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氣有些寂靜,許雲洲低頭看著我,我一米七,不過才到他喉結的位置。
我盯著他眉目溫和清俊的臉:「學長,我覺得……我也沒很差,隻要你給我時間。」
他忽而笑了:「叫我許雲洲吧。」
這個笑容明朗而敞亮,舒服又幹淨,我卻有種天上掉餡餅的感覺,遂誠惶誠恐道:「謝謝學長。」
許雲洲含著笑:「不謝呢,學妹。」
我一抬頭,就看見他眼中有名為掙扎的情緒。
不過轉瞬消失了。
我敏感地察覺到他好像有點為難:「學長,我追你,會不會對你造成困擾?」
他愣了一下:「也許吧,但每個人都有權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嗎?」
「……」我瘋狂點頭,「學長,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感動極了。
結果他輕飄飄地來一句:「如果我拒絕你……」
一聽這話,我反應極快:「學長,我有急事先走了,下次再和你聊哈。」
不跑,難道等著被他再拒絕一次?
11.
我制定了一個學期的任務。
在計劃本的最後,畫上一個小人,通常這個小人代表「消滅謝辭寒」。
而現在,我給他加了副金絲邊眼鏡,和許雲洲戴的那個很像。
「肖貝貝。」壓抑的空氣中,隻有臺上中年女人不疾不徐的聲音,「起來回答這道題。」
糟了!
這可是全校連狗都不想選的馬克思原理老師,在課上稍有不慎,掛科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肯定看到我在開小差。
我心裡一萬頭馬奔跑,可還得裝作毫無壓力地站起來:「這道題選 b。」
「好。」她眉目和善,「這位同學說選 d。」
我:「……」
是 b 啊 b 啊 b 啊,我剛想糾正。
那位講師露出S亡微笑,走下講臺將我計劃本上畫許雲洲的那頁在眾人面前展示。
聲色俱厲道:「我開課時說過,不要妄圖在我的課上做別的事情,如果做了,那麼請小心,不要回答錯我的任何一個問題,否則馬上從我的課上離開。」
掛科走人警告函。
旁邊同學的眼神越發同情,卻不敢說一句話。
那位講師將目光轉向我說:「很遺憾,這位肖貝貝同學回答錯誤,正確答案是第二個選項,請立刻離開我的課堂。」
我驚了:「老師,
我剛剛回答的就是第二個選項。」
我不能掛科,有了這個劣跡,我連保研的資格都沒有。
她掃過唯恐殃及池魚的學生:「你們有誰聽到她說選 b?請站起來,告訴我。」
恐懼在這一刻真正產生,我第一次感到難過,不會有人的,也不會有人敢忤逆她的。
這節課上沒有願意幫我的人。
「她剛剛說選 b。」
老師面色不悅穿過我,看向後方:「你叫什麼名字?」
我渾身僵硬,甚至不敢轉頭。
「建築特培班,謝辭寒。」
我要瘋了,早知道我還不如立刻滾出這個教室,不連累任何人。
真是衝動!
光他一個人站起來,隻會惹怒講師,也不能證明我說的是真的。
謝辭寒在最後一排的男生中格外亮眼,
清瘦勻稱,皮膚白淨。
他聲音平靜,甚至用了商量的語氣:「我剛才在剪視頻,肖貝貝回答時恰好按到了錄音鍵,老師,需要重放嗎?」
眾人紛紛回頭看。
這句話直接告訴大家,他也沒在聽課。
果然講師冷笑道:「你們兩個違反了我的課堂紀律,但凡下次提問回答錯誤,直接掛科。」
「好。」
一場虛驚。
下課時,我特地在門口等謝辭寒,外面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怎麼開口說感謝他呢?這簡直比高中參加競賽還難。
真倒霉,傘也沒帶。
許久,直到階梯教室等燈關了,謝辭寒才從走出來。
見到我,他眉目間有詫異,問我:「等雨停?」
「嗯。」,我魂不守舍,「她不會真讓你也掛科吧?
