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瘦面枯黃,她卻隻關心她的 KPI。
別的一點都不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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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心。
真正的寒心。
我邊面無表情地作畫,邊在心裡想:這破班,到底上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三妹靈光一閃,想到個好主意:「宋局,如果說讓二姐正常使用右手作畫呢ṱṻ⁵?」
既然是怕被人認出來,不如幹脆主動公之於眾。
「就說這幅畫是我們三人合作的,每個人負責一個部分,二姐隻要在不同的部分稍加更改就可以,也省得再練左手。」
嫡姐聽了,大喜過望:「還是宋三鬼點子多,就這麼辦。」
這確實省事許多。
但也沒省我的事啊?
我內心憤怒,
表面卻還是平靜:「好的,收到。」
然後埋頭苦戰兩日兩夜。
令嫡姐滿意的畫作終於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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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幅《仙鶴賀壽圖》。
松鶴延年,福壽齊長。
嫡姐挑不出任何毛病,滿意地匝吧匝吧嘴:「還算不錯。」
三妹一頓誇獎:「宋局領導有方,領導有方啊。」
嫡姐說:「哪裡哪裡。」
卻沒有否認。
我冷眼看著,正要往畫作的右下角署名。
「且慢——」
嫡姐像是想到什麼:「宋二,說來聽聽。這個署名順序你是打算怎麼安排的?」
能者多勞,勞者多得。
這幅畫主要是我作的,三妹在小山處胡亂添了幾筆,嫡姐則什麼都沒有幹。
我理直氣也壯:「我,三妹,你。」
「我放最後?」
嫡姐拿起畫作,神色平靜:「宋二,你還是太年輕了。這麼做,有失偏頗啊。」
我抿了抿唇:「那宋局您說,應該怎麼分配才合理?」
「我,宋三,你。」
嫡姐抬眼看我,似笑非笑:「這是我提出給太後送的壽禮,點子是我的,項目自然也是我主擔當。你有意見嗎?」
我咬牙:「沒有。」
嫡姐又說:「三妹這段日子也很操勞,雖然不會作畫,卻為你忙前忙後。她年紀小,這樣的機會不多。而作畫是你擅長的,你想畫多少就能畫多少。這次先讓讓她,把她排第二,合理不合理?」
我欲言又止:「可能者多勞,勞者——」
「說得對,
能者多勞。」
嫡姐倏然打斷我,滿意地笑了:「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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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上班惡心,不知道上班這麼惡心。
我捏著鼻子,按照嫡姐說的順序,依次寫下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
嫡姐這才樂呵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宋二,你放心。這些時日,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我都懂,等太後高興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我悶聲應道:「嗯。」
期待太後心花怒放,賞給我們的獎賞豐厚吧。
很快到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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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壽宴這天,阿爹帶著大夫人與我們姐妹三人一同進宮。
宴席座位有男女之分,我們跟著大夫人坐在女眷之中。
衣香鬢影,賓客如雲。
太監語調又高又尖:「皇上、太後娘娘駕到——」
大家一同起身行禮。
太後為人慈祥和藹,笑眯眯道:「今日是哀家壽宴,各位能進宮看看我這個老人家,我很高興。都不必再多禮了,都坐下吧。」
落座後不久,開始唱禮。
還是先前那個太監:「將軍府,呈東海夜明珠一對。」
夜色裡,夜明珠璀璨奪目。
太後笑眯眯道:「賞。」
「尚書府,呈失傳已久的古琴譜《廣陵散》一本。」
太後笑容不變:「賞。」
……
太監很快唱道:「忠勇侯府,呈《仙鶴賀壽圖》一幅。」
畫卷展開,嫡姐隨之站起。
彎下腰去,深深一拜:「臣與臣妹恭祝太後松鶴延年,福壽雙全。」
的確是我作的那幅畫。
右下角,嫡姐和三妹的名字還在。
我的名字卻被人用筆墨遮去,巧妙地融入畫卷的山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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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頭腦發蒙。
府裡三個姐妹,獨獨沒有我的名字。
太後會怎麼看我?
趁人不注意,三妹扯扯我的衣袖,小聲說:「對不起,二姐,我不能不聽她的命令。」
是嫡姐說的。
她說,我擅長作畫,又不差這一次機會。
如果我的名字在,別人也許會不由自主地去揣測我在其中出了更多力。
有心人總能找到痕跡,到時候就麻煩了。
還不如把我的名字刪掉。
歹毒。
好歹毒的人啊。
我握緊拳頭,就聽太後說:「這幅畫,是你與你的三妹作的?你的二妹,一點也沒有參與?
