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嫁之時,她滿是得意,如今不免落寞。
看到我的時候,她敵意不減,甚至還多了怨懟。
裴霽遠在侯府身份尷尬,她也連帶著如此,日後也不會活絡在京門世家的宴會上了,往日風光難以重現。
顧含章和裴霽遠如今處在同一屋檐下,隻怕不會太平。
數月後,裴霽遠因寒氣入體,舊疾復發,疼痛難忍,根本無法下地行走,為此遍尋名醫。
宮中太醫和民間遊醫皆被宣平侯請入府中,皆不得醫治之法。
有老太醫提及當年我祖父獨創一套針法治好了幼時的裴霽遠,若用同樣的針法,當有醫治之效。
宣平侯府的人求到了江家門前。
可此時,我早已借故出京。
9
自我七歲學醫起,
每年都會隨著祖父出京義診一段時間。
今年,我提早出發了半個月。
藥廬義診,往往是偏僻之地,不是那麼好尋的。
我離開江家的時候,便已經交代過了,數月方歸。
裴霽遠的病暫時要不了他的命,隻會讓他疼著。
我此行所居,在揚州一處紫竹林中,周圍村落中的老百姓們皆會前來問診,在竹林外排成長隊。
這裡有太多人,他們有病不能醫,沒有銀子問診拿藥,隻能強忍著不適。
隻有碰上大夫義診了,這才敢前來詢問。
每逢義診,便是要忙上整日,直到晚上才有片刻清闲。
祖父說醫者不可以隻坐在高門大院中看著醫書,紙上空談最是大忌,當走出宅院,親眼得見這世間百疾。
我在紫竹林待了三月,周邊的百姓們將他們自己種下的瓜果蔬菜送了過來,
實在太多了,最後隻得婉拒好意。
這些人不知京城的人物,更不知高門大戶的恩怨糾葛,讓我覺得莫名的安心,似乎所有的陰謀算計,所有的禮教規矩,在都不復存在。
在這裡,我不必被江府嫡長女的身份束縛著,隻是一個醫者。
可這樣簡單純粹的日子,終究持續不了太久,到了歸期了。
我剛入京,裴家的人便簇擁了上來,根本不給我回府的機會。
這次見到的裴霽遠,並沒有當初那意氣風發的尊貴世子的模樣,接連的變故與打擊讓他的目光變得頹唐,如今的病痛折磨也讓他面色蒼白。
府中的人稱他為二公子。
他慌亂地拽住我的衣袖,眼眸中泛著猩紅,「江晏舟,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救我的,對不對?」
我看著他這般失態的模樣,拂開了他的手。
他靠在床榻之上,發絲散亂,見我態度冷硬,他苦笑道:「你心裡定是在暗暗笑我……當日我斥你不安分守己、四處行醫,見你不分貧賤、盡數看診,更是心有成見,如今,卻要低頭折腰前來求你。」
我沉默片刻,終是開了口:「我的祖父當年窮盡畢生醫術,也並不能根治你的病,獨創的針法也隻能減緩病症。其實,當年兩府婚約,你的祖父想要的是江府中承襲醫術的女子嫁進來,為的是讓你少受病痛折磨,再尋得根治之法。」
我一語落下,他的臉上滿是震驚,而後痴痴然一笑,「你早知真相,卻欣然退婚,是為了等著看我今朝自食苦果?看我悔不當初嗎?」
他想多了。
我當初隻是單純想擺脫他,至於他悔不悔,那不是我該在意的事。
江家除了我之外,
並無其他人承襲祖父衣缽。
父親一心隻有他的官途,並不在醫道之上下功夫。
祖父去世前告知我,他當日醫治裴霽遠,並未能根治,或許隻能保他十年無虞,餘生仍需與藥石為伴。
