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窈窈當心!」


雲璟握著我的左肩,閃身避開身側失控的馬車。


 


我鼻尖猝不及防撞上雲璟堅實的胸膛。


 


待馬車遠去,雲璟才將我放開,面色仍有慌亂。


 


「窈窈可有傷到?」


 


我摸著鼻子,搖搖頭。


 


「可是傷到鼻子了,我瞧瞧。」


 


雲璟輕輕撥開我的手,朝我湊近。


 


我與他距離從未這般近過,氣息有片刻的交織。


 


男子濃長的眼睫近在咫尺,撲簌眨動的頻率遠遠慢於我的心跳。


 


我倉促往後退了幾步。


 


察覺到我的刻意疏離,雲璟剔透的眸子黯了黯。


 


他看一眼天色,溫聲道:「時辰不早了,我送窈窈回府。」


 


13.


 


回程路上異常安靜。


 


明明在今日前,

我對著雲璟總有說不完的話。


 


我自幼性子便有些跳脫,思緒天馬行空,同他說話亦是不著邊際。


 


可雲璟從未不耐煩過,他總是細細聽著,句句有回應。


 


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回應的滋味,我再明白不過了。


 


這樣好的雲璟,我不願他難過。


 


可我實在無法違心在知曉他心意的情況下,同他親近。


 


若隻是假裝,那便是在踐踏真心。


 


換作是我,不會願意旁人這樣為我。


 


很快便到了府門前,我抿了抿唇,仰頭望向雲璟:「我……」


 


「窈窈,我不願你為難。」


 


朦朧月色升起,灑落在雲璟身周,襯得他更加溫潤柔和。


 


「忘了今日之事。」


 


「若是同我在一處感到不開心,

那我往後……不會再出現於窈窈眼前。」


 


雲璟的語氣聽似雲淡風輕。


 


可我卻深切感受到其中的落寞。


 


雲璟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躍風守在馬車前,見到雲璟的模樣,哭喪著臉朝我跺了跺腳。


 


馬車離去,同巷尾的暗色融為一體。


 


我心頭無端空蕩蕩的。


 


在府門前吹了好一會涼風,才被綠箏催促著回院子。


 


14.


 


雲璟如他所言,再未來尋過我。


 


可他卻在夜裡,頻繁入我的夢。


 


夢中,男子在月色下朝我走來,眼角眉梢噙著笑意,低聲喚道:


 


「窈窈。」


 


不知為何,我總覺著他喚我時的語ŧü₊調極好聽。


 


尾音上挑,

帶著絲繾綣,如石子落入湖面激起的圈圈漣漪般回蕩在我耳邊。


 


「郡主,郡主--」


 


今日,我不知何時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綠箏將我喚了起來。


 


她拉著我在妝臺前坐好。


 


待梳妝完畢,她朝正出神的我道:「郡主,廳中正有人候著你呢。」


 


我回神:「是誰?」


 


綠箏神秘兮兮地笑:「是郡主想見的那位。」


 


我聞言,登時心跳得有些快。


 


望了望銅鏡中的自己,我倏地起身,攏著披帛,步伐急促朝正廳走去。


 


待到了正廳,瞧見廳中男子模糊的面容。


 


我提起裙裾快步奔去:「雲……策?」


 


本要出口的名字拐了個彎。


 


我霎時低落下來。


 


雲策起身朝我走來:「郡主從前說想學箭術,今日我恰巧有空,若是……」


 


我垂眼悶悶在一旁的椅上落座,臂上的披帛快被我揉皺。


 


根本沒聽清雲策的話。


 


半晌,我如夢初醒,仰頭望向身前男子:「雲將軍方才說什麼?」


 


雲策沉默片刻,望向我:「郡主如從前般,喚我雲策便好。」


 


我訥訥點頭,想問問他雲璟的近況。


 


可方啟唇,便覺著我若實在關心雲璟,便該親身去探望才是。


 


想通後,心中煩悶散了大半,我起身問道:「雲將軍今日尋我,所為何事?」


 


雲策怔了怔,幾息後道:「前幾日在茶樓時,我未控制好情緒,是我的過錯。」


 


頓了頓,他輕聲問:「不知今日,窈窈可有空?


 


我捏著披帛的指尖顫了顫,不敢置信:「你喚我窈窈?」


 


雲策唇角淺彎:「如此喚著,親切許多。」


 


我壓下心中怪異,回道:「我準備去尋雲璟,是以今日無空。」


 


「雲將軍可是有何事……」


 


我話未說完,隻覺雲策面色似乎愈來愈冷。


 


他聲音有些沉:「郡主心悅阿璟?」


 


我一怔,從未如此想過。


 


見我沉默,雲策冷笑一聲:「阿枝說得沒錯,人心果真易變。」


 


話落,他轉身大步離開。


 


我皺眉望著他的背影。


 


雲策的態度與話太莫名其妙了。


 


我實在不知他今日來尋我,是何目的。


 


若是為道歉,卻對我冷臉相向。


 


若是有事尋我,

卻說了些令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15.


