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策側目朝我望來:「今日,我不去軍營。」


他從前鮮少主動與我搭話。


 


可我現下卻無意去想如何接話,隻點了點頭:「好。」


 


「表哥!」


 


崔錦枝今日衣著俏麗明豔,自側邊小跑上前。


 


微風拂過她的發絲,裹挾著清淺桂花香。


 


「表哥今日可要去軍營?」


 


雲策道:「今日不去。」


 


崔錦枝拂了拂耳邊微風吹散的發,笑道:「那正好,聽聞這兩日大覺寺有廟會,表哥與我同去可好?」


 


雲策望了望我。


 


崔錦枝仿佛這才瞧見我的存在,驚喜道:「郡主也來了,可又是來尋表哥的?」


 


崔錦枝三年前來的上京,是雲策的遠房表妹,將軍府的表姑娘。


 


她同雲策站得極近,未等我回答,便歪了歪頭道:「郡主來晚了哦,

表哥今日要同我去逛廟會的。」


 


「但若是表哥願意,郡主也可與我們同去呢。」


 


崔錦枝杏眼明亮,望向雲策:「是不是呀表哥?」


 


雲策抿唇道:「郡主若想去,可以同去。」


 


「不必了。」


 


我呼出口氣,朝雲策道:「我今日來將軍府,並不是為尋你。」


 


雲策一怔。


 


「我是來尋雲璟的。」


 


崔錦枝掩唇,微微吃驚:「郡主認得阿璟麼?」


 


「他上月方從江南返京,這段時日鮮少出門,不知你們是如何相識的呢?」


 


我聞言心中憋悶。


 


崔錦枝面對我時,慣常頂著一張漂亮臉蛋,用歡脫的語調說些令我聽著怪異的話。


 


我皺眉正想與她道明,她的說話方式令我感到不舒服時。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崔表姐來京晚,怕是不知,我同郡主自幼便相識。」


 


雲璟一身月青色錦袍,長身玉立站在院門口,半點不似病弱的模樣。


 


話落。


 


不僅是崔錦枝愣住,我也怔了怔。


 


雲璟抬步上前,與我並肩,朝身前二人道:「大哥不是要去廟會?」


 


「再不去,可要遲了。」


 


崔錦枝回過神,抬手輕晃了晃雲策的手臂:「是呀表哥,我們早些去吧,上回與你說的那家茶樓今日開張,若晚了怕是沒位置了。」


 


隨著她晃動的幅度,一枚平安符自她袖中掉落。


 


我下意識朝它看去,待瞧清那平安符一角一個個小小的「策」字時,身側的手顫了顫。


 


崔錦枝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微微俯身將平安符拾起。


 


她自責道:「我也太不小心了,

竟讓表哥前些日子贈我的平安符落在了地上。」


 


我抬頭望向雲策,艱澀道:「你將我送你的平安符,轉手送給了他人?」


 


雲策怔了怔。


 


或許是轉贈之事不好開口,又或許是實在不想同我說話。


 


雲策半晌都未答我。


 


我突地有些想笑。


 


卻又在憶起從前時,紅了眼。


 


8.


 


雲策是保家衛國的將軍。


 


猶記得兩年前,匈奴來犯,他領兵出徵。


 


那是個雪夜,我冒著風雪去為他送行。


 


望著他身後的大軍,我心中一酸,哽咽道:「雲策,你與將士們一定要平安歸來。」


 


寒風簌簌,快將我的眼吹花了。


 


雲策抬手將我被風拂開些許的大氅合攏。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對我笑:「雪大風寒,

郡主早些歸家。」


 


少年將軍意氣風發,攜大軍赴邊關。


 


可匈奴來勢洶洶,那場戰打得極為艱難。


 


最後雖戰勝,雲策卻是帶著一身傷回來的。


 


他從歸京那刻便似再撐不住,昏了過去。


 


我得知此事去見他,待瞧見他滿身傷痕,又昏睡不醒時被嚇哭了。


 


大夫說他傷得重,若能醒來便還有後話,若醒不來便是天意了。


 


那段時日,我夜夜誊抄佛經,又去寺中禱告。


 


後來聽人提起,京外山頭有一處寺廟極為靈驗。


 


我想也不想便去了,跨了三條河,翻了七座山。


 


待到寺廟時,腳底繡鞋已不見蹤影。


 


我將從主持那求的平安符好生帶回了將軍府,放到了雲策枕邊。


 


平安符果然靈驗,第二日,

雲策便醒了。


 


隻是我,卻因太過勞累,昏睡了整整五日。


 


如今,崔錦枝手中那枚平安符下角,有個我親手寫下的「策」字。


 


赫然是我為雲策求的那枚。


 


我心中刺痛,快要抑制不住淚意:「若你不喜這平安符,還我便是了。」


 


「何故要……」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


 


崔錦枝出聲道:「郡主莫要怪表哥,因我身子弱才向表哥討要了這平安符。」


 


她將平安符放入我手中:「我並不知曉這平安符是郡主送給表哥的……」


 


我將那平安符遞還給她:「你若喜歡,留著便是,不必還我。」


 


