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當朝公主,拋繡球前我和徐謹司說繡球拋給誰,誰就是驸馬。


 


當天,他沒來。


 


我閉著眼睛亂投,接中繡球的竟是當朝狀元。


 


1


 


「我接中了繡球。」我聽見少年清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公主可要下嫁於我?」


 


季言臣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雙眼發亮,帶著希冀的目光看向我。


 


「當然。」


 


「接中繡球者即為驸馬。」


 


我說。


 


十二個時辰之前,我在這裡說過同樣的一句話。隻不過,不是對著這位年輕的狀元郎,而是當朝少司徐謹司。


 


「徐謹司,父皇要為我當街拋繡球招驸馬,我不想嫁給別人。」


 


「明日,你一定要來接中我的繡球!」


 


「接中繡球者即為驸馬。


 


那個時候,徐謹司是怎麼說的?


 


他冷著臉,沒有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先是怪我為什麼要鬧小孩子脾氣用這種方式招驸馬,然後便是怪我招搖。


 


最後,他說到時候看情況。


 


我耐著性子聽完他的話,放下心來,以為他嘴上嫌棄,但是明日一定會來。


 


可是,我在東升樓等了半個時辰,也沒有見到他的影子。


 


他沒有來。


 


他不來,我的繡球卻不能不拋。


 


閉上眼睛拋下繡球的那一刻,我眼皮跳了一下,心裡已經想到如果繡球拋給了乞丐,那我該如何自處。


 


所幸,接到繡球的不是乞兒,而是今年新晉的狀元郎季言臣。


 


「婚期和其他具體事項,欽天監選好良辰吉日後自會告知郎君。」


 


季言臣點頭應下,

面上恢復沉靜之意。


 


「不過,我想提醒一下郎君,當朝驸馬,可是不能過多參政議政的。郎君若選了這條路,就需得放棄一些事情。郎君可情願?」


 


季言臣不語,我繼續:


 


「本公主也不是什麼強人所難之人,若郎君不願意,自是可以放棄的。」


 


等了許久,我不耐煩地睜開眼,想要甩臉子的時候,季言臣開口:


 


「臣,情願。」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少年面容清俊,站得筆直,神色堅定地回答,眼中的熾熱讓我有些無所適從,這人,好似一點都不在乎尚公主會阻礙到他的青雲志。


 


2


 


從東升樓回去後,我便半個月都沒有出昭意宮的大門一步。


 


所有人的請帖邀約也都拒了個幹淨。


 


欽天監磨磨蹭蹭選了半個月才選出個日子來,

遞給我這邊過目,我沒什麼意見,便直接交給了父皇,讓他擬旨就好。


 


「你確定沒什麼意見,真的要嫁?」父皇坐在御書房裡,從重重奏折裡抬起頭,問我。


 


「嗯。」我盯著話本子,頭也沒抬。


 


「君無戲言,要嫁。」


 


「那,徐謹司那邊,怎麼說?」父皇挑眉。


 


「父皇,拋繡球的前日,我約了徐謹司說清楚了。」


 


「是他沒來。」


 


「我們說了繡球拋給誰,誰就是驸馬。我也問了季言臣了,他自己願意的,你就放心擬旨吧。


 


「我平日裡是任性了點,但是,我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亂來的。」


 


我抬起頭,看著父皇,一字一句地說道,父皇了然地點點頭,見我臉色並不好,沒有多問。


 


我沒有做錯什麼,是徐謹司沒有來。


 


這半個月裡,徐謹司不是沒有請帖邀約過來,我都沒理。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猜也能猜得到,大抵就是說我有病婚姻大事這麼隨便。


 


可是我明明跟他說,我想嫁給他,希望他能來搶這個繡球。


 


他沒來。


 


這不是已經是最明顯不過的答案了嗎?


 


他不願意娶我啊。


 


那我能怎麼辦,我硬要嫁給他,然後被他冷落,在徐府鬱鬱而終嗎?


 


我不要。


 


他既然不想尚公主,那我就嫁給別人就好了。


 


我趙寧,昭寧公主,胤月第一帝姬,難道還非他不可嗎?


 


徐謹司,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3


 


季言臣的帖子倒是有,不過,我懶得出門,所以就也沒理。


 


昭意宮的牡丹比御花園裡還多,

花房精心培育的牡丹,都要我先挑了,剩下的才栽進御花園裡。


 


所以這半個月,我過得很快活。


 


每日賞花喂魚,時不時讓司樂坊的舞姬們來我殿裡跳舞唱歌給我看,真的,當婀娜美麗的舞姬坐我旁邊溫溫柔柔地將剝了皮的葡萄喂進我嘴裡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軟了。


 


美女在懷,極樂之宴。


 


所以,在徐謹司闖入我的大殿,將我從舞姬懷裡拽出來的時候,我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嗯?徐謹司?你來幹什麼……」我疑惑,回應我的是他的冷笑。


 


「我不來,怎麼知道公主在宮裡如此快活?」


 


「聖上今日在早朝的時候說賜婚給你和季言臣,婚期就定在三個月後。」


 


「趙寧,你可真有本事!勾搭我還不夠,拋個繡球還能拋給新晉狀元郎。


 


徐謹司那張臉還是一如往常的冷S人臉,隻是現下多了幾分惱怒,美人眼微怒的樣子也是好看極了,隻是他攥著我腰的手太用力,讓我有些難受。


 


周圍的美人被嚇得作鳥獸散,轉眼間這大殿就隻剩下我和徐謹司兩個人。


 


我於是推他,然後他將我攥進懷裡,憋得我喘不過氣來。


 


「你放開我!」我掙扎,我真的喘不過氣來了!


