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聽了後,啞然失笑。


早已知道的答案,又何必去問。


 


三千萬,砸給個男人,他也會說待我是真心的。


 


我有些女伴,念念是知道的。


 


她從來沒在我跟前提過,許是覺著自己沒臉,許是怕開口,我上去懟一句「你又有多幹淨,你還不是為了錢」,她從來都沒提過。


 


也是。


 


她是為了錢。


 


有錢就好了。


 


她對我原就沒多在意。


 


如果她在意,當年就不會去跟那個老頭,如果她在意,我在她跟了那個老頭子後,無數次的過去求復合,無數次,真的是把尊嚴踩在腳底,無數次的哀求她,求復合,我真的是,可以什麼都不要,隻要她。可是她,那麼絕情啊。


 


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她愣是連句解釋的話,都不肯給。


 


那個老頭在意她嗎,

也不在意。


 


我看她對那個老頭,逢迎討好得很。


 


老頭跟朋友拿去炫耀的視頻,我看過。


 


我渾身冰冷,又惡心得反胃。


 


我一把將桌上的殘羹打翻,嚇了在廚房洗碗的念念一跳,我走過去摟住她的腰,扯開她的圍裙。


 


她說手上還有泡沫,她說我把她磕疼了。


 


我就想啊,那個老頭都不珍惜你,我憑什麼要珍惜你,是你先不珍惜自己的。


 


念念回過頭來看我,眼神中滿是悲憫。


 


然後就哭了。


 


她的眼淚,到了今天我還在乎嗎?我不知道。


 


隻是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泛著些陳舊的色彩,昏黃昏黃的。


 


我將念念拖到洗漱池旁,從後面抱住她。


 


我貼著她的臉,看向鏡子中,熟悉的我們自己。


 


我和念念都已經四十歲了。


 


也都和從前,不再一樣了。


 


如今,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念念想要什麼,我都能給她。


 


隻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還有之前那樣純粹嗎?


 


我這一生過得尤為艱難。


 


說實話我是非常渴求愛情的。


 


渴求那種一生追隨,毫無保留的愛情。


 


但也不得不清楚的認識到,愛情比金錢還要奢侈,奢侈得多。


 


所以在面對後來那個 18 歲的小姑娘追求時,我竟然真的在一剎那,差點淪陷了。


 


可結局也就那樣。


 


我回去找念念,她在擦地板。


 


那天她洗澡洗了很長時間,出來時眼睛紅紅的。


 


上床後我去摸她的臉,她微微躲了躲。


 


我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我,

我又低頭笑:「念念,你若是S在,最單純的 18 歲,或許也可以成為我心上的,明月清輝。」


 


念念垂了垂眼眸。


 


沒有說話。


 


10


 


念念那一家子不是什麼好人,從前對念念就沒怎麼好,她爸是個勢利眼,她哥是個賭鬼,隻要一沒錢就來找我要,要的還不是一點,Ŧųⁿ我私下裡全都給了,真想讓他們都離我遠點。


 


我給念念的錢,她也用的很快,不知道是不是也給那兩個填窟窿去了。


 


無所謂。


 


我有錢,隨便花。


 


念念這一年的時間,一直在給我繡那幅《鵬程萬裡》,很急,每天早上五點鍾就起來。


 


其實我沒有那麼急的,甚至我要不要都沒有關系。


 


但念念還是想要給我。


 


其實她不用做這麼多的。


 


真的。


 


這段時間追我的 18 歲小姑娘,在被我處理過後惱羞成怒,好像是把我們的那麼多床照給了媒體,要曝光我,說我誘騙少女,要讓我身敗名裂。


 


這事還有點棘手。


 


我叫人跟她談,可是她不依不饒,一定要我親自出面。


 


我也就隻好去。


 


臨走時我跟念念打了聲招呼,我說我可能要出門幾個月,不必擔心。


 


念念一如既往地站在門邊,提著我的公文包,給我拿鞋過來。


 


我勾好了鞋,抬頭時忽然對上了她的眼神,那般留戀,那般纏綿。


 


我心頭一悸。


 


拍拍她的臉,說我會回來,你等我。


 


她站在原地看我,我從後視鏡裡看見她一直站在那兒,風吹動了她的裙擺,她的身形透的那樣明顯。


 


我忽然發現她的身體不怎麼漂亮。


 


又幹又瘦。


 