 


我坐上了去往將軍府的馬車。


 


方下馬車,便瞧見府門前立著的躍風。


 


隻見他望著前方巷口,時不時抬袖擦下淚。


 


我大驚,忙上前揪著他問:「你哭什麼?可是你家公子出了何事?」


 


躍風見到我後,哭得一抽一抽,淚水大滴大滴往下落:


 


「公子他,他……」


 


我腦中頃刻閃過夢中的場景,緊張到指尖嵌入掌心,怔怔盯著他將話說完。


 


「公子他去參加殿試了!嗚嗚嗚……」


 


躍風揚聲說完便開始哭嚎。


 


我捂著心口,閉了閉眼,想起前段時日雲璟的確與我提過「殿試」一事。


 


躍風這毛病真該改改!


 


我不解問:「雲璟去參加殿試,你緣何哭得如此傷心呀?」


 


躍風抹淚:「我自幼伴著公子長大,他片刻不能離我的。」


 


「此番殿試一去便是十日,公子他夜裡定要想我想得無法入眠嗚嗚嗚……」


 


我:「……」


 


「好吧。」


 


沒見到雲璟,我失落地回了府。


 


心中默默算著日子。


 


明日便是殿試。


 


如此,至少還有十日才能見到他。


 


回到院中,我在書案前捧著臉,細細想著待見到了雲璟,該與他說些什麼。


 


思襯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後。


 


娘親登門,囑咐侍女為我收拾行囊。


 


我分神問道:「娘親,收拾行囊是作甚啊?


 


娘親輕掐了掐我的臉:「小沒良心的,你忘了半月後便是你皇祖母的生辰宴了?」


 


我恍然,每年皇祖母的生辰宴前,娘親都會領著我去宮中住一段時日。


 


16.


 


行囊收拾好後,我與娘親便入了宮。


 


皇祖母年紀大了,極愛與小輩敘話。


 


見我與娘親來了,歡喜地拉著我的手,說了許久的話。


 


她抬手撫過我的鬢角,目光慈愛:「窈窈如今出落得愈發標致了。」


 


「先前聽你姨母提起,可是心悅雲策那小子?」


 


我唇角笑意滯了滯。


 


皇祖母握著我的手拍了拍:「你皇帝舅舅還說,想給你賜婚你也不要,鐵了心要自己捂熱那塊頑石。」


 


說及此,皇祖母笑嘆道:「那小子性子隨了他祖父,當年他祖父雲老將軍一心撲在戰場,

若不是有你舅舅賜婚,當真是要孤獨終老的。」


 


她打趣道:「我們窈窈當真就如此喜愛他?」


 


我垂眼瞧著裙裾處的花紋。


 


娘親與爹爹自小便與我說,若真心喜愛一件事或一個人,便大膽地去追逐,就算受了傷,也有他們兜底。


 


是以,過去五年,我喜愛雲策,從不加掩飾。


 


許多個轟轟烈烈追逐的日夜,真實存在著。


 


若說那日賞花宴上雲策的舉動,是戳碎了我對他的幻夢一角。


 


那在見到崔錦枝腰間的平安符時,便是令我徹底對他S心。


 


不知怎的,我突地想起那日在茶樓,雲璟道的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為少數」。


 


腦中閃過他說出這話時的神情,男子漂亮的桃花眼含著粼粼碎光,唇角弧度亦是牽強。


 


心頭頓時酸酸的。


 


我突然。


 


很想,很想見到雲璟。


 


17.


 


雲璟殿試結束那日,我因在宮中未能脫開身。


 


直到五日後,皇祖母的千秋宴,朝中大半官員及其家眷都來了。


 


宴席開始後,我朝皇祖母祝壽後便偷溜了出來。


 


今日來人許多,我穿過人群尋著雲璟的身影。


 


躍風曾與我說,雲璟喜甜食。


 


我便在路過御膳房時順了許多美味糕點。


 


瞧著手中裹著糕點的油紙,我唇角止不住彎起。


 


正思襯著下一步該去何處尋雲璟時,才發覺自己已不知不覺行到了一處假山前。


 


此處無人,很是靜謐。


 


我心頭無端透出些怪異,不由得加快腳步,朝前頭人群聚集處行去。


 


可未行出幾步,

我後肩陡然一重,一個手刀將我劈暈過去。


 


我失去意識不知多久,迷迷蒙蒙間聽見有人小聲交談。


 


「藥效何時發作?」


 


「至多一刻。」


 


