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我失去了你。」憐語瘋了,他哭得像個無措的孩子:「青凜,我們從前不是這樣的。你曾經可以為了我獻祭自己,你如今怎會為了別人要來取我性命呢?」


 


「我從來都不屬於你。」


 


「你有沒有愛過我?」


 


「你應當問我,是從何時開始恨你?」


 


憐語固執地重復著:「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冷笑:「當你父王將刀插進我阿爹阿娘的心髒,砍下我兄弟姊妹的頭顱,S光我全族人那一刻,我恨你。恨不得將你拆骨分屍。可我不能……你的命是我全族人性命換來的。你S了,北疆的子民就沒了活下去的希望。」


 


「可你S了謝崎,你S了他兩次!阿斯卓,你該下地獄!」我拔下發簪刺入憐語胳膊,趁其不備抓起青蓮燈朝著憐語砸過去。


 


憐語本能地躲開,他沒料到,我轉手將燈砸上了自己的頭。


 


青蓮燈碎了一瓣,燈芯也熄滅了。


 


與我猜的一樣,這盞青蓮燈隻是赝品。


 


憐語看著從我額角淙淙淌下的血,他還是慌了:「來人,快傳太醫!」


 


11


 


我已是重生過兩世的人,魂魄受損嚴重。


 


憐語拼盡全力才保住我的性命,但傷及頭部,需靜養。


 


憐語對外聲稱是我過於疲累,引起舊疾復發。


 


也是當晚,聖上突然在睡夢中暴斃。


 


「謝溫」繼位新帝,自封聖蓮帝君。


 


稱帝後的他,不急於處理政事,經常來南苑,一待就是一整天。


 


就這樣,從暮春到隆冬。


 


憐語陪著我看盡了這小小四方庭院中四季的景色。


 


一開始,他也懷疑過是我在裝病。


 


後來,他信了,我是真的生病了。


 


否則整個北疆最記仇的女子,如今日日見到她最恨的人,怎會無動於衷?


 


除夕夜,都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憐語將鳳印放在我掌心,然後一勺又一勺地喂我喝藥:「阿凜,你可還記得?我年少時曾說過,將來要與你攜手同看江山的。」


 


「後來北疆覆滅,你陪著我顛沛流離,歷經幾番生S。在我心中,你早就是那個最特別的人。」「我向你發誓,我的後宮永遠隻有你一人。」


 


憐語一遍遍說著,可我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如今身邊的親信,叫狼煙。


 


狼煙曾經是北疆國最有名的少年將軍,與我和憐語一同長大。


 


我還以為他早已戰S,沒想到他和他的餘黨都靠著憐語的秘術,

佔著別人的身子換了張臉蟄伏在南朝各地,甚至就在宮中為官為奴。


 


這些年,這群人一直都在為憐語籌謀,刺探消息。


 


我真蠢,從自己重生成鍾宛開始,憐語安插在將軍府的人就盯上我了。


 


憐語的眼線,何止是七王爺謝溫身邊的侍衛一人啊。


 


如今憐語借用謝溫的身份當上南北朝的王,這些人慢慢都會被他召回。


 


這樣,用不了多久,謝家的江山便會真正毀於憐語這個外邦人之手。


 


我沒注意,被藥汁嗆到。


 


抬頭便看見狼煙正用一雙褐色的眼珠,淡淡地盯著我。


 


「臣聽聞王後那日傷到了頭,就連額骨都碎了一塊?」他探究地看著我,似笑非笑:「陛下,王後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她真的不記得和你的過去了嗎?」


 


憐語眸底滑過一絲慍色,

狼煙急忙噤聲。


 


碗裡的藥汁很快又見了底,憐語往我口中喂了一顆蜜餞。


 


他的指腹輕輕地撫摩那塊掩在我額發之下的傷痕,喃喃道:「若是她一直都想不起朕,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阿凜姐姐從前跟著你實在太苦了。她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如今還要將她困在這深宮。」狼煙不冷不熱的話讓憐語蹙起眉,他下令讓他暫且退下。


 


狼煙又看了我一眼,才轉身離開。


 


屋子裡隻剩下我們二人,憐語拿出他自己做的簪子戴上我的發髻。


 


上面是用白玉雕琢而成的六瓣雪。


 


我出生凜冬,今天是我的生辰。


 


他像哄小孩子一樣,對我說道:「我們阿凜真好看。除了第一次我們相遇,你騎馬追了我二十裡路,結果我們都摔進了泥溝裡。你滿臉的泥卻還揪著我的頭發抽鞭子,

那張臉真是太兇了……」


 