那一日裴霽遠說錯了,他以為上一任宣平侯與江家定下婚約,隻是因感念當年救治之恩,他想得太過淺薄了,他的祖父所作所為,皆是為他思慮長遠。
可惜,後來裴霽遠的種種選擇,背離了初衷。
如今,隻是苦果初現。
帶我入府的是宣平侯的人,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曾放棄這個兒子。
今日,容不得我拒絕。
我取出銀針,將八根銀針緩緩扎入相關穴位,與此同時,裴霽遠的臉色也有了些許好轉,疼痛之色緩解,他靠在枕榻上,長舒了一口氣,額間仍舊布著細密的汗。轉而,
他沉沉睡去。
聽侍候之人說,連日來的疼痛,已經讓他難以入眠。
這套針法,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祖父當日也是在賭,希望裴霽遠有那萬分之一的幸運,終身不再復發。
如今我隻是迫於形勢為其施針。可這隻能緩解病症,無法根治。
江照影趕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她手中的帕子被捏得變了形,卻也隻能無奈地站在一旁看著。
10
送我回府的,卻是顧含章。
正好,我有事對他說。
「你在御前重提婚約,便是對我恩將仇報。」
我如此直白出聲,讓他面色微愕。
「為何?我不願你被京中人嘲笑。」他滿眼不解。
「怨偶所生的怨懟與憎惡,遠比世人的闲言碎語更加可怕。既然互相無意,那這樁婚事,
便毫無意義。」
他沉默良久,而後道:「你日後終會嫁人,反正都是嫁,你怎知我非良人?」
他這句話,好巧不巧地戳中我的痛點。
反正都是嫁,似乎不管如何籌算,我所有的歸途都隻這一條。世人期待男兒志在四方,可女兒家的路隻給了相夫教子這一條。
可我,不願意選這一條路,我想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我若任何人都不想嫁呢?」
這樣的話,大概他也是第一次聽見。
他投過來的目光滿是疑惑。
「我希望自己成為遊歷天下的醫者,嘗遍百草,醫治百疾,而不是困於一隅之地的深宅女子,一生隻能成為丈夫的附庸與影子。我所到之處,自有我的價值,而不是依靠夫君的價值立足。」
我這樣的論調,於他們而言,太過離經叛道了,
注定不為高門所容。
他未必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也不願再多言。
宣平侯府這樣的高門,有太多束縛,也有太多秘密。
裴霽遠舊疾復發,便有顧含章的手段。
快到江家之時,我隨口提及宣平候的態度,讓人疑惑。
顧含章的目光掃過遠處,涼薄出聲:「裴霽遠是他在外的私生子,根本不是陸澤的兒子,陸澤當日認下一切,隻是棄車保帥之舉罷了。暗下S招,偷換世子,本就是他對陸澤的授意。」
這個「他」應當指得是宣平侯了。難怪真相揭開之後,宣平侯還對裴霽遠多加維護。
可是這對河陽公主而言,當是毀滅性的打擊。她被枕邊人欺騙了二十餘載,親生兒子流落他鄉,艱難度日,而她人的兒子享受著自己的疼愛,享受著榮華富貴。若得知真相,焉能不恨?