」
嫡姐說得風輕雲淡:「二妹最近很忙。」
言下之意,我沒有參與。
「好啊。」
太後卻忽然抬手止住奏樂,冷笑道:「那就請你與你的三妹給哀家解釋解釋,在哀家的大壽之日,獻上一幅鶴歸西山圖,是在咒哀家駕鶴西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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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鍋就有點大了。
場中頓時寂靜無聲。
即使是一向人淡如局的嫡姐,也登時變了臉色。
但她反應很快,賠著笑道:「太後娘娘這是哪裡話?不是鶴歸西山,是鶴從西山出。」
「丹鳳呈祥獻瑞彩,仙鶴獻桃祝壽來。」
太後娘娘還是沒說話。
嫡姐又躬下身去:「臣有罪。」
「哦?」
如果嫡姐承認這幅畫不好,便是有十個頭也不夠太後砍的。
這句話頓時引起她的好奇心,她挑眉:「何罪之有啊?」
我陡然心生不好的預感。
就聽嫡姐恭恭敬敬地回稟太後:「臣有欺君之罪。其實這幅畫,並不出自臣與三妹之手。」
她的纖纖玉指對準了一旁的我:「是臣的二妹認為自己的作畫水平高於我與三妹,更能討太後娘娘歡心。」
「求太後娘娘饒恕二妹。」
「她隻是太著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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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服了。
我真的服了。
這上班的滋味,實在是爛透了。
「是,宋局您說得都對。」
我心裡罵娘,但面上還是低眉垂眼地回話:「別說這件事,哪怕您說侯府是我搞垮的我也信。」
太後又來了興趣:「『宋局』?這是什麼意思啊?
」
我面不改色:「是局長的意思,嫡姐權力Ṭű̂₌大得很哩。掌管著全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和太後娘娘您掌管全後宮一樣。」
旁邊太監立刻高聲喊道:「大膽——」
來吧,來同歸於盡吧。
最好賜予我一個九族消消樂,這破班,我是上不了一點了。
全家人臉色蒼白,身體顫抖。
但太後娘娘卻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們侯府,還挺有趣的。」
這是不打算追究了。
嫡姐頓時松了一口氣。
但轉過來看我時,眼神像能S人。
好像在說:回家你就S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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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上班也上得生不如S。
橫豎就是S唄。
我幹脆徹底擺爛了。
回到府裡,嫡姐果然勃然大怒,摔壞了她最愛的茶盞:「宋二,你今天什麼意思?」
「說了多少次了,我們是一個團隊,團隊,你懂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今天有什麼委屈,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為什麼不能先壓一壓,等我們回來了再談?」
「讓別人看笑話,很光彩嗎?」
我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嗝——哦。」
嫡姐氣急了,可和我說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她有心無力。
她轉頭瞄到低頭裝鹌鹑的三妹:「還有你,宋三。」
「一人鬧出事,全團隊都要為此負責。」
「你們兩個,好好去佛堂反省反省。」
「一個兩個,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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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
月華傾瀉。
佛堂裡。
三妹和我竊竊私語:「嫡姐這次真的太過分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二姐,這可怎麼辦啊?你還能忍一忍嗎?」
她越說越憤憤不平:「在嫡姐眼裡,我們就是屁民,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說什麼團隊,有功勞就是她的,鍋全是我們的。」
「二姐,你說要怎麼辦?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三妹看向我的眼神那叫一個真誠而堅定。
但我想了想,還是說:「別演了,你累不累?」
仔細一想,職場裡這種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表面和你一個戰線,實則對領導溜須拍馬的,從而得到一些自己本不該有的好處。
事卻全讓同事幹了。
怕可恨的領導,
更怕拱火的綠茶同事。
上班,可真不是個輕松事。
所以我決定:不陪她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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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穿三妹的真面目後,她就再也不裝了。
哪怕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
她好像眼裡沒有我這個人似的,成日圍著嫡姐打轉。
太後壽宴一事的風聲過去,嫡姐就迫不及待地要去京郊賽馬。
而三妹作為她的得力助手,自然要提前為她準備好馬匹。
嫡姐正事無巨細地囑咐:「性格自然要溫順些的。」
避免她出醜的可能。
「要長得漂亮。」
才能和她相配。
「但速度也不能太慢。」
畢竟是賽馬。
分開找是不難,但要集三個條件於一身,就有些讓三妹頭疼Ṱų₋了。
幸好她人脈還算廣,七拐八拐的,還真叫她找到一匹。
就安置在後院的馬厩中。
好巧,我可以順便路過。
好巧,路過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拿著的小刀正正好割爛牽馬的繩。
三妹費勁心思尋來的這匹小馬啾啾兩聲,撒開蹄子跑了。