憐語說著說著,將臉湊近了我些,唇小心翼翼地試探我唇上的溫度卻是不敢再越矩:「如果我不是北疆王孫,你也不是北疆大祭司之女。那場相遇之後,我們會怎樣?我們是不是就……」


 


我拉住他的衣袖:「謝崎,你怎麼又送我簪子?」


 


憐語愣怔了一下,盯著我唇邊的那抹笑容,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麼?」


 


我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我在問你,你為何每年都要送我簪子?去年你不是剛送我一支紅瑪瑙的。」


 


憐語有些無措地蹲在我面前:「你記起我了。可我不是謝……」


 


我笑著將頭靠在他胸口,看向窗外飄落的雪:「謝崎,我冷。今晚,你讓你的小廚房給我燉鍋羊肉湯好不好?


 


憐語沉默須臾,確定我對他絲毫沒有排斥後,忙點頭:「好,好。我馬上去。」


 


12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新帝一夜之間改了國號,還請來監天司算卦,稱自己如今的名字會衝犯王後,連夜便改名為謝岐。


 


神奇的是,新帝剛改完名字,王後的病真的就大好了。


 


從此,二人恩愛,幾乎形影不離。


 


但兩年過去,王後仍沒有身孕。


 


朝中大臣紛紛上書懇求聖上廣納後宮,開枝散葉。


 


但這些奏折全被憐語當著我的面丟進火盆子燒成了灰。


 


他重新拿起梳子為我梳頭,陪我消遣宮中的漫漫時光。


 


白天我們是一對伉儷情深的夫妻,但到了夜晚,他會主動宿到書房。


 


我與他是圓不了房的,原因憐語他知道,所以從不強迫我。


 


他更怕眼前這一場美麗的幻夢再次被打破。


 


宮中的生活寂寥,我愛上了制香和釀酒。


 


憐語便命人為我建了一個百花匯集的後花園,供我四季採集。


 


我為憐語縫制的香囊幾乎掛滿了他的床頭,他每次收到新的時候仍舊十分歡喜。


 


今夜,我新開了一壇佳釀。


 


隻可惜最近邊疆不太平,憐語被他的兩個軍師纏住商討戰事,無暇陪我對飲。


 


我獨自一人對著窗外明月,一杯又一杯。


 


身後傳來推門聲,我剛起身就有些站不住腳。


 


來者好身手,飛身上前一把攬住我的腰。


 


我下意識地向他靠攏,那年輕的將軍整張臉便蒙上了一層緋色。


 


他急忙將我推回椅子上,用冷漠掩蓋自己混亂的心跳:「我觀察你數月了,

隻要陛下不在,你便酗酒。」


 


我將酒盞遞給他:「將軍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狼煙長眉一擰,奪過我的酒杯:「阿凜姐姐,你真的快樂嗎?」


 


「我是鍾家嫡長女鍾宛,阿凜是誰?」


 


「那謝崎又是誰?」狼煙盯著我含笑的眼睛:「你騙得過他,騙不過我。阿凜姐姐,你忘了,我也有一半你們族人的血脈。我知道青蓮蠱可以叫人還魂重生,你連上一世的人都記得。我不信你會忘了陛下!」


 


「狼煙,你真是和從前一樣聰明。可我若不忘記,我每活一天都像在凌遲。」我閉上了雙眼,直接拿起酒壺往嘴裡灌。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陛下他不蠢,他隻是……」狼煙握住我的手腕,咬牙沉聲道:「他隻是和你一樣,你們全都瘋了!」


 


「我真希望自己是真的瘋了。

」心口氣血翻湧,胃裡一陣絞痛,我撐著桌角吐出一口黑血。


 


狼煙扶住搖搖欲墜的我,見我脖頸動脈隱隱的黑氣,眉皺得更深:「你……你在用自己在練蠱?」


 


「我知自己瞞不過你。狼煙,你出生在我族,與我一同長大。但如今你已是陛下的人,你若是去陛下面前告發我,我不會攔著你。」


 


「告訴我,你為何要用自己練蠱?」


 


「我想要自由。」


 


「自由而已,你何苦要拿自己性命去換。陛下那麼愛你,隻要你的請求,他都會答應的。」


 


「他與北疆王一樣,絕不會放走一個獵物。」我將一個菩提瑪瑙吊墜放入狼煙掌心,他一眼便認出這是他母親的貼身之物。


 


「幸虧你行軍得早,沒有經歷滅族之痛。」我忍著眼底的淚,講述那段血腥的往事,

「當年北疆王為在我們族中找出能操縱青蓮蠱的天定之人,他用匕首一個接著一個試。非天定之人的族人全都丟了性命,最後隻剩下我。」


 


