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錦枝隨即哭道:「郡主空口無憑,莫不成要仗著身份欺壓良民?」


 


「誰說我沒證據了?」


我從袖袍中摸出個香囊扔在二人面前。


 


那日我被打暈前,從那人身上拽下來這隻香囊,藏到了袖袍中。


 


待醒來後,看著那香囊愈發覺得眼熟。


 


娘親派人審問了那位躍風口中的侍女後,順藤摸瓜又尋出了宮中一個嬤嬤。


 


那嬤嬤方才受不住逼問,招出了幕後之人是將軍府的表姑娘。


 


我才憶起,這香囊是崔錦枝常掛在腰間的。


 


崔錦枝面色霎時慘白。


 


那日我中藥之事被發現及時,娘親將其封鎖得很好。


 


是以雲策不知曉,隻以為是崔錦枝不小心推雲璟落的水。


 


我吩咐侍女將崔錦枝帶走。


 


雲策攔住,不肯放手的模樣:「窈窈,

若阿枝隻是初犯……」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踮腳,抬手落在他左臉。


 


雲策偏頭,面上驚愕。


 


我惱道:「崔錦枝給我下藥,若不是雲璟跳池,我的清白便被毀了!」


 


男女同處一室,衣衫不整,就算民風再開放,也會被認作苟合。


 


那日娘親來到房中後,不過幾息,房外便因走水的傳言聚集了許多人。


 


不難猜想,是有人將其特意引來「捉奸」的。


 


而雲璟,他無法確定娘親來時,身邊沒有外人,是以跳了窗,保住我的清白。


 


我冷冷問:「如此,雲將軍可同意我拿人了?」


 


雲策怔怔放手。


 


任憑崔錦枝如何可憐兮兮地喚「表哥」,他沒有絲毫反應。


 


20.


 


又過五日,

雲璟終於醒了。


 


連續幾日的擔驚受怕,自他睜眼那刻,我便忍不住開始掉眼淚。


 


雲璟手足無措,艱難抬手想給我擦淚。


 


我湊上前,眼角貼上他溫熱的指尖。


 


「雲璟,我好想你。」


 


眼睫處的指尖顫了顫。


 


他喚我:「窈窈。」


 


「我可是在做夢?」


 


我拉下他的手,手指穿過指隙,與他十指相握。


 


「不是夢。」


 


短短八日,我望著雲璟沉睡的面龐,擔驚受怕的同時卻想清楚許多。


 


我撓了撓男子的手心:「雲璟,我娘親說你生得很像她女婿。」


 


雲璟遲鈍道:「窈窈家中有姐妹嗎?我怎不記得?」


 


呆子。


 


我決心還是如從前般做個直率的小女子。


 


是以,

掰著手指開始算:「雲璟,若我從今日起追在你身後跑,要幾日你才會同意做我夫婿啊?」


 


雲璟漂亮的桃花眼閃過一絲錯愕。


 


幾息過後,他側頭將臉埋入了枕中。


 


我輕輕戳他的肩:「雲璟,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我憂心他是身子不適,忙湊上前去瞧他。


 


好巧不巧,雲璟恰而抬頭。


 


他冰涼的唇擦過我臉側。


 


我抬眼朝他望去。


 


隻見男子桃花眼沾著絲水汽,耳根悄悄紅了。


 


我再忍不住,傾身捧住他的臉,吻了吻他的眼睫,低聲催促:「你快回答我呀。」


 


雲璟喉結輕滾,啞聲道:「不用追。」


 


「窈窈,隻要你想,我一直都是你的。」


 


聽到想聽的回應,我眉眼彎起,

將新求來的平安符塞入雲璟手中。


 


「說好了,這是我給你的定情信物,不許轉贈給他人。」


 


雲璟緊緊握著,似是想起什麼,倏地起身說要看看我的腳。


 


我吃驚:「這,腳有什麼好看的?」


 


雲璟嘆道:「傻窈窈,你曾跨河翻山求平安符之事,我在江南也是知曉的。」


 


我輕拍了他一掌:「你在上京還有探子的?」


 


雲璟大掌包住我的手:「窈窈,快讓我看看,可有傷著?」


 


我故作扭捏不讓他看。


 


雲璟則不看不罷休。


 


就這樣笑鬧了一陣。


 


雲璟該喝藥了。


 


我起身去外頭端藥,打開房門卻瞧見一個高大人影匆匆離開。


 


21.


