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連日作畫,為了趕時間,午膳晚膳都狼吞虎咽,吃得少極了。


人瘦面枯黃,她卻隻關心她的 KPI。


 


別的一點都不看啊?


 


15


 


寒心。


 


真正的寒心。


 


我邊面無表情地作畫,邊在心裡想:這破班,到底上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三妹靈光一閃,想到個好主意:「宋局,如果說讓二姐正常使用右手作畫呢ṱṻ⁵?」


 


既然是怕被人認出來,不如幹脆主動公之於眾。


 


「就說這幅畫是我們三人合作的,每個人負責一個部分,二姐隻要在不同的部分稍加更改就可以,也省得再練左手。」


 


嫡姐聽了,大喜過望:「還是宋三鬼點子多,就這麼辦。」


 


這確實省事許多。


 


但也沒省我的事啊?


 


我內心憤怒,

表面卻還是平靜:「好的,收到。」


 


然後埋頭苦戰兩日兩夜。


 


令嫡姐滿意的畫作終於誕生了。


 


16


 


這是一幅《仙鶴賀壽圖》。


 


松鶴延年,福壽齊長。


 


嫡姐挑不出任何毛病,滿意地匝吧匝吧嘴:「還算不錯。」


 


三妹一頓誇獎:「宋局領導有方,領導有方啊。」


 


嫡姐說:「哪裡哪裡。」


 


卻沒有否認。


 


我冷眼看著,正要往畫作的右下角署名。


 


「且慢——」


 


嫡姐像是想到什麼:「宋二,說來聽聽。這個署名順序你是打算怎麼安排的?」


 


能者多勞,勞者多得。


 


這幅畫主要是我作的,三妹在小山處胡亂添了幾筆,嫡姐則什麼都沒有幹。


 


我理直氣也壯:「我,三妹,你。」


 


「我放最後?」


 


嫡姐拿起畫作,神色平靜:「宋二,你還是太年輕了。這麼做,有失偏頗啊。」


 


我抿了抿唇:「那宋局您說,應該怎麼分配才合理?」


 


「我,宋三,你。」


 


嫡姐抬眼看我,似笑非笑:「這是我提出給太後送的壽禮,點子是我的,項目自然也是我主擔當。你有意見嗎?」


 


我咬牙:「沒有。」


 


嫡姐又說:「三妹這段日子也很操勞,雖然不會作畫,卻為你忙前忙後。她年紀小,這樣的機會不多。而作畫是你擅長的,你想畫多少就能畫多少。這次先讓讓她,把她排第二,合理不合理?」


 


我欲言又止:「可能者多勞,勞者——」


 


「說得對,

能者多勞。」


 


嫡姐倏然打斷我,滿意地笑了:「就這麼定了。」


 


17


 


知道上班惡心,不知道上班這麼惡心。


 


我捏著鼻子,按照嫡姐說的順序,依次寫下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


 


嫡姐這才樂呵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宋二,你放心。這些時日,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我都懂,等太後高興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我悶聲應道:「嗯。」


 


期待太後心花怒放,賞給我們的獎賞豐厚吧。


 


很快到了這一天。


 


18


 


太後壽宴這天,阿爹帶著大夫人與我們姐妹三人一同進宮。


 


宴席座位有男女之分,我們跟著大夫人坐在女眷之中。


 


衣香鬢影,賓客如雲。


 


太監語調又高又尖:「皇上、太後娘娘駕到——」


 


大家一同起身行禮。


 


太後為人慈祥和藹,笑眯眯道:「今日是哀家壽宴,各位能進宮看看我這個老人家,我很高興。都不必再多禮了,都坐下吧。」


 


落座後不久,開始唱禮。


 


還是先前那個太監:「將軍府,呈東海夜明珠一對。」


 


夜色裡,夜明珠璀璨奪目。


 


太後笑眯眯道:「賞。」


 


「尚書府,呈失傳已久的古琴譜《廣陵散》一本。」


 


太後笑容不變:「賞。」


 


……


 


太監很快唱道:「忠勇侯府,呈《仙鶴賀壽圖》一幅。」


 


畫卷展開,嫡姐隨之站起。


 


彎下腰去,深深一拜:「臣與臣妹恭祝太後松鶴延年,福壽雙全。」


 


的確是我作的那幅畫。


 


右下角,嫡姐和三妹的名字還在。


 


我的名字卻被人用筆墨遮去,巧妙地融入畫卷的山影中。


 


19


 


為什麼?