」
他笑著點頭:「和你一樣,有期徒刑。」
「那你還笑?」
「你要是想看我哭,我也可以哭一會。」,謝辭寒眼眸淡淡道,「當然,你可能會看不起我。」
我連忙解釋:「沒事啊,你哭吧,我不會看不起你的。」
他皺眉:「我不想哭。」
「不,你哭吧。」
「……」謝辭寒將目光轉到雨中,「肖貝貝,有時候跟你講話真累。」
「那你和李筱然講話不累?」我突然有些生氣了。
曾經一道數學壓軸題,換了三個方法講了六遍,李筱然都沒懂。要不是當時謝辭寒表情控制得好,估計她又要鬧跳樓了。
謝辭寒苦笑:「你不餓嗎?」
「不餓。」我決定不讓他轉移這個話題,
「既然她喜歡你這麼多年,你就成全她唄。追來追去沒意思不是?」
他不說話了。
我兀自看著雨幕:「我哥夾縫求生,挺可憐的。」
「肖貝貝,最後連你也說出這種話了。」謝辭寒看著我,他的眼睛向來黑得清亮,此時看起來執拗又悲哀。
「從小就有人告訴我,我是筱然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背棄她;後來她患抑鬱症了,別人又告訴我,她隻喜歡我,我盡量不刺激她。」
「你們都讓我成全別人。」謝辭寒盯著我,半是試探道,「那誰成全我?你嗎?肖貝貝。」
我慌了:「我……」
謝辭寒見我神色不安,笑了笑:「慌什麼?說說而已。」
我偷瞥他側臉。
他笑起來的時候,有著少年獨特的陽光氣息。
也許,我猜錯了,他並沒有喜歡我。
12.
下一秒,這個認知再度被推翻。
謝辭寒突然說:「肖貝貝,我們也算青梅竹馬吧。」
我一轉頭,他眉目間罕見蘊著的溫柔。
裝的,肯定是!
又騙我上當,因為我知道哪怕魚上鉤一百次,也不會有結局的。
我呼了口氣:「誰要跟你青梅竹馬。」
「那你想跟誰?」
「肖岑。」
一抹火光從他眼中蔓延,氣得他有些語無倫次:「肖岑是誰?」
我:「……」
13.
「青梅竹馬」,短短四個字,卻佔據了我人生四分之一的重量。
一起上學,一起參加培訓班,
一起中考,一起競賽。
我的每一張頒獎晚會和畢業典禮照片上,總會有一個叫謝辭寒的家伙。
他能力優秀,我相貌出挑。
大家說謝辭寒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談到肖貝貝。
謝辭寒拿獎的致謝演講稿裡,肖貝貝不是隊友,就是對手,這個小姑娘是他曾經無論如何破解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就連李筱然也無法插足,因為她永遠在追著我們跑,永遠在後面做練習題。
她聽不懂的數學壓軸題,卻是我和謝辭寒最喜歡一起討論的話題。
十五六歲的謝辭寒總喜歡在打球時不停回頭偷瞥我,班級聯歡球賽的啦啦隊裡,我靠著斜陽昏昏欲睡。
偶爾一睜眼。
少年眼眸如星,肆意盎然的目光像是春天一抹強勁的風。
那時候心跳幾乎與球場上呼呼喘氣的少年同頻跳動。
我喜歡他。
屬於十五歲時的喜歡,沒有太多顧慮的喜歡。
我無數次想過。
如果謝辭寒恰好也喜歡我,那世界上是不是少了個失落的靈魂。
14.