崔錦枝有些無措地望向雲策:「表哥……」


 


雲策將平安符從我手中接了過去。


 


他垂眼,修長手指繞著絲線,將平安符系在腰間。


 


而後望向我,帶著歉意:「是我的錯,我並不知……。」


 


瞧見我眼角的淚,他愣怔一瞬,抬手朝我伸來,似是要為我擦淚。


 


崔錦枝柳眉微蹙,輕拉住他的袖袍,軟聲嗔道:「表哥--」


 


雲策手一頓,緩緩收回身側。


 


崔錦枝率先打破這氛圍,她仰起頭望向雲策:「表哥,廟會真的要遲了。」


 


雲策默了默,再次問我:「郡主當真不去?」


 


雲璟行至我身前,恰巧擋住雲策看向我的視線:「逛廟會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大哥與崔表姐要去便早些去。」


 


崔錦枝也催促道:「表哥,快走吧。」


 


雲策頓了片刻,與崔錦枝轉身走了。


 


9.


 


雲璟回身時,我正試圖仰頭望天,將眼淚逼回去。


 


可也不知為何,眼淚偏和我作對,流不盡似的。


 


太丟人了。


 


我忍不住抽噎:「昨日……昨日見你咳血,我實在憂心,是以今日來看望你。」


 


「見你無事我便,放心了。」


 


雲璟似乎在笑,他將一方帕子遞給我:「若哭出來會好受些,那便哭,無須忍著。」


 


他嗓音溫柔,於我現下的情緒極有感染力。


 


我登時不忍了,抓著帕子嗚嗚哭起來。


 


雲璟靜靜在我身旁,給我遞幹淨帕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我哭完。


 


心中好受許多許多。


 


我朝男子道謝:「雲璟,謝謝你。」


 


想起他同崔錦枝的說的話,

我問道:「我們幼時當真見過?」


 


印象中似乎並無同雲璟有關的記憶。


 


雲璟溫聲道:「在下幼時的確同郡主有過一面之緣。」


 


似乎知曉我沒印象,他笑了笑:「小事一樁,郡主無印象是人之常情。」


 


頓了頓,他道:「在下昨日憂心冒犯郡主,便未相認,是以稱呼郡主徐姑娘,實在是逾矩了。」


 


原是如此。


 


我擺擺手,輕聲道:「無妨的,你若喊得慣,喚我窈窈就行。」


 


雲璟唇角彎了彎:「窈窈。」


 


我應聲,想起雲璟的身子,朝一旁的躍風道:「你定要督促你家公子按時服下張大夫開的湯藥。」


 


躍風側目瞧一眼雲璟,暗暗抹淚:「好!」


 


說完這些,我又想起張大夫說的,若心情好也可助力身子快速恢復。


 


我問雲璟:「你可有何喜愛的事物?


 


「喜愛的事物?」


 


我道:「對,就是令你見了心情便好的事物。」


 


雲璟明白了我的意思:「窈窈可是想送我禮物?」


 


我想了想,不能讓他知曉張大夫所言之事,便道:「我總對策馬撞你之事心懷愧疚,若不補償你,夜裡便睡不安穩。」


 


「原是如此。」


 


雲璟笑了笑:「那窈窈便陪我逛一逛上京吧。」


 


「我多年未歸,發覺上京變了許多,快不認識了。」


 


我點點頭,欣然應下:「那好,我帶你逛一逛。」


 


10.


 


上京很大,一日兩日是逛不完的。


 


是以,我近一月都領著雲璟在逛上京。


 


起初是我每日去尋他。


 


後來,成了他每日早早來尋我。


 


如今倒春寒厲害,

他țũ̂ₘ在清早涼風中一待便是一個時辰。


 


我懶覺也顧不得睡了,生怕讓他等久。


 


雲璟還在養身子,不宜太過勞累。


 


每逛一個時辰,我便拉著他去店中歇腳。


 


今日逛累後,我領著雲璟在茶樓歇腳。


 


茶樓正是大覺寺旁新開張那家。


 


裡頭熱鬧寬敞,我們在靠窗的桌案前落座。


 


窗外正對著大覺寺的姻緣樹。


 


我捧著杯盞喝茶時,恰巧望見姻緣樹下一對男女正在祈福。


 


二人笑望對方,眼中隻有彼此。


 


雲璟似乎也瞧見,他抿下一口茶道:「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為少數。」


 


我抬眼細細看他:「怎麼了雲璟,你也被情困擾著嗎?」


 


這些日子,我與雲璟相處愉快。


 


他是翩翩君子,

與人交談總是恰到好處的有禮。


 


在一些小事上,亦是細致體貼。


 


雲璟無奈笑了笑:「我歸京後才知,自幼喜歡的姑娘已有了心悅之人。」


 


我好奇:「是哪家姑娘?我可見過?竟會有姑娘不喜歡雲璟嗎?」


 


雲璟的模樣算是極好的了。


 


雖與雲策是兄弟,二人的樣貌卻是大相徑庭。


 


不同於雲策劍眉星目的冷硬,雲璟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挺鼻薄唇,風骨峭然。


 


如此俊美的郎君,性情又溫潤,怎會有人不喜歡?


