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接下來的路,並不容易。
數日之後,京中有大事發生。
瓊林宴上,新科士子面君之際,探花郎顧含章躬身一跪,直陳舊事,力指如今的宣平侯世子當日被人調換,身份有異,鳩佔鵲巢。
裴霽遠是假的世子。
這一消息傳出的時候,滿京哗然。
5
宣平侯府的世子,這一身份並不是那麼簡單,更牽扯著皇家。
裴霽遠是如今的世家子弟中身份最為尊貴之人,不僅是因父親是宣平侯,更因為母親是河陽公主。
河陽公主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裴霽遠與諸位皇子也算是表親兄弟。
如今這個消息讓京都驟起波瀾,河陽公主和宣平侯連夜入宮。
歸來後,
宣平侯府的燈火亮了整夜,一時間鬧得人仰馬翻。
裴霽遠被軟禁在侯府之中,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得踏出一步。
探花郎顧含章那日親手遞交信物,確實是二十年前陛下親手賜下的墨玉,乃西南番邦進獻的貢品,天下間獨一無二,當時賜給公主,作為其子出生的賀禮。
宣平侯世子還未足月時,京中便遇上相王之亂。
兵亂時,年幼的世子被護衛們帶著離開京都,三載後叛亂平息,護衛才帶他歸來,這塊玉也遺失在叛亂之中,沒想到二十年後再度現世。
事態發展已經超出了眾人的預料。
本以為隻是一場瓊林宴,卻沒想到牽扯進真假世子的秘辛之中。
如今,自是算不得秘密了,已是人盡皆知,天下矚目。
而這,才是顧含章真正的目的。
他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揭穿,
將他失去的一切,盡數討回來。
我遙望遠方,他的手段,自是比我想的要更加決絕。
父親著急忙慌地跑來,憂心如焚,「你妹妹嫁進侯府不過數月,便出了這種事,這可如何是好?」
我放下手中銀針,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妹妹如今好好兒地待在宣平侯府呢,父親不必如此憂心。」
他見我如此平靜,憤憤不平地指責道:「本該是你嫁入侯府,如今是你妹妹替你擋了災禍,你竟如此冷血,絲毫不擔憂她的未來。」
「父親,究竟是她為我擋災,還是她貪慕榮華,你我心知肚明。此刻意圖用這樣的話挽尊,還指責我,未免可笑。」
我輕描淡寫地挑破這些事,他的臉色愈發難看。
我再度出聲:「父親應當知道,就算裴霽遠是假世子,可二十年前,他亦是稚子,混淆血脈之事是旁人做的,
他罪不至S,妹妹自然無恙,您擔心並不是她的安危,而是她來日的榮華。」
見我不留餘地,他冷哼了一聲。
可半晌後,他默認了我這些話。
他似乎是有些疲憊了,長嘆一聲,低聲道:「真正的侯府世子,究竟是誰呢?」
我看著他此刻無奈而又心焦的模樣,沉著應道:「想必父親已經有了答案。」
不止是他有了答案,滿京權貴大概也有了答案。
能夠拿出玉佩作為信物,又敢直接鬧到帝王面前,若無十足的把握,焉敢如此。
6
陛下親自下旨,命人徹查此事。
聽說,顧含章的養父顧楓也被接了回來,那人並非是尋常人等,而是當年侯府的護衛之一。
二十年前,相王率叛軍入城,一時間兵亂四起。
河陽公主剛誕下麟兒,
宣平侯需率兵迎敵,危難時刻,便讓一隊護衛帶著小世子從暗道中先行撤離,逃離京都。
其後平定叛亂,接回世子時,已是三年後。
當年一隊侍衛本有十二人,可歸來時,僅有一人。
此人便是侯府如今的侍衛長陸澤,也是侯爺最為倚重的心腹。
可如今,顧含章的養父顧楓親自指認,當年陸澤偷襲暗害其餘護衛,更意圖S害世子,不惜在破廟中故意縱火。
幸而蒼天有眼,顧楓抱著世子從大火中逃出。待他養好舊傷,再回到京都之時,卻聽聞陸澤已經帶著世子平安歸來。
在陸澤的描述中,其餘人等在沿途護送時皆S於叛軍手中,隻有他一人拼S護住世子逃離。
顧楓明明知道留在自己身邊的才是真正的世子,可陸澤卻帶了一個孩子回來。彼時,陸澤已經因為當日之功,
成為了侯府的侍衛長,顧楓根本不敢擅自登門,若是打草驚蛇,不僅見不到侯爺與公主,還會招來S身之禍,他隻能隱忍多年,撫養世子長大,再尋良機揭穿真相。
種種證據擺在眼前,在嚴刑拷打之下,陸澤供認不諱,親口說裴霽遠是他的兒子,他因一時貪念,妄圖狸貓換太子,以假冒真,取而代之。
顧含章流落在外多年,也讓裴霽遠鳩佔鵲巢。
河陽公主見到顧含章,怔在原地許久,顧楓說顧含章的耳後有一顆小痣之時,公主連忙細看,霎那間潸然淚下。
小世子剛出生便被送走,容貌並未長開,再回來時,已是三歲了。
公主說裴霽遠的耳後並沒有出生時那顆小痣,當年她也曾有過疑慮,可問過太醫之後,太醫也說幼兒時的小痣隨著年歲增長也可能越來越淡,直到消失。時隔三年,或許那顆痣便是這樣消失了。
她這才放下了疑慮。卻不想,她的兒子竟是被人頂替了,在外流落多年。
歷時數月,迷霧散去,陸澤伏誅,真假世子的真相終是大白。
消息傳出的時候,京都眾人唏噓不已。
裴霽遠不願意接受這個真相,將屋內擺件摔了個稀碎。
顧含章還沒有被接回裴家,可是裴霽遠已經跪在了侯府內,在瓢潑大雨中整整跪了兩日,口口聲聲求著他們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竹葉對我說著這般消息的時候,她感慨命運無常,從此以後裴霽遠大概要從雲端跌落塵泥了。
可我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大概不會這般容易。
其後,便聽聞裴霽遠揮著匕首向胸前刺去,在宣平侯府內自戕,聲稱著願用這條命,就此贖罪。
太醫出出進進了許多次,一個個臉色凝重。
如我預想的那般,他根本不會輕易的離開裴家。
一旦離開,他便猶如喪家之犬,一無所有。
他在用苦肉計,期望博得侯爺與公主的一絲心軟。
多年的親情,也很難在一夕之間割舍。
不得不說,他用命去賭,贏面很大。
7
裴霽遠被留在了侯府養傷,以義子的身份。
而這,是宣平侯親自對外宣稱的。
這一點,實在讓人疑惑。若說是顧念這近二十年來的情分,不追責於他,救他性命,已是仁至義盡了,可是將叛主之人的血脈繼續養在身邊,給他身份,讓他安享榮華,這又是什麼道理?
