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反唇相譏:「就跟你找了似的,烏鴉站在豬身上,光看見別人黑看不著自己黑。」


 


頓了一會兒我繼續道:「你要非堅持你那 28 條,可能得當一輩子單身狗了。」


 


謝谰這次倒是沒有反駁我。


 


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易拉罐兒,睫毛低垂,鴉羽般微顫。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夜風吹起他的黑發,飛進的一片雪花消融在他眼下,晶瑩欲滴。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我。


 


黑曜石般的眸子好像有種莫名的引力,吸引著我不斷陷入下墜,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識,隻能傻傻地看著他。


 


謝谰慢慢靠近過來,他身上纏繞著淡淡的酒氣。


 


我醉得一塌糊塗。


 


就在我以為謝谰要吻我的時候,他開了口,聲音沙啞低沉,

勾人心魄。


 


我隻覺得連魂靈都被他吞噬,明明是寒冬臘月,周身卻冒出汗來。


 


他說:


 


「陸寧,要是我 30 歲還沒找到這個人,我們就一起湊合湊合吧。」


 


當時我感覺一瞬間心花怒放,恨不得起來出去跑兩圈兒,大喊大叫!


 


多年夙願就要實現,這個我追逐了將近 10 年的男人終於會屬於我了。


 


現在想想,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他隻是輕描淡寫地施舍了我一個替補的位置,我就開心得徹夜難眠。


 


更可悲的是,如今連替補都沒了。


 


我等了十年,沒等來謝谰。


 


謝谰運氣比我好。


 


他等了十年,到底等來了馮靜宜。


 


05


 


情場失意,但社畜沒有傷心的資格。


 


最近趕報告,

我前一天才失戀,第二天就要熬夜加班。


 


其他同事陸陸續續都走了,燈火闌珊裡隻有我一個人還在忙。


 


其實我感覺挺好的,我可以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不用去想謝谰。


 


忙了一會兒,窗外突然有煙花炸開,漫天金色光點散落。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機,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除夕。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各自組建家庭了,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奶奶去世後,我的除夕就都是跟謝谰一起過的了。


 


隻是新年開始,我大概就要自己一個人了。


 


隨意打開朋友圈兒刷了刷,我突然眼神凝住。


 


八百年不發朋友圈的謝谰突然發了一張圖,是他跟馮靜宜的合照。


 


照片裡兩個人背靠漫天煙火,雙手交握,浪漫極了。


 


哪怕讓我也隻能說一句璧人,

拿出去能直接當電影海報了。


 


他的配文隻有一句話:「終於找到一起過節的人。」


 


我心裡突然好像破了個大洞,寒風順著鑽進四肢八骸,冷進骨子裡。


 


我突然想起謝谰媽媽S的時候,那時候謝谰還是個少年,他坐在他媽墳前逞強得不肯哭出來,嘴唇卻都被咬爛,血跡斑斑。


 


我抱住他哭道:「謝谰,你哭吧,你哭出來吧!」


 


謝谰很久後才顫抖著擁住我,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把臉埋進我肩窩,緊緊攥住我身後的衣服,我肩膀洇開一片湿熱,耳邊隱約傳來小獸般嗚咽,兇狠又可憐。


 


他聲音嘶啞,從牙縫兒裡擠出:


 


「陸寧,我沒媽媽了,我沒家了。」


 


明明我從小就沒有媽媽也沒有家,

卻在那一刻對他心疼得要命。


 


我哽咽著抱緊他:「沒關系的謝谰,以後我會陪著你,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絕對不會離開!」


 


寒風呼嘯裡,我們在墓碑前緊緊相擁,把彼此當成唯一的救贖。


 


事實上,後來的這十年也確實都是我跟謝谰一起度過的。


 


他爸爸早逝,媽媽也沒了。


 


我父母壓根兒就沒出現過。


 


我曾經真的以為,我們會相依為命一輩子。


 