 


我頭腦發蒙。


 


府裡三個姐妹,獨獨沒有我的名字。


 


太後會怎麼看我?


 


趁人不注意,三妹扯扯我的衣袖,小聲說:「對不起,二姐,我不能不聽她的命令。」


 


是嫡姐說的。


 


她說,我擅長作畫,又不差這一次機會。


 


如果我的名字在,別人也許會不由自主地去揣測我在其中出了更多力。


 


有心人總能找到痕跡,到時候就麻煩了。


 


還不如把我的名字刪掉。


 


歹毒。


 


好歹毒的人啊。


 


我握緊拳頭,就聽太後說:「這幅畫,是你與你的三妹作的?你的二妹,一點也沒有參與?


 


嫡姐說得風輕雲淡:「二妹最近很忙。」


 


言下之意,我沒有參與。


 


「好啊。」


 


太後卻忽然抬手止住奏樂,冷笑道:「那就請你與你的三妹給哀家解釋解釋,在哀家的大壽之日,獻上一幅鶴歸西山圖,是在咒哀家駕鶴西去嗎?」


 


20


 


這鍋就有點大了。


 


場中頓時寂靜無聲。


 


即使是一向人淡如局的嫡姐,也登時變了臉色。


 


但她反應很快,賠著笑道:「太後娘娘這是哪裡話?不是鶴歸西山,是鶴從西山出。」


 


「丹鳳呈祥獻瑞彩,仙鶴獻桃祝壽來。」


 


太後娘娘還是沒說話。


 


嫡姐又躬下身去:「臣有罪。」


 


「哦?」


 


如果嫡姐承認這幅畫不好,便是有十個頭也不夠太後砍的。


 


這句話頓時引起她的好奇心,她挑眉:「何罪之有啊?」


 


我陡然心生不好的預感。


 


就聽嫡姐恭恭敬敬地回稟太後:「臣有欺君之罪。其實這幅畫,並不出自臣與三妹之手。」


 


她的纖纖玉指對準了一旁的我:「是臣的二妹認為自己的作畫水平高於我與三妹,更能討太後娘娘歡心。」


 


「求太後娘娘饒恕二妹。」


 


「她隻是太著急罷了。」


 


21


 


我服了。


 


我真的服了。


 


這上班的滋味,實在是爛透了。


 


「是,宋局您說得都對。」


 


我心裡罵娘,但面上還是低眉垂眼地回話:「別說這件事,哪怕您說侯府是我搞垮的我也信。」


 


太後又來了興趣:「『宋局』?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面不改色:「是局長的意思,嫡姐權力Ṭű̂₌大得很哩。掌管著全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和太後娘娘您掌管全後宮一樣。」


 


旁邊太監立刻高聲喊道:「大膽——」


 


來吧,來同歸於盡吧。


 


最好賜予我一個九族消消樂,這破班,我是上不了一點了。


 


全家人臉色蒼白,身體顫抖。


 


但太後娘娘卻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們侯府,還挺有趣的。」


 


這是不打算追究了。


 


嫡姐頓時松了一口氣。


 


但轉過來看我時,眼神像能S人。


 


好像在說:回家你就S定了。


 


22


 


反正上班也上得生不如S。


 


橫豎就是S唄。


 


我幹脆徹底擺爛了。


 


回到府裡,嫡姐果然勃然大怒,摔壞了她最愛的茶盞:「宋二,你今天什麼意思?」


 


「說了多少次了,我們是一個團隊,團隊,你懂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今天有什麼委屈,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為什麼不能先壓一壓,等我們回來了再談?」


 


「讓別人看笑話,很光彩嗎?」


 


我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嗝——哦。」


 


嫡姐氣急了,可和我說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她有心無力。


 


她轉頭瞄到低頭裝鹌鹑的三妹:「還有你,宋三。」


 


「一人鬧出事,全團隊都要為此負責。」


 


「你們兩個,好好去佛堂反省反省。」


 


