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蔣雲思不喜歡我穿得過於奢華,我便學京中那些才女打扮得十分素氣。


大好的織錦綾羅都壓在了箱底,明珠寶石也不再佩戴,出入從簡。


 


蔣雲思喜歡詩詞書畫,我便收集各種古籍隻為他展顏一笑。


 


奇怪,如今想想蔣雲思也不過爾爾,我為什麼會為他神魂顛倒。


 


君玲瓏又跟我說道:「你可知,你從前為蔣雲思收集的古畫古籍都在哪裡?」


 


我看向她問道:「在哪裡?」


 


君玲瓏不屑地說道:「都落在了那個叫崔池魚的手裡!我幫你查過崔池魚,他是金榜探花,出身清河一個小小世家,進京三月便打入了清流圈子,很是不簡單。他啊,入京那日就到我家來拜訪,想拜我四叔為師,跟我四叔暢談一整夜。我四叔誇贊他頗有才華。」


 


「他同意了嗎?」我聽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君懷秋就是君玲瓏的四叔,

能跟他暢談,得到他的誇贊,崔池魚在朝中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


 


君玲瓏挽著我嘻嘻一笑,「我四叔才沒有答應,他這麼些年就收了你一個徒弟。」


 


我跟君玲瓏玩了一整日,隨意找了個借口在君家留宿。


 


等夜深以後,我換了衣服,悄悄潛入了君懷秋的院子。


 


自那次爭吵,我口不擇言跟君懷秋決裂以後,我跟他已經整整兩月不曾見面。


 


要是眾目睽睽之下去探訪他,我又有些拉不下臉。


 


不如夜訪君懷秋,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05


 


君懷秋是皇朝難得一見的天才,他十六歲中狀元,如今才二十六歲已經是內閣首輔。


 


那一年父皇在宮中設宴,我坐在父皇的懷中看向君懷秋。


 


他一身紅袍,君子端方,芝蘭玉樹,灼灼如日。


 


我一眼就瞧上了他,鬧著要他做驸馬。


 


父皇哈哈大笑,說道:「懷秋將來可是皇朝的肱股之臣,做不了你的驸馬。」


 


我未免有些失望,退了一步說道:「那就做我的太傅。」


 


自那以後,君懷秋便做了我的太傅,十年如一日地教導我。


 


兩個月前,我跟君懷秋大吵一架,當場決裂。


 


他要我多將心思放在學業上,著手政事,少去跟蔣雲思玩鬧。


 


他的言辭前所未有的嚴肅,將我痛斥一頓。


 


「文不成武不就,將來你要如何執掌江山!來日淪為階下囚,你又要如何保全自身!」


 


相伴十年,君懷秋從未用這樣激烈的語氣同我說過話。


 


我氣到心頭怒道:「君懷秋!本宮輪得到你教訓!你滾出去!本宮再也不需要你教導。」


 


自那以後,

我們再沒有見過。


 


我潛入他的院子裡,聽到了一陣咳嗽聲。


 


兩月不見,他清減許多,卻無損他清風朗月般的風姿。


 


君懷秋手裡拿著一幅畫,我借著光一瞧便愣住了。


 


那畫上畫的竟然是我……


 


君懷秋極為擅長作畫,名滿皇朝,他的筆墨千金難求。


 


他從不肯畫人物,我偏要鬧著他破例,讓他為我作畫。


 


可惜,我十六歲那日並沒有收到他的生辰禮。


 


我以為,他根本沒把我的生辰放在心上。


 


原來,他為我作了一幅畫像,卻沒有送出。


 


我想起在那個夢裡,我被父皇厭棄,被朝臣彈劾,隻有君懷秋還在為我周旋。


 


他深夜潛入我的府邸,勸我放棄跟崔池魚相抗,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保住我的性命。


 


 


 


「永安,大局已定,別再做徒勞的掙扎。這些年,你耗盡了陛下的寵愛、朝臣的信任。崔池魚比你更適合做一個帝王,她會放你去江南做一個富貴闲人,這不正是你所願嗎?」


 


那個時候,我總覺得政務枯燥,朝臣呱噪,不喜歡學習帝王之道。便同君懷秋抱怨,我根本不想做什麼公主、皇太女,還不如到江南做一個富貴闲人來得逍遙自在。


 


如今看來,我真是天真,十分可笑!


 


奪嫡之路,腥風血雨。


 


我身後站著玲瓏、衛無衣,站著以君懷秋為首的臣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若是敗了,他們又該去往何處,


 


更何況我已經做了十六年的公主,崔池魚登上大位怎麼會放過我!