她怎麼會,這樣瘦。


 


她站在原地看我,眨了眨眼,閉目的一瞬,眼淚倏忽而下。


 


我當時眼睛就紅了。


 


是啊,念念很久,不曾在我眼前落淚了。


 


我忽然想掉過車頭去回到她身邊,緊緊抱住她說你等我回來,有些事我回來跟你說,我們好好的。


 


我叫司機調頭。


 


司機說程總,時間有點趕,現在回去的話就趕不上飛機了。


 


我想了想,隻好作罷。


 


處理那個小姑娘時,我莫名的心驚肉跳,也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全都是念念,念念最後看我的一雙眼。


 


小姑娘咄咄逼人,可能是覺得成功將我威脅到了,不斷開出她的條件,要房要車要錢,很是得意。


 


還說是我的錯,是我讓一個滿眼是愛的姑娘,

眼睛裡隻剩下了錢。


 


我挺煩的,靠在窗戶口,望著遠處一直抽煙。


 


小姑娘還在絮絮叨叨著什麼,我越來越煩,一把將她想跟我籤的協議撕了。


 


我說你二叔是有個能源公司,在裡頭搞了不少老鼠洞吧?你爸是不是在他公司打工?你是不是有個癱瘓的老媽要養?


 


小姑娘登時臉色變了。


 


我真是笑S。


 


我說我是個商人,玩個把女人怎麼了?我也是個男人,我不靠名聲吃飯。要爆照你盡快去爆。隻要你覺得你以後能活得下去,你家人能活得下去。識相點,別再給臉不要臉了。


 


小姑娘走了,臨走前怪我不念舊情。


 


真的是吃相難看啊。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恍惚間又回到了我和念念的小時候。


 


那天我在個破舊的回收站裡撿鐵條,

念念穿著條碎花裙子從遠處走來,瞧見我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走,我知道她是不想看見我的難堪,想轉身回避,可是她走的那條巷子,已經傳出了好幾個搶劫案。


 


那天我到底是不放心,跟上去,看見小小的念念坐在地上哭,三個男的在她的小書包裡窸窸窣窣地翻。


 


我像被抽了一鞭的馬,想都沒想就撲上去拿著鐵條跟他們幹。


 


可能是我紅著眼不要命的樣子嚇到了他們,他們虛晃了幾下,罵罵咧咧走了。


 


念念抓著我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的手,哭著說程哥,你怎麼那麼傻,你怎麼那麼傻。他們那麼多人,你明明自己也害怕,為什麼還要來救我。


 


我的傻念念。


 


這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


 


隻要我的念念沒事,我什麼都不怕。


 


是啊。


 


不論怎樣,

我都希望她平安。


 


夢境裡,我又回到了那個小時候,我的念念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背著粉紅色的小書包,走到那個幽黑的巷子裡,我跟上前去。


 


我從夢境中醒來。


 


隻覺全身冰涼。


 


我想跟上前去救念念,卻突然發現,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很久很久了。


 


念念,也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11


 


人這一世,最是無常。


 


我在外頭處理事,處理了兩個月零十五天。


 


一處理完就馬不停蹄的趕回家。


 


念念去世了。


 


幹幹瘦瘦,去世在一個黝黑的巷子裡。


 


她那天出門去買菜,買我最喜歡吃的鯽魚豆腐,全身上下就帶了 50 塊錢。


 


幾個小流氓逮住她打劫,翻開她的包,隻找到 50 塊錢後惱羞成怒,

在她腰上踹了一腳,她的頭磕在水泥牆上,就再也沒有醒來。


 


醫生說她本就有乳腺癌,本就油盡燈枯,能捱這麼久已是奇跡了,跟小流氓的那一腳,關系不大。


 


我回到家,發現念念給我繡的那副《鵬程萬裡》,剛剛繡完。


 


是為了繡這個,才捱那麼久的吧?


 


原來她一直都在生病,原來她問我要的那麼些錢,真的是在看病,我以為她隻是想玩,想花,想揮霍。


 


原來她一直都病著啊。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就這麼的,不值得信任?