「一個兩個,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23


 


明月高懸,

月華傾瀉。


 


佛堂裡。


 


三妹和我竊竊私語:「嫡姐這次真的太過分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二姐,這可怎麼辦啊?你還能忍一忍嗎?」


 


她越說越憤憤不平:「在嫡姐眼裡,我們就是屁民,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說什麼團隊,有功勞就是她的,鍋全是我們的。」


 


「二姐,你說要怎麼辦?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三妹看向我的眼神那叫一個真誠而堅定。


 


但我想了想,還是說:「別演了,你累不累?」


 


仔細一想,職場裡這種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表面和你一個戰線,實則對領導溜須拍馬的,從而得到一些自己本不該有的好處。


 


事卻全讓同事幹了。


 


怕可恨的領導,

更怕拱火的綠茶同事。


 


上班,可真不是個輕松事。


 


所以我決定:不陪她們玩了。


 


24


 


戳穿三妹的真面目後,她就再也不裝了。


 


哪怕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


 


她好像眼裡沒有我這個人似的,成日圍著嫡姐打轉。


 


太後壽宴一事的風聲過去,嫡姐就迫不及待地要去京郊賽馬。


 


而三妹作為她的得力助手,自然要提前為她準備好馬匹。


 


嫡姐正事無巨細地囑咐:「性格自然要溫順些的。」


 


避免她出醜的可能。


 


「要長得漂亮。」


 


才能和她相配。


 


「但速度也不能太慢。」


 


畢竟是賽馬。


 


分開找是不難,但要集三個條件於一身,就有些讓三妹頭疼Ṱų₋了。


 


幸好她人脈還算廣,七拐八拐的,還真叫她找到一匹。


 


就安置在後院的馬厩中。


 


好巧,我可以順便路過。


 


好巧,路過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拿著的小刀正正好割爛牽馬的繩。


 


三妹費勁心思尋來的這匹小馬啾啾兩聲,撒開蹄子跑了。


 


我滿意一笑。


 


目的是明確的。


 


心情是愉悅的。


 


壞領導,是沒馬的。


 


25


 


精挑細選的小馬跑了,三妹不得不趕緊再去尋找新的一匹。


 


嫡姐有些頭疼,沒有排場的事她是不會幹的。


 


但她又真的很想賽馬,生怕三妹找不到。


 


隻好火急火燎地給我下達任務:「宋二,你也去找。」


 


我點了點頭:「哦,

我要離職。」


 


「好,去吧——等等,什麼?」


 


嫡姐轉過來,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見到近乎震驚的表情。


 


「離職?為什麼?」


 


我說:「太累了,不想上班了。」


 


嫡姐又追問:「那具體是哪方面累呢?可以跟我說說。是,我承認確實前段時間你的壓力很大,可是最難的這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呀。」


 


「你這邊熟悉了上班的流程,工作也慢慢上手了,這時候離職,得不償失的嘞。」


 


「你看,其他人上班,是有晉升難度的。畢竟再怎麼親近,也親近不過你和三妹,對不對?而你和三妹天然就是我的左膀右臂,等你們熟悉了,我會讓你們當府中的主管的。」


 


我提醒她:「別畫了姐,剛吃過晚膳。再畫我就要吃吐了。」


 


26


 


嫡姐興許是覺得我很不識好歹。


 


把臉拉得很長:「每個人都應該把公司當家,但不是每一個公司都能好到讓人把它當家。」


 


「可對你來說就不一樣了。公司就是你家,這麼優越的條件,你確定要放棄?」


 


提了離職,我整個人那叫一個容光煥發。


 


連說話都大聲了:「確定。還有,這算什麼優越條件?Yue。」


 


我擦了擦嘴角,笑容腼腆:「不好意思領導,剛吃餅吃太飽了。」


 


嫡姐氣得臉色漲紅,幹脆撕破臉皮,惡狠狠道:「你離職可就相當於和侯府斷絕關系,沒有侯府,你就是個普通屁民。到時候你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我點點頭:「那實在是太好了。」


 


上班才半個月,我就渾身上下被腌入味了。


 


一股子班味,難受得很。


 


27


 