其中也包括狼煙的母親。


 


狼煙拽緊拳頭,握著吊墜的手指節泛起青白色,他聲音沙啞,眼尾逐漸泛紅。


 


「可陛下說……我母親和族人們都是被南朝將士S掉的。」


 


「你母親臨終前,SS抓著這塊刻著你生辰的瑪瑙石,我知道她最後一刻都在念著你。」我握住他的手,「狼煙,她若知曉你還活著她一定很高興。」


 


狼煙眼中噙著淚,重重地跪倒在我面前:「阿凜姐姐,我終於明白,你為何寧S都不願意待在他的身邊。我……我竟認賊為主,我對不起我的阿娘!」


 


我看著狼煙離去的背影,

為自己斟了杯酒。


 


然後灑在屋檐下那塊種滿雪山天蕊的土地之上。


 


我對著天中月,淚水模糊了視線:「夫君,這是我新釀的酒。你嘗嘗。」


 


13


 


冬去春來,邊疆戰事越發吃緊,我卻每日纏著憐語。


 


在大臣一聲聲怨聲載道中,他終於將「昏君」的罪名坐實了。


 


狼煙請旨,讓他帶兵去邊疆平戰亂。


 


憐語準了。


 


可盡管如此,年輕的將領根本無法堵住悠悠之口。


 


眼見敵寇就快兵臨城下,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我隻能百般不舍地出面勸憐語與狼煙一同去,以定民心。


 


憐語出徵前,我親自為他穿上金絲軟甲。


 


他垂眸看著我,一言未發。


 


許久,他的指腹落在我的眉間,輕輕地撫平我的擔憂:「我若不能平安歸來,

我給你留了件寶物在南苑藏書閣。隻望你見到那件寶物時,能原諒我……說到底,我隻是想與你長相守。我愛你這件事,我問心無愧……」


 


我的唇覆上他的唇,將他的話抵了回去。


 


憐語難以置信地稜睜著雙眼,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他的眼眶頃刻紅了幾分。


 


我笑著說:「我就在宮裡等著你,哪裡也不會去。」


 


14


 


憐語走後一個月,我收到了狼煙差人送回的密報。


 


信上說憐語突染風寒,高燒不退,像是疫症,卻又不傳及他人。


 


這幾日他都是拖著病身,在帶兵打仗。


 


昨夜狼煙夜襲敵營,斬S將領,大獲全勝。


 


回營途中憐語卻突然病情危重,體力不支,墜下了馬背。


 


軍醫對他的病症全都束手無策,如今憐語已是危在旦夕。


 


我將密報連同那日自己精心調配的毒唇脂一並丟進火盆。


 


我提筆在紙上寫道:「勞煩將軍一定要將陛下活著帶回來見我。」


 


數日後,我如期見到了憐語。


 


他被草草地裹在一張戰旗中,形如枯槁,消瘦得已和一具白骨無異。


 


我手中拿著他留給我的寶物青蓮燈,走到他身旁。


 


聽見我喚他,憐語努力撐起眼皮,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隻傳出幾聲粗啞的喘息。


 


我握住他的手,告訴他自己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


 


憐語看向我手中的青蓮燈,他艱難地抬手指向一旁的狼煙。


 


我自然懂他的意思。


 


他是要我用青蓮蠱再替他續命,他現在佔據的這副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他想下一個犧牲掉狼煙。


 


我笑了笑,將匕首遞給狼煙:「請將軍剖心。」


 


狼煙接過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了憐語心髒。


 


我用發簪刺破自己的脖頸,將心頭血滴入青蓮燈。


 


這幾年我用自身養蠱,幾乎耗盡了我的精氣。


 


我做這些,隻為以血為咒,將憐語的魂魄引入青蓮蠱,再將蠱種入一條將S獵犬的體內。


 


憐語痛苦地張著嘴,表情僵硬,眼底滔天的恨與不甘心最後全都化為烏有。


 


狼煙腳邊的那條獵犬這時嗚咽了一聲,龇著尖牙欲朝我撲過來。


 


卻被狼煙拽緊了鎖鏈,它被重新掀翻在一旁。


 


我將手中的青蓮燈用力砸向地面,燈碎一地,再難復原。


 


「阿斯卓,讓你就這麼S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生生世世都隻能像一條喪家之犬般活著。


 


話音剛落,我也耗盡了元氣,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盡管就連呼吸都困難,可我還是高興。


 


「崎路萬裡,群花謝,吾心依舊。」


 


我笑著戴上謝崎送我的雙雁簪,向著窗外的月沒有留戀地躍下了城樓。


 


天邊一對鴻雁比翼,雙雙向南飛。除了生S,永不分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