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姨母說雲策是塊頑石,不通情愛。


 


可我偏生執拗,鐵了心要捂熱他。


 


直到追在他身後跑的第五年。


 


賞花宴上,他為救落水的遠房表妹,將我撞落湖中。


 


一向冷淡的男子面色幾分慌亂。


 


他接過侍從手中的大氅,為懷中女子披上,動作珍之重之。


 


春寒料峭,我衣衫湿透,瞧見眼前這一幕,突地憶起姨母的話。


 


原來,雲策並非不通情愛的頑石。


 


隻是,早心有所屬。


 


1.


 


聽聞崔錦枝落水時,我迅速吩咐侍女綠箏去尋會凫水之人。


 


又拿來一支長杆,朝無措著撲騰雙臂的崔錦枝遞去。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大力落在我後肩。


 


我猝不及防朝前傾倒。


 


「噗通」一聲便落入了冰冷湖水中。


 


「阿枝!」


 


是雲策的聲音。


 


離我很近,卻片刻便遠了。


 


此刻在湖中慌亂撲騰雙臂的成了我。


 


綠箏回來得很快,望見湖面的情形,登時嚇得驚叫起來:「郡主!」


 


最後是兩個內侍將我撈了上去。


 


我衣衫湿透,面色慘白,十分狼狽。


 


許是動靜太大,本沒什麼人的湖面,漸漸圍起一圈人。


 


綠箏慌忙為我披上幹燥的外袍,她快被我這副模樣嚇哭:「郡主好端端怎落水了?」


 


我耳邊嗡鳴,聽不清綠箏的話,隻怔怔望著眼前ẗũ⁰一幕。


 


雲策接過侍從手中的大氅,一向心緒平穩,對任何人與事都冷淡的男子現下面色慌亂。


 


他用大氅裹住崔錦枝湿透的身子,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朝不遠處的廂房走去。


 


綠箏催著我去換衣裳,我這才收回望向雲策背影的眼。


 


心上說不出是何感覺,有些澀,又有些悶。


 


2.


 


我落湖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娘親耳中,她急匆匆趕到,帶著心疼輕聲數落我。


 


這事兒還驚動了公主姨母,她放下喝了一半的酒來見我。


 


初春寒涼,太醫還未來,我便渾身發起了熱。


 


半夢半醒間,隻察覺周Ťŭ₁圍來了一群人,又走了。


 


待我好全時,才從綠箏口中得知,雲策在我落水發熱的第二日便去向爹爹告了罪。


 


原來,他那日知曉我被他撞落湖中。


 


我帶著絲期盼問綠箏:「雲策他……可有來看過我?」


 


綠箏頓了頓,陷入沉默。


 


我心中已知曉答案。


 


那份心意落空的悵惘與難過終是在今日湧了上來。


 


我抱著雙膝望著窗外出神。


 


許是實在忍不住,綠箏道:「那日雲將軍下水救崔姑娘之事在京中傳了個遍,更有甚者編派二人已有肌膚之親,還道崔姑娘心思不正,是故意落水。」


 


「聽聞雲將軍知曉此事後,動怒將那造謠者捉去了大理寺。」


 


綠箏嘆道:「從未見過雲將軍如此動怒。」


 


我輕聲道:「因為珍重。」


 


「所以會不忍其受流言蜚語。」


 


我想起從前,許多次厚著臉去問雲策喜歡什麼模樣的姑娘。


 


每到此時,他比往常更加緘默。


 


如今看來,是早心有所屬。


 


崔錦枝,便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綠箏在一旁為我備衣裳:「郡主,去軍營的馬車已在府門外候著,

隨時都可以出發。」


 


我埋頭,悶聲道:「今日不去軍營了。」


 


綠箏有些驚訝:「郡主不去了?」


 


不怪她多問。


 


畢竟,從前我隔三岔五,不管刮風下雪都要去一趟軍營。


 


就為了與常年待在軍營的雲策見一面。


 


綠箏仍是不敢相信:「郡主從前可是病著都要去的,當真不去了?」


 


我低聲重復:「不去了。」


 


「以後……都不去了。」


 


3.


 


未過多久,姨母來了。


 


她身著鮮妍,瞧見我一副恹恹模樣,恨鐵不成鋼地將我拉起來。


 


「快快梳妝打扮,姨母帶你去見世面。」


 


我被侍女圍著梳妝,待換上一身姨母囑咐的明麗衣裳後,坐上了馬車。


 


一路上,我心不在焉,並未詢問姨母要帶我去何處。


 


直至馬車停下,姨母握著我的手道:「窈窈,我隻與你娘親說是去逛廟會,你可別說漏嘴了。」


 


我還未反應過來她話中意思,便被帶入面前的酒樓雅間。


 


不登時,美酒佳餚被呈了上來。


 


我望著那近在眼前的酒,悄悄看了一眼姨母。


 


姨母敏銳地捕捉到視線,斜眼瞧我,笑道:「喝吧,保準不告訴你娘親與爹爹。」


 