但嫡姐不知道的是Ťṻ⁹,

在離職前,我還打算做件大事。


 


我偷走了她書房裡的小木盒。


 


木盒裡,放著全府上下的考勤記錄。


 


可以看到,府中許多人的實際工作時長遠遠超過六個時辰。


 


而大魏律法明確規定,必須保證下人們充足的休息時間。


 


很明顯,嫡姐犯錯了。


 


她看不起屁民。


 


但她不知道,全世界屁民聯合起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28


 


我帶著全府下人把嫡姐告上登聞鼓院那天,日頭正好。


 


我身後烏泱泱地站了幾排人。


 


他們注視著我,擊打登聞鼓,一下,又一下。


 


大理寺卿很快出來,聽完我們的請求,他說:「平民狀告貴胄,杖責三十後才可入院訴冤。」


 


「宋玉,

你還要告?」


 


我福身拜下去:「告。」


 


告她搶佔功勞,推諉責任。


 


告她壓榨下人,卻蒙侯府庇佑。


 


告她管理無方,自身全無長處。


 


嫡姐聞聲趕來時,臉上顏色精彩紛呈。


 


她咬牙切齒道:「宋二,你聯合外人對付侯府?」


 


我搖搖頭:「不是對付侯府,是還自己公道。」


 


嫡姐自然是不認的。


 


但鐵證如山,登聞鼓院還是判了,收押嫡姐,擇日移交登聞檢院。


 


我不過是個庶出的,卻給侯府找了一個這麼大的麻煩。


 


阿爹和大夫人有意要找我算賬。


 


但三妹先他們一步找到我。


 


她說:「二姐,我今日才知道,我大錯特錯了。」


 


針隻有扎在自己身上,才覺得疼。


 


我提離職後,嫡姐就把所有的事都移交給三妹做。


 


三妹不堪折磨,終於悟了。


 


上班,會平等地折磨每一個人。


 


或早或晚。


 


雖遲但到。


 


29


 


三妹遞給我一個沉重的包裹,裡面裝滿了銀兩和銀票。


 


「二姐,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月錢。你把嫡姐弄進檢院,就算阿爹能原諒你,大夫人也是萬萬不肯的。」


 


「所以你帶著這些錢逃吧。去江南,去塞北,去哪裡都行。隻要抵達之後想辦法給我報一句平安——」


 


我打斷她:「那你呢?」


 


我們一母同胞,我跑了。


 


大夫人能放過她嗎?


 


三妹咬著唇不說話。


 


我語氣輕快:「看在這個包裹的份上,

我原諒你了。」


 


她登時笑了。


 


夕陽西下。


 


三妹攙著受過三十杖的我,我們走起路來,步履蹣跚。


 


像極了幼時我們一起丫丫學步的模樣。


 


身後,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不會再孤單。


 


30


 


抵達江南時,已經是七月。


 


夏日炎熱,蟬聲陣陣。


 


三妹遞來剛做好的西瓜羹,我們邊吃邊聽身旁的人們交談。


 


「聽說那件事了嗎?」


 


「嘿,我大舅的三姨的表姑媽的女兒的表哥的兒子在京中當差,正好知道這事兒。」


 


「我也知道,就是侯府那位開了個有限公司,還沒經營一個月就倒閉的事。」


 


「上班啊,那可是上班啊,駭人聽聞,實在是駭人聽聞。」


 


……


 


三妹笑嘻嘻地說:「怎麼沒講你的英勇事跡?

聽他們聊,我都想加入了。」


 


我瞪她一眼:「吃的還塞不住你的嘴。」


 


有人吆喝著向小攤走來:「老板,這西瓜羹再給我來一份。」


 


「哎。」


 


三妹邊脆生生應著,邊起身忙活。


 


我也跟著起身幫忙。


 


侯府有限公司徹底倒閉。


 


這個世界,不會再有上班這種事情發生了。


 


因為大魏律法新增了第二十一條:【上班違法。】


 


我和三妹都自由了。


 


想睡到幾點就幾點,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三妹打算留在這兒把西瓜羹發揚光大。


 


那我下一步做什麼呢?


 


啊,可以去邊境找我的少年郎。


 


是有一點想他了。


 


那就出發吧。


 


自由,萬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