 


生在皇家,退一步便是屍山血海,我從來都沒得選。


 


隻是這些年我被保護得太好,不懂得這個道理。


 


我閉了閉眼睛,腦海裡浮現當時君懷秋的面容。


 


他帶病為我籌謀、為我奔波、為我周旋!短短數月便瘦得不成人形,夜裡連連咳血。


 


君懷秋讓我把握住手上最後的兵力,好跟崔池魚談判。


 


可我那個時候已經是病急亂投醫,竟然信了蔣雲思的鬼話,將所剩無幾的兵力交到了他的手上。崔池魚輕而易舉地打開皇城,將我推下了公主之位,給我安上亂臣賊子的罪名。


 


06


 


我永遠忘不了,她身著皇太女袞服,輕蔑地看著我,像在看街邊的乞丐。


 


君懷秋找崔池魚談判,以他在朝中威望為崔池魚宣旨。


 


君懷秋,你是不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你費勁心力想保我一命,


 


崔池魚卻背信棄義,

讓蔣雲思將我一箭誅S。


 


我的太傅啊,在重病的那段時日都在為我周旋奔波。


 


他教導我十餘載,卻不得不放棄我,為崔池魚宣旨,捧她上位。


 


當他手持聖旨,說崔池魚是正統嫡女,說我是亂臣賊子的時候到底是何等心情? 


 


畢竟崔池魚摘得金榜探花的時候,君懷秋就十分欣賞崔池魚的文採。


 


他甚至在我面前說過:「公主,若是崔池魚能成為你的心腹,將來您成為皇太女便有了在朝堂之上的話語權。她小小年紀心有志氣,胸有縱橫,將來必定不是池中物。她目前尚且稚嫩,正是您招攬她的好時候。」


 


可我那個時候並沒有將君懷秋的話聽進去,隻是無比厭煩崔池魚。自從崔池魚入京,到處都是她的名字。蔣雲思圍著她轉,父皇誇贊她,就連我的太傅都對她贊賞有加。


 


那段時日,

我想方設法地找崔池魚的麻煩,讓我的名聲更加狼狽了。


 


月光下,君懷秋正在仔仔細細地看那幅畫。


 


如果我聽他的話,少去逢迎蔣雲思,少去鑽研那些詩文字畫,同他好好學習帝王之道。


 


君懷秋,他是不是就不會對我那麼失望,是不是不會放棄我?


 


我心裡想跟君懷秋認錯,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


 


我瞧見他又飲了兩盞酒,像是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跌坐在地上。


 


「太傅!」我嚇了一跳,一個箭步衝過去,想將他扶起來。


 


君懷秋看著我,一慣冷清的眼眸裡全是迷蒙。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君懷秋的臉上滿是痛苦,他將我按在身下,胡亂地親吻著我的臉頰,嗓音沙啞地說道:「永安!蔣雲思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為他神魂顛倒!

論容貌,我比他出眾。論學識,他遠不及我。永安,你看看我可好。我不想做你的太傅,我想做你的心上人!」


 


他炙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脖頸,我幾乎被這樣痴狂的君懷秋嚇到了!


 


我認識他十年有餘,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端莊如玉的,從沒有像此刻一樣失控!


 


君懷秋的話更是讓我心驚膽戰,他竟然戀慕我……


 


我心亂如麻,想要推開他,卻提不起一絲氣力。


 


「永安,不要怪我總是逼你學習,你是皇朝公主,皇上早有聖言想立你做皇太女。」


 


「你不能退,更無路可退!若是坐不上九五之尊之位,等待你的將是萬丈深淵!」


 


「永安,不要再同我置氣了,原諒我可好?」


 


君懷秋按著我的肩膀,他素來寡言少語,

高高在上,今日卻這樣低三下四地哀求我。


 


「太傅……」我嗫嚅著,渾身有一種陌生的情緒,滾燙燙的,燒得我理智全無。


 


就在我慌亂之際,我聽到一陣嘈雜聲。


 


「胡鬧!簡直是胡鬧!為了傳承子嗣,竟然給四叔下迷藥,等他明日醒來必定是雷霆暴怒!」


 


我聽到玲瓏的聲音,終於找回了理智。


 


我慌亂地將君懷秋推開,匆忙地跑回了房間。


 


我靠在門上,聽到自己心跳聲,那麼清晰、那麼有力,像是有一頭小鹿亂撞。


 


小鼓從內室出來,見到我衣衫凌亂的樣子,大驚失色:「公主!您這是怎麼了!」


 


「閉嘴!」我捂住她的嘴,鎮定下來,嚴厲地說道,「今晚的事情,誰都不準說,知道嗎!」


 


我看她眼裡都是淚水,

松開她又道:「我沒有出事,放心。」


 


小鼓這才擦了擦淚水說道:「公主……您的口脂都花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唇,拿起銅鏡照了照,一瞬間面若紅霞。


 


剛剛……君懷秋撕咬著我的嘴唇,那種感覺又陌生又害怕。


 


這要我往後如何面對他?


