了?」


 


「吃完了。」


 


我介紹道:「周延,我跟你提過的。」


 


又指著裴述,「我男朋友。」


 


兩人目光相對,周延率先打了個招呼,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


 


說完他匆匆跑遠。


 


「跑這麼快幹嘛?」我奇怪。


 


裴述聞言慢悠悠地答:「老師嘛,一堆作業等著改,忙點正常。」


 


說完,他轉身去開車門,留給我一個挺拔的背影。


 


我坐上車,系好安全帶,隨口道:「我怎麼覺得你不太想搭理他?


 


「……沒有。」裴述握著方向盤,答得心不在焉,「我怎麼會不搭理我女朋友的朋友。」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路無言。


 


到家時玄關燈沒開,黑暗裡裴述摸索著去按開關,我搶先扣住他手腕。


 


他一愣。


 


我握著他手腕的手往下滑,改為牽住他的手:「裴述。」


 


他沒應,也沒動。


 


「你今天不開心,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誰不開心了……」他梗著脖子後退半步,後腰撞上鞋櫃發出悶響。


 


我順勢把人困在方寸之間,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呼吸交纏。


 


「你吃醋了。」


 


裴述身形一頓,半晌,他別過臉:「……」


 


這算是變相承認了。


 


我笑起來,順手開了玄關的燈,清脆的一聲「滴」。


 


燈光驟然亮起,裴述本能地伸手擋在眼前。


 


趁著這檔,我吻上他嘴角,笑意盈盈:「吃醋說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放下擋在眼前的手,別別扭扭地說:「……我隻是不想顯得小氣。」


 


我順了順他的毛:「裴述,咱倆現在是愛人,愛人間是可以坦誠相待的。」


 


「生氣吃醋了你不說我不說,那這些情緒就會一直存在,久而久之就會影響我們的感情。」


 


「你要信任我,也要對我的愛有信心。」


 


戀愛不是解謎遊戲。


 


你不講出來,我永遠不知道你為什麼難過,也就無從談起解決問題。


 


裴述睫毛顫了顫,故作嚴肅,眼底卻漾開碎光。


 


「陳老師教育得對。」


 


「那麼現在,我的回答是——」


 


「陳晴,我吃醋了。」


 


話音未落,溫熱的唇已覆上來。


 


不同於往日,這個吻帶了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似乎想將醋意悉數發泄出來。


 


我揪著他領子仰頭回應,直到兩人跌跌撞撞摔進沙發。


 


等親完,裴述將額頭抵在我肩上,聲音悶悶的:「我以前總覺得,有些情緒說出來太難看。」


 


「現在呢?」


 


「難看就難看吧。」他用腦袋蹭蹭我,「反正這輩子也就你能看見。」


 


17


 


但畢竟裴述性格在那擺著。


 


短時間內改不過來。


 


上次他應酬回來給我帶了花,我正想去哪弄個花瓶呢。


 


醉酒的裴總以為我不喜歡,

說是路邊撿的,不喜歡可以扔了。


 


事後酒醒被我笑話了很久。


 


……


 


創業的第三個月,公司終於步入正軌。


 


裴述最近也忙,老是加班。


 


我生日那天正好是元旦,陪奶奶在家,裴述做了一桌菜。


 


五個人,十個菜。


 


奶奶看了都誇他賢惠,裴述頗為得意。


 


生日蛋糕是裴述定的,上面寫著「陳晴歲月無憂,安樂無虞」。


 


點蠟燭許願的時候,我特意許了個「公司蒸蒸日上」的願望。


 


我呼呼吹滅蠟燭,睜開眼睛。


 


裴述拿過一旁的手機拍了張照,問我:「許的什麼願?」


 


「公司蒸蒸日上。」我眨眨眼。


 


裴述臉上露出一瞬間的復雜,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怎麼老想著發財……」


 


我正色:「什麼叫老想著發財,

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著想,懂不懂?」


 


裴述輕笑:「懂懂懂,陳老板,切蛋糕吧。」


 


葉挽星帶了瓶酒,說什麼陳釀,要慶祝一下我創業初期的成功。


 


奶奶說冬天喝點酒好,也跟著酌了兩小杯。


 


剩下大半瓶被我和葉挽星幹了。


 


裴述葉尋州兩位男士滴酒未沾。


 


畢竟一個要刷碗,一個要開車。


 


18


 


家裡沒裴述的洗漱用品,我們最後還是回了公寓。


 


酒喝得有點多,進門我就歪沙發上了。


 


裴述磨磨蹭蹭過來,往我懷裡塞了個首飾盒。


 


我指尖摩挲著絲絨盒面,撐著沙發坐直了身子。


 


掀開盒蓋的瞬間,碎鑽折射的流光晃人眼。


 


铂金戒圈上嵌著十克拉主鑽,內壁刻著「CQ」的縮寫,

在燈下泛著細碎銀光。


 


轉眼一看送禮物的裴述——這人正低著頭,看腳尖。


 


「這次什麼借口?」我捏起戒指對著光晃了晃,故意拖長語調,「路邊撿的?還是——」


 