 


我道:「雲璟,你且與我說說那姑娘,沒準我能幫你呢。」


 


「窈窈見過的。」


 


雲璟放下杯盞,緩聲道:「那姑娘啊--率真可愛,心思純粹,眼睛圓潤清澈,望向人時……」


 


我細細回憶著,

曾見過的,如雲璟所描述的姑娘。


 


思索半日未有印象,懊惱抬眼時卻正對上雲璟一雙眼眸。


 


男子一雙桃花眼霧蒙蒙的,讓我想起上京春三月的雨霧。


 


我忘了正事,下意識感慨道:「雲璟,你的眼睛真漂亮。」


 


雲璟笑了。


 


我又道:「笑得也好看。」


 


雲璟垂眼,捏著杯盞,整個肩膀都在顫。


 


似是在極力忍笑的模樣。


 


我不解地湊上前:「何事這麼好笑?」


 


雲璟見我湊近,止了笑,眼尾微微上挑,正要答話。


 


11.


 


「阿璟,郡主,好巧啊。」


 


崔錦枝不知何時來了,俏生生站在桌案前。


 


她眸中含笑:「你們也約好來此處喝茶麼?」


 


「我與表哥也是呢。


 


我這才看見她身後的雲策。


 


男子身形高大,恰巧背著日光,眉目深邃,讓人瞧不清裡頭情緒。


 


「我與表哥上回來時沒了位置,未想到今日來時也沒了。」


 


「恰巧你們二人也在,不若我們拼桌?」


 


她嘴上似在徵求我與雲璟的同意,可並未得到答復,便歡歡喜喜地拉著雲策坐到了我身旁。


 


她則走向對面,在雲璟身旁落座。


 


我撇了撇嘴,正要開口。


 


「我與窈窈並未同意拼桌一事。」


 


雲璟嗓音冷淡。


 


崔錦枝一怔,也正要開口。


 


卻被一道低沉男聲打斷:「窈窈?」


 


雲策眉心微蹙:「阿璟平日便是如此喚郡主的?」


 


「是否沒分寸了些?」


 


這言辭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犀利。


 


雲策從前不會這般與人說話。


 


我抿唇道:「與分寸無關,是我讓雲璟如此喚的。」


 


雲策聞言,面色冷了幾分,側目望我:「郡主與阿璟才相處幾日,便已如此親密了?」


 


「難不成這段時日,你們二人日日都在一處?」


 


雲策頭一次,一口氣與我說這麼多話。


 


我卻也頭一次覺著他的話語,令人不適。


 


像是在說教。


 


像是在為我好。


 


可我聽著別扭,難受。


 


歇腳歇得差不多了。


 


我起身,朝堵住出路的雲策道:「勞煩雲將軍讓一讓,我要走了。」


 


雲策與我對望,卻並未讓開。


 


他道:「郡主還未回答我。」


 


我有些崩潰:「從前我問十句,你才答一句,

我可曾說過什麼?」


 


雲策一頓,卻仍是未有動作。


 


周遭氣氛陡然凝滯。


 


對面的雲璟出聲:「勞煩崔表姐讓一讓,我與窈窈要走了。」


 


崔錦枝怔怔站了起來,讓開一條道。


 


雲璟朝我張開雙臂:「窈窈,過來。」


 


下一刻,他抱小孩似的將我撈去另一側。


 


而後,刻意忽略身後雲策冰涼的視線,與我一同朝門口走去。


 


12.


 


待出了茶樓。


 


我呼出口氣,有些緊張地問雲璟:「你方才那般使力,可有傷到身子?」


 


畢竟,我不算輕的。


 


雲璟輕松道:「窈窈這般的,我一口氣能扛十個。」


 


我被逗笑了:「你瞎說。」


 


可笑了不過片刻,我便憶起,似乎我在雲策面前僅有的兩次失態,

都被雲璟撞見了。


 


我悶聲道:「雲璟,你從前可曾聽聞過我?」


 


「聽聞什麼?」


 


我怔怔望著腳下的路:「聽聞那姓徐的郡主,日日追在將軍身後跑。」


 


這話暗地裡在上京傳了個遍。


 


幾乎全上京都知曉,我心悅小將軍雲策。


 


更是沒臉沒皮追在他身後跑了五年。


 


不知不覺,我與雲璟行到了姻緣樹下。


 


微風拂過樹梢上垂落的朱紅布條,上頭的小字是一對對有情人落下的祈願。


 


雲璟突地道:「那窈窈可曾知曉?」


 


「知曉什麼?」


 


大覺寺檐角的銅鈴叮當作響,雲璟清越溫潤的聲音也在此刻傳入我耳中。


 


「我喜歡的那姑娘,便是窈窈。」


 


我幾乎以為是聽錯了,錯愕望向他:「你說……什麼?


 


男子朝我走近,微微俯身,與我恰到好處地對望。


 


他輕聲道:「我說,我心悅窈窈。」


 


我怔怔望著他。


 


耳邊突地響起車轱轆聲與人群紛雜的叫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