可是現在,謝谰終於有了那個想要陪伴的人,好像他一直在向前走,隻有我被當初的那句承諾困在原地,脫身不得,隻能越陷越深。


 


窗外熱鬧非凡,情侶們十指相扣在看煙花。


 


孩子跟父母撒著嬌,被無奈又寵愛地抱起。


 


萬家燈火,好像隻有我無家可歸。


 


我突然覺得特別難受,

眼眶酸澀掉下淚來。


 


就在我埋頭哭得認真的時候,身後突然幽幽道:


 


「……陸寧?」


 


我停住扭頭一看,是公司一把手小段總。


 


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裁除夕的晚上會跟我這個社畜一起出現在公司裡,一時又驚又嚇竟然噎住了,大聲打了個嗝兒!


 


這一下子氣氛更凝滯了。


 


小段總看我的眼神逐漸復雜,試探道:「……你有什麼冤屈?」


 


我不想說失戀了,那也太丟臉了。


 


於是我哽咽著拿起手裡改了 180 遍的報告,看著他流眼淚:「小段總,這個報告我改了 1 個月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改了。」


 


「就為這點事兒?」小段總松了口氣,一把扯過了我手裡的報告,「行了,

特批你休息,趕緊撤吧,我送你。」


 


說著他也不等我說話,自顧自轉身往外走。


 


其實我還挺想在這兒的,回家的話我怕寂寞會SS我。


 


但是老板都發話了,我也不能不給面子,隻能嘆了口氣站起來小跑跟上他。


 


坐上小段總的庫裡南,我怕氣氛太尷尬,沒話找話道:


 


「小段總你怎麼不回家啊,總裁也要加班嗎?」


 


「我爸媽在國外沒回來,我闲得沒事正好來處理個活兒。」


 


他單手打著方向盤,我偷偷瞅了他一眼,忍不住贊嘆這個側臉簡直太絕了。


 


小段總長相很優越,眉眼極為深邃,聽說他爸是混血兒,所以五官特別立體。


 


公司裡打他主意的男人女人圍起來能繞辦公大樓三圈兒。


 


我這才想起之前聽人說老段總最近沉迷環遊世界,

上一次聽說他已經到了冰島了。


 


但我沒想到他居然過年都不回來,把個大兒子自己扔在家。


 


我收回視線,卻突然想起小段總沒問我家在哪,忍不住問道:


 


「小段總,咱們去哪兒啊?」


 


小段總隨意道:「正好你也沒地兒去,今晚上咱倆湊合著一起過個節吧。」


 


說著他把車靠邊兒停下,指著一邊的商場對我道:「走不走?」


 


我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起謝谰的朋友圈,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片刻後,我下了車。


 


倒不是我沒有警惕心,但是小段總作風一直很好,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麼花邊新聞,就連女朋友好像都沒看他交過。


 


再說他長成這樣哪怕真有點什麼事兒也是他吃虧。


 


但是除夕夜商場都不經營了,他帶我來幹什麼?


 


小段總人高腿長,一馬當先走在前面,我隻能快步跟上他。


 


走了沒一會兒,他停在一家燈火通明的電玩城門口。


 


這家電玩城是市裡最大的一家,佔地很大,裡面東西特別齊全,我之前跟謝谰也來過。


 


但是……


 


我忍不住道:「小段總,除夕人家不開門的,你看都沒有工作人員。」


 


小段總扯起嘴角:「哦,沒事兒,這商場是我家的。


 


「我已經讓他們開好機子了,進去玩兒就行。」


 


我驚呆了。


 


我知道小段總家裡有錢,我們公司是市裡的納稅大戶,上市敲過鍾的。


 


聽說段家還有品牌五星酒店,全國開了不知道多少家。


 


但我沒想到,他家居然還有商場!