 


念念葬禮上,她的哥哥撲過來揪住我的衣領,痛斥我這麼多年的混賬行徑,說她好端端的將妹妹交給我,我怎麼能這樣待她,讓她孤單而潦草的,S在那個幽黑的巷子裡。


 


我無話可說。


 


隻覺得整個人都是木木的。


 


我坐在門前臺階上,抬著頭看夕陽,我好像是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夢境裡全都是念念最後見我,在後視鏡裡潸然淚下的一雙眼。


 


天邊變成了紅色,我的世界也變成了紅色。


 


其實沒什麼感覺。


 


就是覺得這一切,這樣的不真實。


 


後來念念的哥哥一直在找我要錢。


 


我沒給。


 


那是個賭徒,念念活著的時候,都不叫我給他錢,我都是偷偷的給。


 


現在念念S了,我也不想給了。


 


念念的哥哥喝的醉醺醺的,在門口跳著腳辱罵我,說我小氣,說我為富不仁,說我欺負念念。


 


他指著我的鼻子說,程浩,你知道念念為你付出了多少嗎?她為了你不和那個男人發生衝突,跟了他一年半。


 


他說程浩,你就是個孬種。


 


他說念念當年被那個老男人下了藥,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是嗎?


 


這就是念念,當年離開我,跟了那個老男人的真相嗎?


 


聽起來還挺簡單的。


 


是我想復雜了。


 


是的,念念沒想錯,如果在當年我知道這件事,我是會跟那個人起衝突,我會S了他。而當年,我也的確不堪一擊。起衝突,我是討不了好。


 


但我沒法不起衝突。


 


所以念念就跟了他,巧妙化解了這個矛盾是嗎?


 


想法挺好。


 


事實上後來我過得也不錯,事業上四平八穩,一馬平川,鵬程萬裡。


 


我忽然記起,多年前念念在我談好投資時,莫名其妙給我打的那個電話,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絕望,問,程哥,你還愛我嗎?


 


就是那一天吧。


 


我說她沒事找事。


 


難怪,後來我再去找念念,讓她跟我在一起,她眼裡頭都沒光了。


 


難怪。


 


難怪我問她這樣乖,是不是為了錢。


 


她說不是,她對我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是啊,從來沒變過。


 


是我變了。


 


我坐在門店臺階上,仰頭看夕陽,天色通紅。


 


我百無聊賴,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上劃啊劃,恍惚看見小小的念念站在我面前,遞給我她編好的,一個小小的螞蚱籠。她仰面朝著我笑,圓圓的臉龐像一朵向日葵,而那時,我就是她的太陽。


 


我眼皮抖了抖,忽然間濃重Ťŭ⁹的悲傷鋪天蓋地,我一隻手捂住眼,幹嘔了半天,也掉不出一滴眼淚。


 


念念是我手心裡的珍寶。


 


我卻將她打碎了。


 


我突然覺得虛無,覺得這潦草人生是這般的虛無縹緲。


 


我程浩這一生,失敗過,也成功過。


 


想得到的也得到了,沒得到的也還是那麼多。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


 


說愧疚沒什麼意思,遺憾也終不能平。


 


我去酒吧買醉。


 


像十年前念念拋棄我的那晚。


 


卻沒有那樣的痛徹心扉。


 


隻是麻木。


 


回頭我看見那個老男人又坐在那裡,他最喜歡的位置,一樣的左擁右抱,一樣的高談闊論,四處吹牛,說那些嬌媚可人的姑娘是怎樣生撲了他的,像極了這些年的我。


 


有什麼意思呢?


 


我提著凳子走過去,衝他那光溜溜的腦門,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我想他一定是哀嚎了吧,可我聽不見。


 


我就那麼的,一下、又一下。


 


我還記得念念招呼我過去吃飯時,小小的女孩子彎著腰在大鍋裡給我撈面。


 


我以為我們是朱元璋和馬皇後。


 


是什麼毀了我們?


 


是我,還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命運的輪盤上,交錯縱橫,也都算不清了。


 


瞧瞧這一地的血,豔紅豔紅。


 


我約莫是將他打S了吧。


 


我丟下凳子,迎著指指點點的人流,我看見眼前的景色在我面前變成了慢動作,我聽見由遠及近的警笛轟鳴。


 


到此為止了。


 


我閉著眼,猝不及防地哭出聲響,在念念去世後的頭一次。


 


是的。


 


我有這樣多的,對她不起。


 


對不起啊。


 


念念。


 


酒吧裡的音樂還在放,

是李榮浩的那首《年少有為》。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


 


懂得什麼是珍貴


 


那些美夢沒給你


 


我一生有愧


 


……


 


是的。


 


我一生有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