 


徐謹司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逾越,於是掐著我腰的手微松開,我掙扎著出來,離他幾步遠。


 


「你去讓聖上取消這個婚約,聽到沒有?」


 


「不要。聖旨哪有撤回的道理?」


 


我站在他幾步遠的地方,冷冷地看著他。


 


「當初是你沒有來的,我等了你一個時辰。」


 


我陳述著事實,他皺著眉,解釋道:「那日我臨時有事,

沒來得及。」


 


「是我的錯,寧寧你不要因為這個賭氣。」


 


徐謹司不愧是徐謹司,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能讓我氣急敗壞,歇斯底裡地怒吼起來:


 


「怎麼就這麼巧!偏偏就是那日!偏偏就是那個時候!有什麼事這麼重要!」


 


「非要在那個時候趕著做?!這世上居然有如此巧的事情!那隻能說明我們兩個之間就隻能止步於此!」


 


「你不必再說,事已成定局!我不會改變的。你走吧!走!」


 


徐謹司面對我這副模樣,又是一臉了然,可他清楚如果他像往日一樣不耐煩地離開的話,一切就都徹底無可挽回了。


 


所以他往前,又一次地拽住我,將我往他的懷裡帶。


 


「徐謹司,你總是這樣。」


 


「一邊說討厭我,一邊又理直氣壯地接受我對你的好。

我是喜歡你很多年,可這不代表我就是那種自甘下賤的倒貼貨。」


 


「我在你身後跟著你那麼多年,你若是有一點在乎我,就不會明知道,明知道這樣,還堅決地沒來接這個繡球了。」


 


「你一點也不配我的喜歡,你這個沒有心肝的人。」


 


在聞到他懷裡的冷香後,我徹底地崩潰了,眼淚決堤,我放聲大哭。


 


如果他沒有來,我明明可以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若無其事地呆在昭意宮裡醉生夢S,然後等到了良辰吉日,就收拾東西打包將自己嫁給季言臣,然後在公主府裡過一輩子。


 


可他偏偏要來招惹我。


 


我明明,已經在很努力地在假裝自己沒關系了的。


 


4


 


徐家是百年世家,徐謹司六歲的時候,就被選為太子伴讀,來到了宮裡。


 


徐謹司很聰明。


 


他大我三歲,我還在御花園裡和女官們玩耍的時候,徐謹司就已經會背很多很多篇策論,被夫子各種誇贊了。


 


我調皮搗蛋,徐謹司沉穩安靜。


 


按理說,這般性格迥異不搭尬的兩個人,應該是不會認識的。


 


但是我的哥哥是太子。


 


所以,在徐謹司和我皇兄在東宮學習的時候,我在他們旁邊吃糕點畫烏龜。


 


徐謹司和我皇兄吃午飯的時候,也要給我喂飯。


 


我於是總待在東宮,待在徐謹司的旁邊。


 


他嫌我調皮搗蛋,卻也會教我習字練筆,他說我小人鬼大,卻也會給我帶宮外的糕點。


 


徐謹司生了一張讓人夢寐以求的臉,上天是公平的,所以給了他一張毒S人的嘴。


 


我發育慢,個子小,別的人誇我是嬌小可愛,隻有他,一邊教我蹴鞠,

一邊毫不留情地說我是個小侏儒。


 


我小時候吃的多,長得有些過於珠圓玉潤,他說我是發了福的玉兔成精,過於標壯。


 


可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也是他。


 


他會給我做好看的風箏,替我買來京都最好的花燈,會給我將凌亂的發型整理好。


 


卻也會在我給他表白信的時候告訴我說他對我並無男女之情,隻是兄妹之情。


 


這句話我從十歲開始聽,聽到現在十六歲,我聽了整整六年。


 


可直到現在,我才徹底接受,他對我是真的沒有別的感情。


 


以前我總覺得,他身邊又沒有別的姑娘,我又剛好一直站在他旁邊,他也隻對我特別一點。


 


他一定喜歡我,他就是嘴硬。


 


可現在我才明白,嘴硬的不是徐謹司,是一直自以為是自欺欺人地站在他旁邊的我。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來,淚眼花花地問他:「父皇取消賜婚又怎樣?你會娶我嗎?」


 


「我還要怎麼樣呢?徐謹司,你明知道我那麼要臉面,你卻還是將我的臉面丟在地上,任人踩踏。」


 


「我跟在你屁股後面六年,你知道嗎?我是公主啊,我也是要臉的啊。」


 


在他看著我怔愣之際,我順勢推開他,離開了他的懷抱。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明明是我的宮殿,但棄甲而逃的人卻是我。


 


5


 


微風輕拂,不知不覺中我已走到了御荷臺。


 


隨意摘下一片荷葉墊在石階上,我一屁股就坐了下去,雙腳在臺邊晃蕩,傍晚的荷花已經合攏,隻有幾朵花苞冒出頭來。


 


我摘了幾朵,放在旁邊,然後又抱膝自己發起呆。


 


季言臣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他穿著官服,站在不遠的臺階處,微微彎腰低頭,不確定地問了一句;「公主?」


 


我轉過頭,看到了他。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他穿著官服戴著帽子,提著個燈籠,背後亭閣裡亮起來的宮燈照得他身姿綽約,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燈籠被放在了我的旁邊,然後我聽見少年清冽的聲音:「公主,我能坐這裡嗎?」


 


我還沒說話,他就已經坐在了我的旁邊,我和他之間,就隔了一個燈籠。


 


拒絕的話堵在我嘴邊,所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陰陽怪氣:「你倒是熟稔。」


 


少年好脾氣地笑了笑:「對公主,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