裴述猛地抬頭,正對上我含著笑意的目光。


 


他搖頭,從耳尖到脖頸紅了一片。


 


聲音發顫:「沒有借口,我挑了好久的,你、到底要不要?」


 


我低頭笑,慢慢將戒指戴進手指,抬頭看他。


 


「要,裴總這麼大方,我哪能不要。」


 


裴述眼神又驚又喜。


 


半晌,他單膝跪在旁邊,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將唇輕輕印在手背上。


 


「那……我能提個要求嗎?」


 


「提,

隨便提。」


 


裴述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可以,愛我一輩子嗎?」


 


「可以。」


 


我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裴述,我愛你。」


 


19


 


開春時,裴述來了一場非常正式的求婚。


 


求婚的地點選在了我最喜歡的那家餐廳。


 


裴述包了場,周圍都是我們親友,還請了專業的攝像團隊記錄。


 


求完婚他就扯著我領了證,興致勃勃地開始準備婚禮。


 


出了民政局,我問他家裡那邊是怎麼搞定的。


 


裴述笑得可得意了:「我跟我爸說——你不同意,等你老了我就把公司賣了,讓你半輩子心血毀於一旦。」


 


「他讓我滾蛋,我聽話不幹了。

老頭管了三個月公司,不了解市場,利潤直線下滑,被我媽打電話笑話,氣上頭住院了。」


 


我有想過讓裴家那邊同意會是一場硬仗。


 


但,萬萬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另類的方式妥協了……


 


結婚那天是個大晴天,微風徐徐,空氣中彌漫著夏天的氣息。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就是太累了。


 


凌晨四點多爬起來做妝造、踩著高跟鞋站了一天,回家的時候腳都磨破了。


 


裴述那邊也差不多,累到直接癱在床上。


 


我倆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怎麼辦?」我往他身邊挪了挪,「累得現在隻想睡覺。」


 


雖然累,但人是開心的呀。


 


裴述湊過來伸手環住我的腰,道:「……我愛你。


 


我一愣,輕笑著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我也愛你。」


 


夜色濃稠,盛著萬家燈火與一輪圓滿的月亮。


 


夏風穿堂,帶起窗簾微晃。


 


蟬鳴不休,在今夜裡,一切都剛剛好。


 


-正文完-


 


-裴述•番外-


 


小時候的我討厭雨天。


 


校門口的香樟樹在風雨裡簌簌搖晃,水珠順著葉片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我盯著水窪裡不斷擴散的波紋,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


 


同學的父母撐著傘小跑過來,書包被接過去,手被牽住,雨傘朝孩子傾斜一大半。


 


「媽媽,我要吃糖葫蘆!」


 


「今天在學校都發生了什麼呀?」


 


「爸爸背你,

鞋襪湿了會感冒的。」


 


那些聲音被雨聲壓住,幾乎聽不真切。


 


我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直到司機慌慌張張跑過來,遞上一把雨傘。


 


「少爺,路上堵車,實在抱歉!」


 


我沉默地跟著上了車。


 


其實我不急。


 


那個家,早回晚回,沒區別。


 


進家門時,地上滿地狼藉。


 


母親的高跟鞋聲「噠噠」遠去,樓上摔門聲震得吊燈搖晃,父親摔了全家福,玻璃相框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其實他們相愛過的,在我上小學之前。


 


但在誤會、爭吵、冷戰中消失殆盡。


 


他們摔碎花瓶、撕爛婚紗照、用最刻薄的字眼詛咒彼此,卻始終不肯離婚——


 


也許是因為祖父的壓力,

也許隻是為了報復對方。


 


我不太懂。


 


……


 


第二天依舊下雨。


 


放學鈴響後,教室很快空了。


 


我慢吞吞收拾書包,直到走廊徹底安靜才往外走。


 


校門口隻剩零星幾個學生,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踮腳朝馬路對面揮手:「奶奶,這裡!」


 


是我們班的同學,學習很好。


 


她奶奶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笑眯眯的:「慢點跑,別摔著。」


 


女孩撐著傘跑過去,嘰嘰喳喳講起課堂趣事。


 


奶奶一邊聽,一邊理了理她的碎發。


 


我別過臉。


 


司機又遲到了。


 


雨絲漸密,我往屋檐下縮了縮,卻聽見「嗒嗒」的腳步聲靠近。


 


「裴同學。」


 


抬頭時,

傘柄已經遞到眼前。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你沒帶傘吧?這把給你。」


 


我愣住。


 


淡粉色色傘面上印著卡通小貓,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款式。


 


「不用。」我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又補上一句,「有人接我。」


 


她歪頭打量我半晌,忽然把傘往我手裡一塞:「你先用嘛!我和奶奶撐一把就行。」


 


傘柄還殘留著溫度,我指尖蜷了蜷,像被燙到。


 


「小晴,走啦!」


 


老人站在馬路對面招手,女孩應了一聲。


 


跑出兩步又回頭,眼睛彎成月牙。


 


「我叫陳啨,明天記得還我哦!」


 


我撐著傘站在原地,看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漸漸模糊在雨霧裡。


 


於是那天,我認識了我的啨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