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見了她,便執意要更改定親人選。
庶妹說她會親手奪走世子妃之位,卻沒想到我拱手相送。
隻因我知曉數月之後,真正的侯府世子將會歸來,他是假的。
1
在我十七歲生辰那天,父親將養在莊子上的庶妹江照影接了回來。
偌大的宴會上,她蓮步輕移,俯身一禮,便奪得了所有人的關注。
她的確貌美,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就連我的未婚夫宣平侯府世子也不能免俗。
他的注視目光中帶著驚詫和欣喜,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她低頭淺笑,帶著幾分嬌羞,低聲道:「別來無恙,裴公子。沒想到竟然能在此處見到你。」
「那日在鄉野之間,承蒙你搭救,
予我容身之地,方才脫險。」裴霽遠目光灼灼,聲音不自覺地溫和了許多。
江照影拿出了一枚印章,遞給了裴霽遠,「當日公子走得匆忙,遺落了這枚書畫印章,幸而有緣,今日終能物歸原主。」
二人久別重逢,敘說當日,不知不覺間這場宴會的主角已經變成了他們。
我站在廊下,遠遠望著。
本是我的生辰宴,可是出盡風頭的卻是江照影。
她入府當晚,父親便對我耳提面命,要對她多些寬厚忍讓,不可因著嫡長女的身份便欺壓於她。
她主動前來拜見,卻與我說著她與裴霽遠之間的舊事。
「長姐,我當日救他收留他的時候,並未料到他竟會是你的未婚夫,看來這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嘴角掛著笑,笑得別有深意。
去年雨季,裴霽遠曾因外出辦事失蹤三月。
歸來後說是遇上山中大雨,山體滑坡堵住去路,而他也受了傷,便在外將養了一陣子。
他平安歸來,不曾講起那幾個月的遭遇與經歷。
沒想到卻是被江照影給救了。
這三個月的時間發生了什麼,我不得而知。
但是自那歸來之後,裴霽遠對我便態度大變,變得很抗拒這門婚事。
如今整個京都皆知剛剛被接回來的江家四小姐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更是宣平侯世子的救命恩人,至於其間種種故事,已經在世人口中呈現出了諸多版本。
裴霽遠更是一反常態,頻頻登門。時而帶來飄香樓最好的糕點,時而命清風樓打造最時興的首飾頭面,每次都要給江照影親自送去,繼而敘話多時。
我看著他差遣婢女送來的東西,隻讓她們拿下去分了。
府中人明顯能看出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們都在背後玩笑著說世子對剛回來的四小姐頗為上心,她才像是那未來的世子妃。
這樣的話,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裴霽遠對我態度倒是愈發惡劣,他來得時候,我正在藥圃裡。
他語氣不善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江晏舟,照影當日在山中救我,這才產生了一些羈絆,希望你能大度一些,莫要因為這些事耍小性子為難她。」
他話裡話外都在說我因為爭風吃醋而為難江照影了。
看來,她沒少在背後吹風。
我仍舊低頭侍弄著藥草,並未抬頭看他,隻漫不經心地道:「就這些?世子多慮了,我並不在意您與何人有羈絆,更不會因此為難任何人。」
他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莫明多了幾分不忿,「你……最好言行合一。」
2
聽說,
裴霽遠和家中長輩鬧了起來。
再度登門的時候,他竟提出了一個頗為無禮的要求。
他對著父親說:「按江家的門第與宣平侯府結親,實屬高攀,可這既然是祖父定下的親事,我定不會違逆,隻是這定親人選要換一換。」
他這些時日行事毫無顧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想做什麼。
父親眉頭微蹙,不解道:「換?怎麼換?」
裴霽遠負手而立,眼底盡是倨傲,「大小姐行事狂悖,前些日子進香途中竟為村野婦人接生,她尚且在室,便如此不顧清名,實在不堪世子妃之位。祖父當年的意思是裴江兩家結秦晉之好,至於是何人嫁到裴家,我認為並無分別,既然如此,這樁婚約不如讓四小姐來履行,由她嫁入宣平侯府。」
父親沉思片刻後看向了我。
我前進了一步,抬眸道:「江家以醫術傳家,
祖父亦傳我江氏針法,醫者眼中並無貴賤之別,更無有辱清名之說,世子這番話,因救人而苛責於我,未免有失格局,看來也並非是我同路之人,世子若對四妹有意,我樂意成全。」
裴霽遠眼眸微抬,本來滿是矜傲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之意,似乎驚詫於我這般利索答應,並沒有哭哭啼啼的哀求挽留他。
江照影故作姿態,連連擺手,婉聲道:「我身份卑微,何敢匹配世子……」
裴霽遠站在她的身旁,目光堅定道:「我認定的是你這個人,哪有什麼配與不配之說。」
他將偏愛表現得明明白白,眾人目光朝我看來,似乎頗有些同情。
裴霽遠身份尊貴,是宣平侯與河陽公主的獨子,在京中子弟中的地位僅次於皇子,素來矜傲,這些年也是個說一不二之人,今日能登門,便是打定了主意,
隻是通知,並非商量。