 


這些日子,我每日辰時來將軍府,酉時回府。


 


因雲璟今日醒了,我與他說了許久的話,直至綠箏催促才有些不舍地起身要走。


 


雲璟想送我,被我按回榻上。


 


綠箏已先一步去了府外候我。


 


我出了房門,感受著迎面吹來的習習涼風,連日掛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沿著回廊走時的步伐都輕快許多。


 


行至拐角處時,卻突地撞上一個帶著酒氣的堅實胸膛。


 


「窈窈……」


 


雲策攬著我的腰轉入一旁的空廂房。


 


頃刻間便將我抵在了窗棂前。


 


「窈窈的心悅之人本該是我的。」


 


男子明顯醉了。


 


他傾身靠近我,一字一頓:「窈窈,也本該是我的。」


 


我被雲策的舉動與話語驚愕得愣在原地。


 


他眼角泛紅,

聲音逐漸帶上絲乞求:「窈窈,繼續喜歡我,好不好?」


 


說著,他低頭朝我貼近。


 


我抄起一旁的砚臺朝他砸去。


 


「雲策,你清醒一點!」


 


男子吃痛,松開了對我的桎梏。


 


這樣的雲策,同我認識的,差太多。


 


「我對你的喜愛與追逐,已經是過去了。」


 


「我不明白你如今為何會成這副模樣,明明你從前……」


 


似乎酒醒了。雲策艱澀道:「是我錯認了。」


 


「我將崔錦枝,認作了你。」


 


黑暗中,我感受到雲策身上濃烈的挫敗。


 


他說兩年前他昏迷那段時日,有個姑娘一直守著他,絮絮叨叨與他說話。


 


他因此掙脫夢魘,醒了過來。


 


醒來時,

身邊是哭成淚人的崔錦枝。


 


「無人與我說,守在我身旁的本是你,也無人與我說那平安符,是你千辛萬苦求來的。」


 


雲策懊惱:「窈窈,是我的錯。」


 


我望著他,心中無波無瀾。


 


「你何必用這些作託詞,我為你所做之事連遠在江南的雲璟都知曉。」


 


「若真有意,又怎會被蒙在鼓裡。」


 


雲策面色慘淡:「窈窈,你竟連一點機會都不願給我。」


 


很難得了,雲策今日與我說的話快抵上過往一年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我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我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22.


 


雲璟能下地時,我去了一趟關押崔錦枝的柴房。


 


她被關了近半月,發絲凌亂,形容憔悴。


 


從前她或許還會顧忌表面,

在與我相處時端著虛假笑顏。


 


如今被戳破卻也懶得偽裝了。


 


見我進來,她覷我一眼:「原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啊。」


 


我道:「你該慶幸雲璟完好醒來。」


 


「明日我會將你移交大理寺,會是何等遭遇便由律法說了算了。」


 


崔錦枝突地笑了:「去了大理寺,你那些姨母舅舅的會讓我活嗎?你倒不如現在S了我,給我個痛快。」


 


「你既知曉會有這般後果,為何還要冒著風險害我?」


 


崔錦枝挑了挑眉:「我不過想為自己謀一樁好婚事罷了,表哥這樣的人就很好,我知曉隻要嫁給他,定能護我一生。」


 


「可我那麼努力,他心中還是有你。」


 


「那我當然要把你毀掉咯。」


 


她歪了歪頭道:「講道理,我待你不薄,特意尋的本就心悅你的雲璟去那房中。


 


「你瞧,如今你們二人不就因我這一遭修成正果了?你還該謝謝我才是呢。」


 


我皺眉:「不可理喻。」


 


崔錦枝望著我,眸光晦暗:「徐令窈,我當真是嫉妒狠了你。」


 


我道:「你害我不假,此事無法消弭,我也不會原諒你。」


 


「待你去了大理寺,我會阻止姨母與舅舅插手。」


 


「屆時,你會嚴正按律法被處置。」


 


23.


 


殿試放榜那日,我坐馬車去榜下捉婿。


 


捉中雲璟這探花郎後,立時將他拉去了皇帝舅舅面前。


 


舅舅擦了擦眼,以為自己看花了。


 


我清清嗓子道:「舅舅,這是我捉來的夫婿,熱乎的,你快賜婚。」


 


舅舅盯著雲璟看了又看,最後笑著拍了拍桌:「好,我給你們賜婚!


 


拿到賜婚聖旨後,雲璟盯著寫有我與他名字那處,看了又看,唇角止不住勾起。


 


躍風在一旁喜極而泣:「太好了公子,你終於能有媳婦了!」


 


他抬袖抹淚:「也不枉我那日在柳林演得那般賣力。」


 


我抓住關鍵詞:「柳林?演?」


 


雲璟將聖旨攏在袖袍中,掩飾性地咳了咳。


 


躍風意識到說錯話,擦幹淚,飛一般跑遠了。


 


雲璟拉過我的手捏了捏:「窈窈,我帶你去個地方。」


 


馬車在大覺寺附近停下。


 


時間一晃而過,已至初冬。


 


雲璟將我的頸前的大氅攏好。


 


而後,牽著我的手來到姻緣樹下。


 


在朱砂布條上落字時,雲璟遮遮掩掩的,不讓我看。


 


我學著他,也遮掩起來,

不給他看。


 


待將其系在樹下後,我央著他告訴我。


 


雲璟與我十指相握,湊至我耳邊輕聲道:「成婚夜便告訴窈窈。」


 


說完,他仍是一雙霧蒙蒙的桃花眼,定定望著我,帶著誘哄道:「那窈窈寫的是什麼?」


 


這隻男狐狸!