聞言,我放心地握著杯盞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我忍不住Ṱű̂⁶又抿了幾小口。


 


姨母因我這副模樣發笑,她朝一旁侍女揮了揮手:「都請上來吧。」


 


雅間大門被拉Ṭű̂ⁱ開。


 


我從杯盞中抬眼,

待瞧見眼前四五個貌美小倌時,驚愕得說不出話。


 


其中兩個小倌徑直朝我走來,修長手指端起酒盞,笑著朝我懷中靠。


 


「容奴家好好侍候娘子。」


 


我嚇得起身:「姨母姨母!」


 


一旁的姨母已開始對小倌上下其手:「怎了?」


 


我用手隔開與小倌的距離,猶疑問:「如此……驸馬姨父不會生氣嗎?」


 


姨母露出個嫌棄神情:「管那個拈酸吃醋的小男子作甚?」


 


說到此,她笑嘆道:「你從前是眼界小,若嘗過個中男子滋味,又怎會在雲策一棵樹上吊S。」


 


「今日盡管享受便好。」


 


面前小倌似是為了映襯姨母的話,抬手輕扯胸前衣襟,霎時露出一片緊實冷白的胸膛。


 


他低聲誘道:「娘子要不要摸摸?


 


「很舒服的。」


 


說著,便前來探我的手。


 


我霎時蹦到二丈外:「不必了!」


 


望了望已被小倌簇擁,笑得開懷的姨母,我與二人道:「我有些悶,出去走走。」


 


小倌湊上前:「那奴家陪娘子一同去……」


 


二人一副誓要服侍我的模樣。


 


我佯裝氣惱,指著二人:「你們,你們在此處好好待著,不許跟來!」


 


4.


 


我逃似的出了酒樓。


 


綠箏在馬車前候著,見到我後迎上來。


 


她小臉一皺:「郡主可是喝酒了?」


 


我抬起手聞了聞:「隻喝了幾小口。」


 


「氣味很明顯麼?」


 


綠箏狠狠點頭:「像方從酒窖子中撈出來的。」


 


我登時不敢上馬車了:「若讓娘親與爹爹聞到,

定要數落我了。」


 


「暫且不回府好了。」


 


我領著綠箏去了一趟馬市,挑了一匹白馬,決心去柳林策馬,待酒氣散了再回府。


 


來到春意盎然的柳林後,我心情紓解許多,翻身上馬,繞著柳林轉了許多圈。


 


第不知多少圈時,許是酒意開始上頭。


 


我忽地感到頭暈目眩。


 


恰而這時,前頭隱約出現一個人影。


 


我下意識緊急勒停馬匹,卻因酒意慢了半拍。


 


馬匹勒停的瞬間,那人被撞倒在地。


 


我心頭一跳,立時翻身下馬,去察看那人的情況。


 


一旁不知從哪又蹿出個隨從模樣的人:「公子!公子!」


 


他望著地上昏迷的男子,開始哭天搶地:「公子年紀輕輕怎就去了,公子啊!」


 


我額角突突地跳,

抬手去探那男子的鼻息。


 


感受到溫熱氣息時,我拍了拍那隨從:「你公子還有氣,我們快將他送去醫館!」


 


隨從聞言欣喜抹淚:「太好了公子,你有救了!」țúₓ


 


我喚來綠箏,幾人合力將男子抬上了馬車。


 


路上隨從掀開車簾頻頻朝外看去。


 


「姑娘,我家公子從前看病都是請東市的張大夫,前頭便是。」


 


我望著一旁男子緊閉的眼,有些緊張:「好,那便去張大夫的醫館。」


 


5.


 


到了醫館,張大夫在裡間為男子診察傷情。


 


隨從在外室拉著我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家公子自幼便體弱多病,好不容易在江南養了七年身子骨漸好,今日難得出門踏青卻出了這番事,真是天爺要絕我家公子!」


 


我手心沁汗,

趕忙捂住他的嘴:「別說這不吉利的。」


 


「你家公子被我撞倒,我定會拼盡全力救他的。」


 


隨從瞪大眼睛:「姑娘的話可當真?」


 


我作出保證:「當真的。」


 


話落,張大夫走了出來。


 


隨從先我一步朝張大夫問道:「大夫,我家公子他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我神情復雜望了望隨從。


 


張大夫卻聞言一怔,隨即搖頭嘆氣:「雲公子他此番被撞傷了根本,從前養好的身子骨如今徹底壞了,怕是……怕是……」


 


一旁的隨從一聲大抽泣,哭嚎接道:「怕是命不久矣對不對!」


 


張大夫重重點頭:「對!若是不好生將養,怕是命不久矣!」


 


我猶如晴空霹靂:「那……那該如何好生將養?


 


張大夫埋頭提筆開方子:「這湯藥是不能少的,其次,將養期間必不能讓雲公子知曉他命不久矣之事,否則心緒起伏大,會更加危險。」


 


我點頭記下,急忙轉身朝內室走去。


 


裡頭男子似乎已經醒了,聽到聲響,側目朝我看來。


 


我小聲問隨從:「方才外頭聲音那般大,你家公子不會聽到了吧?」


 


隨從擺擺手:「不會不會,我家公子耳力不好。」


 


我松了口氣,上前細看那男子:「公子如今可有何處不適?」


 


男子面色蒼白,正要答話。


 


卻突地抬手抵唇咳了咳,唇角染血。


 


竟咳血了!