可擰巴而好勝心極強的少女時代,讓我很難說出那句「喜歡」。
隻能看著我和他的合影一張比一張多。
後來我高中外宿,沿著民生路,到城市之光小區,才十分鍾的路程。
身後是謝辭寒和李筱然並肩走著。
我獨自走在前面,幾百個披星戴月的夜裡,我幻想過謝辭寒會跑上來,拍拍我的肩說:「肖貝貝,我們一起走吧。」
但凡他說一句話,我會告訴我媽媽,這是謝辭寒。
可我不懂。
那三年,他為什麼保持緘默,隻是從那張越發帥氣和堅毅的臉龐裡,
看到了越來越多的歉意。
最終我咀嚼出一個道理。
李筱然的抑鬱症生在了謝辭寒的七寸上,甚至勝過他自己。
之前我一直覺得,李筱然根本無法與我抗衡。
可最終。
我卻失去了所有。
15.
這世界哪有那麼多青梅竹馬,不過那些情感匱乏的大人,給小孩貼上的美好標籤。
事實上。
逃避不是個好辦法,但於我而言,這是最優解。
我尷尬地盯著下個不停的雨,硬著頭皮說:「謝辭寒,這麼多年了,朋友可能更適合我們。」
謝辭寒面色微冷:「你真的覺得,我對你而言隻是朋友。」
「難道你還想當我爹嗎?」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我的傘到了,先走了。」
「肖貝貝,
其實我喜歡……」
滂沱大雨唰地衝下來,將那句話衝得無比淡。
我抱緊自己,還好回音不夠大,否則……我怕自己會回頭。
16.
廁所的角落裡。
我拿出手機,剛下課時我在宿舍群裡發消息,讓室友給我送傘。
這都快兩個小時了!
虧我發消息的時候,還叫了她們四次「寶寶」。
我打開群聊,發現她們在開心地聊啥時候出去 k 歌撸串。
我幽幽地發了句:「你們是不是忘了我的傘。」
室友 a:「什麼傘?」
室友 b:「你在哪裡?」
室友 c:「這就是你不對了,這麼大的雨,還不讓我們送傘,瞎逞強。」
我:「……」
不對勁,
我退出群聊。
顫抖著打開最近聯系的聊天框,直到……我看見了許雲洲的聊天界面。
「寶寶。」
「剛剛差點被掛科了。」
「寶寶。」
「好大的雨,我被困住了。」
「寶寶。」
「毓秀樓北門,給我送個傘。」
「寶寶。」
「愛你。」
發送時間是兩個小時之前,想要撤回幾乎不可能。
我該怎麼解釋,這種中年大叔調戲年輕小姑娘的口吻是因為我發錯了消息。
叫寶寶是為了玩梗。
按照許雲洲清冷疏離性格,這個無異於褻玩,別說送傘了,他連闲事都不愛管。
不行!瘋狂道歉,隻要玩道歉得快,我還是個小甜甜。
我快速敲擊鍵盤:「不好意思,
學長,我發錯人了。」
那頭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動作都緩了一拍,他在輸入什麼?
那我是見機行事還是搶先道歉好……走神的工夫,他連發了兩條消息。
這手速一看就單身很久。
許雲洲:「剛剛在另一個校區上課,現在到了,你過來門口。」
許雲洲:「你還是叫我許雲洲吧。」
我捧著手機,隻覺得心髒像是被隕石撞擊過的月球表面,坑坑窪窪的。
我好像剛剛,又被拒絕了一次?
不給叫寶寶=拒絕。
17.
我跑到門口,人潮擁擠中,我一眼就看見了許雲洲。
今天他穿了件灰色的休闲棉質薄外套,淺色的休闲九分褲。
隨意地站在角落裡,卻有種讓人無法忽略的氣質。
那雙桃花眼淡漠地看著行人,疏離感簡直要滲進骨子裡。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學長,真是麻煩你了。」
他低頭看我,客氣道:「不麻煩。」
嗓音溫和低沉,像是塵封的佳釀,讓人處在醉倒和清醒之間。
他遞過來一把長柄黑傘,那隻手,五指修長均勻,皮膚細膩得像上好的白玉。
寡言少語,氣氛沒有想象中的尷尬。
不知道為什麼。
我有點害羞,傘拿了,心亂了。
也許,我該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點。
「謝謝學長,這把傘,我下次還你。」
我撐起傘,走進雨幕裡,一下子跑了幾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