滿京上下都在盛贊宣平侯以德報怨,寬容仁厚,不牽連無辜。
可這件事,我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再次見到顧含章之時,
是在茶樓中。
他的身邊圍滿了人,各個諂媚奉承。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我初見時那個著急進京趕考的落魄書生了,他現在是炙手可熱的朝中新貴,陛下欽點的探花郎,本就在京中風頭正盛,再加之真相已明,他的身後站著河陽公主和宣平侯府,就連當今陛下,也是他的親舅舅。
這樣的身份,眾人怎會不巴結一番呢。
可他負手而立,面色清冷,自帶疏離氣息,無形中便拒人於千裡之外。
看見我的時候,他命人將周圍人都驅離,終是落了個清靜。
我們落座於茶樓雅間之時,他的嘴角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輕聲道:「恭喜。」
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我的面前,衣袖拂過,自有清風翠竹般的雅然氣息,溫聲道:「當日趕考途中,若非你施針相救,我哪兒還有命站在這裡呢?
我該謝你,卻不知如何謝?」
話音落下時,他挑眉看著我,滿目探究。
「你當日出言提醒,已經算是謝過了。」我抬眸應著。
當日我出京前往外祖家,在豐州官道上看見了他,他被毒蛇咬傷,身中劇毒,是我救了他。我也因此在豐州停留了半月。
他是聰明人,憑借馬車和我隨行丫鬟的隻言片語,便猜出了我的身份。
丫鬟尚且在擔憂裴霽遠自外出歸來後便對我日漸疏離,態度冰冷。
可顧含章斂眉對我低聲附耳道:「一個假的侯門世子而已,這個未婚夫不要也罷。」
這話,隻我一人聽到,可那時他目光沉著,不似玩笑。
祖父與我講過裴家許多舊事,包括世子在兵亂時被送走又坎坷歸來的身世,他還說過世子出生時耳後有小痣。
我在救下顧含章的時候,
看到過他耳後的痣。
在那時,我的心裡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後來顧含章的言行更是在步步驗證我的猜想。
裴家與江家的婚事於我而言,本就是桎梏,我亦視那森森侯府為囚籠,更厭惡裴霽遠這樣自以為是的人。可惜兩家長輩定下的親,並非我一人之力可退,更何況江家位卑人輕,更不敢得罪侯府。
可若是這中間能橫生枝節,兩家婚事或許有變通餘地。
所以,我選擇助顧含章上京赴考,也期待著他能攪動裴家的風雲。
我本想利用他,了結我與裴霽遠的婚事。
可後來,江照影的驟然出現,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的一番攪和,竟讓裴霽遠主動變更婚事,讓我從中順利脫身。
雖然她的猖狂讓我厭煩,可達成的結果卻是意外之喜。
隻是今日之局面,
對江照影而言,自是折磨。
8
如今,顧含章做到了。
裴霽遠不再是侯門世子,裴家也是波瀾四起,可這些,皆與我無關了。
我與他站在窗邊,看到樓下的奢華車架招搖而過,隨行者眾。
那是宣平侯府的馬車,最前面的奢華車駕正是河陽公主的。
看著前行的方向,正是顧含章的落腳之地。
「你該回去了。」我提醒著他。
河陽公主如此聲勢浩大,便是為了接回她的兒子。
他似乎還有話沒說完,可眼下已不是說話之機了。
他被接回了侯府,以河陽公主之子的身份入宮拜見帝王,拜見太後。
可他不願改回裴姓。
他本就被欽點為今科探花郎,滿身才華之外,更顯其風姿不俗。帝王本就惜才,
如今得知血脈相連,對他更為看重。
古來便有榜下捉婿之美談,朝中太傅早已相中了他,求到了帝王面前,請求為其孫女賜婚。沒想到他當眾拒婚,聲稱:「祖父當年已經為我定下親事,我已有婚約在身,恐無法接受陛下與太傅的美意。」
他當著帝王的面,親口承認這門婚約,更以此拒絕賜婚。
我與裴家的婚事再度被提起,成為世家中茶餘飯後的談資。老侯爺定下的婚約,確實是為侯府世子定下的,如今他要認,旁人也說不得什麼。
她們暗自慨嘆我這婚事總是一波三折,禍福難料。當日被裴霽遠所棄,今日真正的世子歸來又要履行婚約。
雖未被重新敲定,可是因顧含章在御前一言,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投射到我的身上。
可於我而言,這便是風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