「在暗處看好,莫讓人發現了。」


 


「好。」


 


……


 


我用力睜眼,看清是在一處廂房內。


 


抬了抬手,發覺自己渾身發軟,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隨著時間拉長,我眼前迷蒙,一片亂象,難耐地將榻上的被褥蹬至地上。


 


廂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窈窈?」


 


似乎是雲璟的聲音。


 


男子大步朝我走來,看清榻上的我衣衫凌亂時,他迅速拾起地上的被褥將我遮住。


 


我渾身燥熱,意識不清地掙開被褥。


 


廂房外傳來清脆的落鎖聲。


 


我額前起了一層薄汗,無意識抓住男子冰涼的大手放在臉側,燥熱似乎有緩解。


 


可這遠遠不夠,我拉著他靠近。


 


雙手卻頃刻被布料纏住。


 


「窈窈,你ťų¹中藥了。」


 


雲璟低聲道:「我來之前隱約覺察不對,已讓躍風去尋你母親。」


 


「窈窈,再堅持一下。」


 


我視線模糊,隻瞧見雲璟與我隔著距離,守在榻前。


 


18.


 


娘親焦急的呼喊自房門口傳來。


 


「窈窈!」


 


門鎖被用力砸開。


 


娘親撲至榻前,看清我現下的情形後。


 


她沉聲朝一旁侍女道:「此事莫要聲張,秘密去請太醫。」


 


之後的事,我沒了印象。


 


再醒來時,

已是夜裡。


 


娘親握著我的手,詢問道:「可有好受些?」


 


我有些遲鈍,半日才回想起白日之事。


 


有侍女進來傳令:「公主,那隨從已哭哭啼啼在府外站了兩個時辰,說是要見郡主。」


 


娘親揉了揉眉心:「可是雲家來的?通通不見。」


 


那侍女得令要走。


 


我叫住她:「等等。」


 


是躍風,哭哭啼啼之人定是躍風。


 


我下榻穿上繡鞋:「娘親,我要去見他。」


 


娘親伸手沒拉住我。


 


到了府門前,躍風望見我,當即跪了下來,聲淚俱下道:「求郡主救救我家公子!」


 


我瞪大雙眼,扶他起來:「雲璟怎麼了?」


 


躍風抽噎著說起今日的來龍去脈。


 


白日裡,日常服侍我的一名侍女尋上雲璟,

同他道我在廂房等他。


 


雲璟隱約覺察不對,便囑咐了躍風去尋娘親。


 


而他則率先至廂房尋我。


 


後來,躍風尋到娘親,雲璟卻不見了蹤影。


 


「將軍府派人去尋了半日都未尋見公子。」


 


「公子消失前見的最後一人便是郡主。」


 


「郡主可知公子去了何處?」


 


我腦中頃刻閃過模糊片段。


 


待聽見房門外傳來娘親及一眾人的聲音時,雲璟推開房內朝西的窗棂。


 


而後,翻窗跳了出去。


 


我憶起那窗外正對著的。


 


「是太液池!」


 


我顫聲問躍風:「雲璟可會凫水?」


 


躍風哭著搖頭。


 


我霎時心急如焚,慌忙喚上府中小廝,前往宮中。


 


夜晚風大,

池水冰冷。


 


一炷香後,小廝在太液池對岸,尋到了昏迷的雲璟。


 


男子雙目緊閉,額發被池水浸湿,一副氣息微弱的模樣。


 


我心跳停了一瞬:「快!快尋太醫!」


 


19.


 


三日後。


 


雲璟仍在昏迷。


 


我坐在榻前,一錯不錯地守著他。


 


直到綠箏在我耳邊道:「郡主,那日打暈郡主下藥之人查出來了。」


 


「是將軍府的表姑娘。」


 


我緊了緊指節,望一眼榻上面色蒼白的雲璟,倏地起身。


 


將要出門時,恰與來人撞上。


 


雲策扶住我:「窈窈當心。」


 


我甩開他的手,悶頭朝崔錦枝所在的院子走去。


 


推開崔錦枝房門時,她正在鏡前描眉。


 


見到我,

她一怔:「郡主怎來了?」


 


我未答話,上前一步,抬手狠狠落在她臉上。


 


「我脾性是小,可你真當我是好欺負的嗎!」


 


崔錦枝驚叫一聲倒在地上,待望見我身後的雲策時,落下一行清淚,滿臉委屈。


 


「表哥……」


 


我朝身邊侍女道:「將她捆了,關去柴房。」


 


而後,冷冷睨著地上的崔錦枝:「若雲璟有半分好歹,我不會讓你好過。」


 


雲策大步上前擋在崔錦枝身前:「阿璟昏迷與阿枝有何幹系?」


 


「窈窈,一切當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