我滿意一笑。
目的是明確的。
心情是愉悅的。
壞領導,是沒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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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挑細選的小馬跑了,三妹不得不趕緊再去尋找新的一匹。
嫡姐有些頭疼,沒有排場的事她是不會幹的。
但她又真的很想賽馬,生怕三妹找不到。
隻好火急火燎地給我下達任務:「宋二,你也去找。」
我點了點頭:「哦,
我要離職。」
「好,去吧——等等,什麼?」
嫡姐轉過來,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見到近乎震驚的表情。
「離職?為什麼?」
我說:「太累了,不想上班了。」
嫡姐又追問:「那具體是哪方面累呢?可以跟我說說。是,我承認確實前段時間你的壓力很大,可是最難的這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呀。」
「你這邊熟悉了上班的流程,工作也慢慢上手了,這時候離職,得不償失的嘞。」
「你看,其他人上班,是有晉升難度的。畢竟再怎麼親近,也親近不過你和三妹,對不對?而你和三妹天然就是我的左膀右臂,等你們熟悉了,我會讓你們當府中的主管的。」
我提醒她:「別畫了姐,剛吃過晚膳。再畫我就要吃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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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興許是覺得我很不識好歹。
把臉拉得很長:「每個人都應該把公司當家,但不是每一個公司都能好到讓人把它當家。」
「可對你來說就不一樣了。公司就是你家,這麼優越的條件,你確定要放棄?」
提了離職,我整個人那叫一個容光煥發。
連說話都大聲了:「確定。還有,這算什麼優越條件?Yue。」
我擦了擦嘴角,笑容腼腆:「不好意思領導,剛吃餅吃太飽了。」
嫡姐氣得臉色漲紅,幹脆撕破臉皮,惡狠狠道:「你離職可就相當於和侯府斷絕關系,沒有侯府,你就是個普通屁民。到時候你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我點點頭:「那實在是太好了。」
上班才半個月,我就渾身上下被腌入味了。
一股子班味,難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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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嫡姐不知道的是Ťṻ⁹,
在離職前,我還打算做件大事。
我偷走了她書房裡的小木盒。
木盒裡,放著全府上下的考勤記錄。
可以看到,府中許多人的實際工作時長遠遠超過六個時辰。
而大魏律法明確規定,必須保證下人們充足的休息時間。
很明顯,嫡姐犯錯了。
她看不起屁民。
但她不知道,全世界屁民聯合起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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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全府下人把嫡姐告上登聞鼓院那天,日頭正好。
我身後烏泱泱地站了幾排人。
他們注視著我,擊打登聞鼓,一下,又一下。
大理寺卿很快出來,聽完我們的請求,他說:「平民狀告貴胄,杖責三十後才可入院訴冤。」
「宋玉,
你還要告?」
我福身拜下去:「告。」
告她搶佔功勞,推諉責任。
告她壓榨下人,卻蒙侯府庇佑。
告她管理無方,自身全無長處。
嫡姐聞聲趕來時,臉上顏色精彩紛呈。
她咬牙切齒道:「宋二,你聯合外人對付侯府?」
我搖搖頭:「不是對付侯府,是還自己公道。」
嫡姐自然是不認的。
但鐵證如山,登聞鼓院還是判了,收押嫡姐,擇日移交登聞檢院。
我不過是個庶出的,卻給侯府找了一個這麼大的麻煩。
阿爹和大夫人有意要找我算賬。
但三妹先他們一步找到我。
她說:「二姐,我今日才知道,我大錯特錯了。」
針隻有扎在自己身上,才覺得疼。
我提離職後,嫡姐就把所有的事都移交給三妹做。
三妹不堪折磨,終於悟了。
上班,會平等地折磨每一個人。
或早或晚。
雖遲但到。
29
三妹遞給我一個沉重的包裹,裡面裝滿了銀兩和銀票。
「二姐,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月錢。你把嫡姐弄進檢院,就算阿爹能原諒你,大夫人也是萬萬不肯的。」
「所以你帶著這些錢逃吧。去江南,去塞北,去哪裡都行。隻要抵達之後想辦法給我報一句平安——」
我打斷她:「那你呢?」
我們一母同胞,我跑了。
大夫人能放過她嗎?
三妹咬著唇不說話。
我語氣輕快:「看在這個包裹的份上,
我原諒你了。」
她登時笑了。
夕陽西下。
三妹攙著受過三十杖的我,我們走起路來,步履蹣跚。
像極了幼時我們一起丫丫學步的模樣。
身後,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不會再孤單。
30
抵達江南時,已經是七月。
夏日炎熱,蟬聲陣陣。
三妹遞來剛做好的西瓜羹,我們邊吃邊聽身旁的人們交談。
「聽說那件事了嗎?」
「嘿,我大舅的三姨的表姑媽的女兒的表哥的兒子在京中當差,正好知道這事兒。」
「我也知道,就是侯府那位開了個有限公司,還沒經營一個月就倒閉的事。」
「上班啊,那可是上班啊,駭人聽聞,實在是駭人聽聞。」
……
三妹笑嘻嘻地說:「怎麼沒講你的英勇事跡?
聽他們聊,我都想加入了。」
我瞪她一眼:「吃的還塞不住你的嘴。」
有人吆喝著向小攤走來:「老板,這西瓜羹再給我來一份。」
「哎。」
三妹邊脆生生應著,邊起身忙活。
我也跟著起身幫忙。
侯府有限公司徹底倒閉。
這個世界,不會再有上班這種事情發生了。
因為大魏律法新增了第二十一條:【上班違法。】
我和三妹都自由了。
想睡到幾點就幾點,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三妹打算留在這兒把西瓜羹發揚光大。
那我下一步做什麼呢?
啊,可以去邊境找我的少年郎。
是有一點想他了。
那就出發吧。
自由,萬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