父親本就覺得這些年愧對江照影,在這般境況下,便是順水推舟的同意了,反正一切阻力自有裴霽遠去擔。
離開時,裴霽遠意外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待眾人散盡,江照影才緩步朝我走近,她嘴角掛著笑意,眼底帶著挑釁,「長姐,我與他在山中的數月相處,並不是什麼天意與緣分,本就是我故意為之,彼時,我就已經暗中知曉他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更是與你定親之人。」
我神色如常,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喜歡他?」
她一臉玩味,繼而道:「姐姐,我會親手奪走世子妃之位,奪走你所有的一切,這是你欠我的。」
「既然你這般稀罕那世子妃之位,我便讓給你。」
說完,我轉身離去。
她還在我身後叫囂著:「江晏舟,
到了此刻,你還要嘴硬挽尊,這不是你讓的,是我親手奪走的。」
她的聲音中滿是得意,希望來日真相揭開,她還能笑得出來。
裴霽遠根本不是真的侯府世子,隻是一個鳩佔鵲巢之人,來日不管是身份還是世子位,都要一一還到那人手裡。
3
江照影口口聲聲說這是我欠她的。
她自幼被送到了莊子上,長大之後,方可接回。這是祖父當年定下的規矩。
她歸來的那天,我就看出來她眼底的怨懟,根本不是表面那般善解人意。
她的身世,注定是見不得光的。
我從不欠她分毫。
當年先帝駕崩,正是國喪期間。
她的母親不過一介歌女,當了父親的外室,還在國喪期間有了她。事情若揭露,便是重罪,誰也逃不掉,祖父隻得將她送到莊子上,
並且虛報歲數。
可如今,她竟好意思說是我欠了她的。
裴家和江家的婚事,是裴霽遠的祖父和我的祖父一起定下的。
裴霽遠九歲之前,身體有疾,長期病弱,與床榻為伴,是我的祖父救好了他。
裴霽遠的祖父,也就是上一任的宣平侯親自定下婚約,來日兩家結親。
我與裴霽遠的婚事已在三年前敲定。
他們故去,婚事徒生變故。
眾人感慨沒想到我竟是被剛歸來的庶妹搶走了姻緣。
可江照影並不滿足,她對父親說,想要她母親的牌位正大光明的進入江家,為她供奉。
父親猶豫不決之時,我輕聲提醒道:「來日她若是成了世子妃,有司細查身世,讓當年的舊事被抖落出來,國喪期間與歌女廝混,父親的烏紗帽恐會不保。」
隻這一句,
便讓他拒了江照影的請求。
可是她並沒有歇了心思,反而對父親說她的身份卑微,將來在裴家卻無法立足,想記在主母名下。
當年父親與歌女廝混,立為外室,氣得母親大病了三月,落下了病根兒。如今,她竟然想給母親當女兒,以此來抬高她的身價,天底下竟還有如此可笑的事情。
父親來詢問我的時候,我正在琢磨著藥方子。
他語氣中在試探著我的口風,我輕笑道:「父親,這事我做不了主,舅舅多年來一直對母親病逝耿耿於懷,你今日又故意用那對母女來刺激他,來日待他從邊關歸來,您又當如何解釋呢?」
聞言,他的眼神有些閃爍,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他不願承襲祖父之志,更不願整日裡與醫書藥草為伴,他滿心滿眼隻重視他的官途,隻要他還在朝中一日,便不會刻意去得罪舅舅。
我看著他此刻的猶豫為難之色,輕笑道:「女兒願為父親解憂。」
他若有所思地道:「你有什麼辦法?」
「既不想讓她的身世暴露,又能提高她的身份,那不如對外宣稱妹妹是秋姨娘的女兒,自小送到鄉下養病。秋姨娘是貴妾,出身正經人家,這些年又打理府中中饋,形同主母,也算不辱沒了妹妹。」
「好,那就這麼辦。」
他眼底露出了幾分輕松之意,顯然這事是江照影軟磨硬泡求來的,這般解決也算是讓他有個交代了。
從前,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莊子上一趟,現在想來,大概是去看江照影了。
他以為事情得以解決了,實際上並沒有。
江照影想要的,怎麼會是做一個貴妾的女兒呢。
若可以,她恨不得為她的母親討得主母之位。
4
府中正在熱鬧的籌備婚事。
裴霽遠不僅更換了定親人選,就連婚期也提早了半年。
江照影的院子忙成一團,我這裡倒是顯得格外清靜。
我喚來貼身丫頭竹葉,「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她點了點頭,我交代道:「送出去吧。」
這些,就當是我幫他的。
隻希望他回歸侯府的路,走得更順些。
江照影出嫁之時,笑著道:「姐姐,你莫要灰心失意,來日我定讓世子在他的僚屬中為你覓一良人。」
她這話,實在猖狂。
她坐在銅鏡前,而我站在她的身後,從她的妝奁中挑選出一支簪子,戴在她的頭上,「今日妹妹光彩照人,且看來日。」
裴霽遠親自來迎親,更彰顯鄭重。
京都上下一時間流傳的是她們山中初見、救命恩人再度相逢的佳話,
更傳唱著侯門世子放下門第之見執意求娶庶女的故事。
這些,皆是裴霽遠的手筆。
明明是他背信棄義,卻能用著這般春秋筆法,維護自己的名聲。
而我,不會在這段故事中有隻言片語的筆墨。
江照影成了世子妃,世家宴會總是少不了她的身影。
每每別人議論她的時候,總不忘提起我。
她們說她命好,提起我的時候,大多嘆息一聲。
轉眼,便是今科放榜,三甲已出。
他們打馬遊街之日,我正站在酒樓高處,俯瞰著街邊的熱鬧。
而那探花郎不偏不倚,正朝我看來。
我舉著酒杯,遙遙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