 


他不與我說,休想我先與他說!


 


我腳下步伐加快。


 


雲璟跟上來:「窈窈!」


 


我一路走,雲璟一路跟。


 


後來,天邊落下這年的第一場雪。


 


我驚喜回頭:「雲璟,下雪了!」


 


雲璟上前一步,抬手拂去我發間的落雪。


 


他笑:「看到了。」


 


番外雲璟


 


不同於大哥雲策的身強體硬,雲璟自幼病弱。


 


是以鮮少出門。


 


可到底是孩童心性,

他總想去看看外頭。


 


十歲那年的春日,他央著要去軍營的大哥將他一道帶去。


 


大哥起初不願,最後挨不住雲璟可憐兮兮的請求,將他帶了去。


 


大哥要去習武,再三叮囑他不能走遠。


 


雲璟嘴上應下了,可四周稀奇,他小步小步走,竟到了一處湖邊。


 


湖水看著淺,他大著膽子上前蹲下,看其中的遊魚。


 


看了許久,他意識到該回去時。


 


猛然起身的一刻,他眼前一黑,搖搖欲墜倒入湖中。


 


那一刻,他才覺察,原來湖水這般深。


 


正費勁撲騰雙臂時,一支長杆落在他眼前。


 


「快抓住!」


 


岸邊有個小姑娘朝他喊道。


 


他意識開始模糊,用盡力氣抓住長杆。


 


那小姑娘也不知哪來的力氣,

將他拽上了岸。


 


雲璟沒了力氣,癱在地上。


 


迷迷糊糊間,小姑娘將他背了起來。


 


她道:「小兄弟,你好輕啊。」


 


她又道:「小兄弟,你再堅持片刻,我馬上背你去看大夫。」


 


……


 


就這般絮絮叨叨了一路。


 


恰巧迎頭撞上焦急來尋他的大哥。


 


小姑娘將他交給大哥,又湊上前與他道:「小兄弟,你太輕了,日後可不能挑食。」


 


他使力睜眼,試圖記住小姑娘的模樣。


 


後來,這一記,便記了七年。


 


在江南的七年,每半月便有她的消息傳來。


 


他看著她的畫像,臨摹她的模樣。


 


這樣的畫像漸漸鋪滿了一整個書房的牆壁。


 


後來,

他身子養好歸京。


 


本已算計好在賞花宴那日,同窈窈偶遇。


 


卻恰逢會試。


 


窈窈生病那幾日,他心急如焚,可卻無立場上門探訪。


 


隻得叫躍風去徐府門前蹲守。


 


那日,躍風說窈窈從酒樓,轉道去了柳林。


 


他便裝作一副踏青的模樣,在柳林闲逛。


 


待瞧見窈窈策馬的身影時,他朝躍風使眼色。


 


而後看準時機,朝前一躺。


 


躍風演技實在差勁。


 


可窈窈這姑娘信了。


 


這般欺騙窈窈,他實在有愧。


 


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若要後來者居上,那便又爭又搶。


 


那日在大覺寺的姻緣樹下,他本無意那麼快便同窈窈表明心意。


 


他深知,這樣隻會嚇到窈窈。


 


可見窈窈難過,他實在心疼。


 


窈窈果然開始疏離他。


 


但無妨,他會以退為進。


 


雲璟又開始算計。


 


待殿試放榜,他在朝中謀得個一官半職後,去同窈窈父親交好。


 


若是成為摯友,他再……


 


如此想想,他便異常思念窈窈。


 


待殿試回來,躍風同他說,窈窈曾來尋過他時。


 


他興奮得一夜未睡,隻待千秋宴上同窈窈相見。


 


可不想,竟被崔錦枝算計。


 


他喜愛窈窈,可決不會以這種齷齪至極的方式得到窈窈。


 


是以,他跳池了。


 


再醒來,仿佛在做夢。


 


後來,他與窈窈再次來到棵姻緣樹下。


 


一切都不同了。


 


望著面前姑娘的笑顏,他突地想起自己曾說過的那句話。


 


「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為少數。」


 


所以,何其有幸。


 


他同窈窈終成眷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