 


07


 


君懷秋一連三日告病,沒入宮授課。


 


反而是朝堂之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崔池魚女扮男裝的事情被拆穿了。


 


她觸犯律法,被打入牢獄。


 


隻是朝廷為她的事情一時間難下定論,畢竟愛惜她的才華,不忍判她流放。


 


蔣雲思約我到雲外樓一見,我猜測他是為了崔池魚的事情。


 


玲瓏陪我一道去,

冷笑道:「蔣雲思被你退婚之後,連累蔣家在京城都抬不起頭。你們定親四年,他待你素來冷淡。如今倒是為了崔池魚,肯向你低頭。永安,你說這二人,是不是早有奸情。」


 


京城人人皆知,蔣雲思跟崔池魚是至交好友,形影不離。


 


崔池魚女子的身份揭穿以後,蔣雲思又被我退婚,他們二人的事情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


 


但是我知道,崔池魚將會在中秋夜宴上扭轉乾坤,讓自己聲名大噪。


 


而我在那個噩夢中被蔣雲思說服,想盡一切辦法為崔池魚周旋,赦免了她的罪。


 


如今我成了旁觀者,定不會再被蔣雲思影響。


 


「玲瓏……太傅他身體如何了?」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道。


 


玲瓏一聽,登時氣道:「說起這事兒我就來氣,我祖母竟然給我四叔下了迷藥。

他醒來以後,氣得臉都青了,發落了整個院子裡的人。」


 


她說到這裡,又湊過來跟我神神秘秘得說道:「我四叔這幾日特別不對勁,那日祖母安排的丫鬟因為太過害怕,根本沒有接近四叔。可是四叔卻把府裡所有的丫鬟盤問了一遍,我懷疑啊,那晚是不是有什麼採花女大盜,趁亂偷了他的清白。」


 


「噗……咳咳……」我聽了,一口茶嗆在嗓子眼。


 


「你看看你,喝個茶都能嗆到。」玲瓏趕忙為我拍背,「嗆得臉都紅了。」


 


我掩飾性地扇了扇風說道:「你少胡說,君家守衛森嚴,哪來的大盜。」


 


「唉,我祖母也是病急亂投醫。四叔今年二十六了,誰家的女子都看不上。」玲瓏嘆道,「祖母啊,都懷疑四叔有龍陽之好想給他找幾個清俊書生了。


 


我在心裡說,君懷秋他才沒有龍陽之好呢,他親我的樣子那麼炙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這事兒是萬萬不能傳出去的,君懷秋是我的太傅,傳出去會讓他一世名聲毀於一旦。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聲,我走過去一看,說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蔣雲思再無往日的貴氣,穿著一身布衣,神情憔悴,出入連一輛馬車都沒有。


 


「呦,這不是咱們眼高於頂的蔣少爺,這是去哪兒呢,送你一程?」


 


「小胖,可別高攀蔣少了,人家才不屑同咱們混在一起。」


 


三五個羽林郎圍著蔣雲思嬉笑著,蔣雲思沉默地站在那兒,容色黯淡。


 


正巧有幾個從前跟蔣雲思交好的人路過,竟然紛紛用扇遮面像是不認識他。


 


「沒了永安,

你算個屁!」打頭的羽林郎推搡了蔣雲思一把,哼道,「從前你瞧不上我們,瞧不上永安。蔣雲思,你淪落至此,你那些朋友在哪兒呢?」


 


那是威武將軍之子,衛無衣。我、無衣還有玲瓏幼時便是好友。


 


從前為了蔣雲思的事情,我沒少讓衛無衣受氣。


 


「玲瓏,從前我仿佛鬼迷心竅了一般。」我輕嘆道,「一瞧見蔣雲思,理智全無。他說什麼我都聽,做什麼我都覺得有道理。如今想來,往事種種,像一場夢。」


 


「你醒得還不算晚。」玲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