 


我趕緊給他遞帕子,緊張朝外喊道:「大夫!大夫!」


 


男子接過帕子,抬手道:「無妨,是老毛病,姑娘不必擔心。


 


我苦著臉,怎會是老毛病,分明是被我撞出來的。


 


他緩緩起身,朝我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姑娘相救,在下……」


 


我急忙去扶他:「謝什麼,今日是我撞的你。」


 


「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若是日後有何處不適,定要告知我!」


 


說及此,我才想起問:「敢問公子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方才我隻聽聞張大夫喚「雲公子」,那便是姓「雲」罷。


 


男子嗓音清越:「在下雲璟,家住上京烏衣巷雲府。」


 


「烏衣巷,雲府……」


 


烏衣巷好似隻有雲策一家雲姓人氏。


 


我驚訝:「公子是將軍府的?」


 


男子頷首:「正是。


 


6.


 


我有些意外,想起曾經似乎聽聞雲家二公子名喚雲璟。


 


隻是自幼體弱,便去了江南養病。


 


雲璟道:「在下如今已無大礙,該回府了。」


 


「不行!」


 


我攔住他:「你隻是看起來無礙,說不定內裡傷得嚴重,讓張大夫再觀察觀察才好。」


 


雲璟無奈笑道:「姑娘放心,在下的身子骨自己還是清楚的,一些小傷罷了,不必如此大動幹戈。」


 


我本要道,身子骨這般弱就別逞強了。


 


可想起張大夫的話又止了嘴。


 


我懇切道:「那我送你回將軍府。」


 


雲璟有禮道:「有勞姑娘。」


 


一行人上了馬車。


 


我實在憂心雲璟的身子,路上問了許多次他的情況。


 


雲璟不厭其煩地答我。


 


可我如何放得下心,有張大夫那番話在前,我隻當他在逞強。


 


待到了將軍府門前,我同他一起下車。


 


又抓著他問了許多次後,我道:「我叫徐令窈,家住甜水巷徐府,你若有事,定要派人來尋我。」


 


雲璟笑著應下:「在下告辭,徐姑娘回府路上小心。」


 


我目送他入了府。


 


直至看不到他身影時,才收回眼。


 


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綠箏拉了拉我的衣袖:「郡主,是雲將軍,他回來了。」


 


前頭三丈外,雲策身著勁裝騎著高頭大馬,面上無甚情緒。


 


我朝他看去,恰巧與他視線交匯。


 


男子目光清冷,與我對望。


 


不過片刻,我率先移開眼,轉身上了馬車。


 


綠箏追上來:「郡主不去與雲將軍敘話嗎?


 


「不去。」


 


從前執拗追在雲策身後,是誤以為他隻是不通情愛。


 


可如今,既已知曉他心有所屬。


 


我不該,亦不願再糾纏。


 


7.


 


白日發生之事困擾我許久。


 


以致夜裡我入夢。


 


夢中,雲璟回府後又吐了血,他的隨從躍風再次哭天搶地去請大夫。


 


然,大夫方請回來,雲璟便咽了氣。


 


我霎時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屋外月色高掛,天仍黑漆漆的。


 


我再睡不著。


 


躺至天明時,我急匆匆喚小廝備好車馬。


 


待到了將軍府門前,恰巧撞見將軍府外出的許管家。


 


許管家恭敬迎上來:「郡主安好,可是來尋小將軍的?」


 


我急切道:「不,

是你家二公子,他如今身子如何?」


 


許管家詫異:「二公子?」


 


「沒錯,他可有出什麼事?」


 


許管家道:「二公子在江南調理好了身子,上月方返京,如今身子好著呢。」


 


我苦著臉:「不,他身子一點兒都不好,勞煩管家快帶我去見他。」


 


許管家見我急迫的模樣,沒再多問,領著我去尋雲璟。


 


他在一處院門前停下:「家中二位公子正與老夫人請安,郡主稍作等待。」


 


還能請安,那便無大事。


 


我心中稍松口氣,在一旁的樹下等著。


 


約莫一刻後,院門被從裡推開。


 


我正要抬步上前,卻發覺來人並非雲璟。


 


而是雲策。


 


雲策望見我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言語,隻朝我頷首,便朝前走去。


 


五年來,我所認識的他,一直都是如此。


 


話少寡言,喜怒不行於色。


 


從前,我總要與他說許多話,才能得來一句平淡的回應。


 


饒是如此,我也歡喜得不得了。


 


那時,我想著,隻要我夠堅持,夠誠心,總有一日頑石裂隙,能打動於他。


 


可如今想來,還是太天真了。


 


現下,我並未如從前般追上去與他闲話,隻緊緊盯著院門,等雲璟出來。


 


身側男子的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