「京中一直盛傳侯爺與公主鹣鲽情深,
恩愛情濃……」我輕嘆了一聲。
他笑得很是嘲諷,聲音中散發著冷意,「他這些年裝著深情款款的模樣,實際上他怨恨我母親,當年太後指婚後,他竟敢在大婚前帶回一民女,暗通款曲,珠胎暗結,那女子被裴家趕出家門,後來生下一子,便是裴霽遠,可那個女子和裴霽遠永遠無法正大光明地站在世人面前,於是他便親手為裴霽遠謀一條前路,為此,不惜讓我去S。」
這樣的人,又哪配為人父,難怪顧含章不願意改姓。
當日他有所保留,不曾揭露這些,隻是想看裴霽遠身份尷尬地在侯府活著,讓他感受跌落塵泥的滋味兒,也一遍遍地煎熬著宣平侯。
顧含章站在我身邊,意有所指地說道:「太後想宣你入宮為她看診。」
這其中,應當有他的進言。
三日後,
宮中便有人來接我。
我進入壽康宮,為太後仔細檢查,觀其病症。
可太後卻說讓我在宮中住下,為她靜心調養。
我明白了顧含章的用意,他這是刻意支走了我。
這深宮禁苑的,無人敢與太後搶人。
我在壽康宮住了一個月,太後對我很是仁厚。
隻這一個月時間,宣平侯府就發生了幾件大事。
裴霽遠耐不住疼痛折磨,整夜難眠,最後出現癲狂之症,在深夜自S而亡。
河陽公主與宣平侯和離,歸公主府。
顧含章亦脫離侯府,自此毫無關系。
樁樁件件,外人看著,隻覺離譜。
對外並未交代原由,可是顧含章在御書房待了兩個時辰後,陛下盡數允了。
我深知內情,便不意外,這些事一旦揭露,
也是皇家的醜聞,倒不如就如眼前這般,體面落幕。
數日之後,宣平侯被人尋到了錯處,在朝堂上被人大肆參奏,陛下褫奪其侯爵,流放八千裡。
江照影身為裴家婦,亦遭受牽連,被送到雁亭司為奴,困此一生。
大廈傾頹,門楣不復。
這就是顧含章想看到的局面。
他回到侯府,是為了報復。
11
「賀你得償所願,餘生不再被仇恨糾纏,願你此後實現凌雲之志,扶搖直上。」我聲音緩緩,他的嘴角笑意略顯苦澀。
「我終究留不住你。」他的聲音很是沉重。
如今宣平侯府不復存在,老侯爺定下的婚約也自是隨風而散。
見這諸多變故,父親似乎也變了,他念及宦海沉浮,人生無常,痴念的榮華也會在一夕之間化為塵土,
倒不如從心而活。他說我可以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江氏的醫術當有人去傳承,不可就此消磨。
「是的,我要離開了。祖父曾說他的同門師兄生平有兩憾,一是為出手救人,二是為見S不救。他為一婦人施針治隱晦之症,雖救下了她的命,可她在夫家的責罵和世人的流言蜚語中懸梁自盡。後來再遇到同樣症狀的病人,他選擇不救,可這次,那個女子病S在他眼前。救與不救,皆是錯,他愧疚難當,自此封針。當日我對祖父說,我是女子,若能習得杏林之術,便可以救天底下更多的女子。他們不能做的,我能做。」
從那天起,祖父便對我嚴格要求,將他畢生所學都毫無保留地教給我。如今,我要去踐行當日之言了。
他眉眼微抬,思慮良久,而後悵然道:「你那日說互相無意的婚約是毫無意義的,可你怎知我對你無意呢?你留在我的身邊,
我不會束縛你,你依然可以行醫救人,可以鑽研醫術,可以外出義診……」
這樣的話,描繪得太過美好。可世間,哪有那麼多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
我太清楚他說的這條路來日要面對什麼。
我冷靜道:「你的這幾分心意能敵得過深宅後院的中傷詆毀?能敵得過旁人的挑撥離間?能敵得過世家的異樣目光嗎?」
並不能。
當初進京趕考時,我便知他有一腔凌雲之志,日後定要在這廟堂之上大展宏圖,與他並肩而立的女子勢必不能肆意而為,這一生都會被規矩禮教所束縛。
「我不願意舍棄心中志向,去賭你一個承諾,或許來日你也會如裴霽遠那樣斥我不夠安分守己,責怪我不能成為你的賢內助,還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面臨諸多無奈。我知道你的野心在朝堂之上,
我不願拖累你,更不想將就自己。」
我話音落下,他的目光微沉,滿是黯然,最後強撐笑意:「那我候著你的佳訊,待來日,你若成為名滿天下的神醫,我在這裡,也能聽聞你的盛名。」
「好。多年後,我們也可能於江南垂柳處,於漠北飛雪地,再度重逢。那時,你我或許都已經實現了心之所向。」
我踏上了離開的馬車,他目送著我。
此後,我將遍歷山河,輕嗅藥草生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