 


小段總走向兌幣機,

掃了我一眼:「你要多少幣?」


 


以前我來的時候一般就買一百塊錢的,多了我就心疼了。


 


但是今天是吃大戶啊!


 


我看向機子,頓時惡向膽邊聲,大膽道:「我要一千塊的!」


 


小段總沒說話,立馬按了 1000 的金額。


 


無數遊戲幣哗啦啦掉了出來,筐子盛不下隻能換了一個大筐子,堆得冒尖兒。


 


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一拿,尷尬得沒拿動。


 


小段總茶褐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眼大肚子小。」


 


我沒搭理他,興奮地抱著幣挨個機器開始玩兒。


 


我倆把賽車、射擊、投籃、跳舞機啥的玩了個遍,最後停在了推幣機面前。


 


這裡面的遊戲幣高高地堆起,後面的鐵板不停地往前推,我每次來都玩,但我從來沒推掉過。


 


這次有錢了,我不停地往裡塞著幣,但是扔了好幾百個幣塔還是沒動靜。


 


小段總在一邊看不過去,把我擠開,撸起袖子道:「你看我的!」


 


他說話的時候挺硬氣,但是玩了很久裡面的遊戲幣還是紋絲不動。


 


我偷偷覷他一眼,小段總察覺到我看他,濃黑的眉毛緊緊擰起,惡聲惡氣道:


 


「什麼狗屁東西!」


 


我悚然一驚,往常他看我報告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這句話!


 


我小心翼翼道:「不然推一推?」


 


其實我每次都想推,但是沒敢,不過既然他是老板,那推一推應該沒事兒的吧?


 


小段總瞅我一眼,雙手抱住推幣機用力晃動起來。


 


他小臂肌肉線條結實,推幣機在他手裡顯得很輕巧,壘成四五公分高的幣塔終於不堪重負,

哗啦一聲轟然倒塌!


 


我震驚地看著無數遊戲幣從出口湧了出來,太多了兜不住,溢出來撒了一地。


 


機器響起歡快的電子音。


 


夢想終於成真了!明明隻是幾個遊戲幣,我倆卻都激動得要命,撿錢似的蹲在地上把滾到四周的一個個撿起來。


 


「怎麼樣,我厲不厲害?」小段總得意挑眉,他平常總是一副矜貴禁欲的樣子,今天眉眼間卻帶上幾分少年氣,鮮活又生動。


 


我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拍著馬屁:「太厲害了,小段總牛逼!」


 


說著我伸手去撿地上最後剩下的一個幣,然而小段總伸手更快,我一下子觸到他骨節分明的手上。


 


入手微涼,玉一樣,我卻被燙了似的猛地縮回手。


 


周圍安靜下來,隻有電子音還在歡快地播報。


 


我怔愣片刻,

趕緊站起身來。


 


小段總頓了一下,也若無其事般地站起身,隨後把懷裡的遊戲幣扔在我手上的筐子裡:


 


「送你了。」


 


說著他雙手插兜,走到一邊。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他耳朵好像有點紅紅的。


 


……


 


我們倆玩到五點多,出來的時候,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小段總堅持送我回家,看著我上樓後才離開。


 


我上樓的時候還感覺跟做夢似的,我居然跟公司一把手玩了一晚上的電玩!


 


我不知道他一個大老板為什麼會陪我一個小職工玩這麼久,雖然我也是個部門副總,但跟他之間還差著好多好多層。


 


或許是馭下的手段,又或者是他自己一個人也有點寂寞,想找個人陪。


 


但都無所謂,

我挺感激他的。


 


如果沒有他,我不知道這一夜該怎麼度過。


 


06


 


那件事過去之後,我跟謝谰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我試著不去想起他,但午夜夢回卻總夢到他摟著馮靜宜離開,跟我揮手道:


 


「陸寧,我的真命天女來了,你這個替補被開除了!」


 


我拼命地哭喊,求他不要丟下我。


 


然而他卻絲毫不留情分,拋下我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