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東宮種了十年紅薯,廢太子總是偷吃。


 


每次被抓包,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抹著鼻涕哭:


 


「好姐姐,我快餓S了。紅薯還給你,求你別告訴父皇。」


 


我不氣不惱,隻是教他種地、澆水、挖紅薯。


 


他越長越高,看我的眼神也愈發不清白。


 


後來落日餘暉下,他紅著臉將紅薯梗做成項鏈,親自為我戴上:


 


「晴薇,戴上它,就是我的人啦。」


 


我先是錯愕,隨後紅著耳尖點了頭。


 


十年裡,我和他早就情愫暗生。


 


可他東山再起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我獻祭:


 


「父皇已為孤賜婚。太子妃愛吃醋,你先做她洗腳婢,如何?」


 


我沒哭沒鬧,轉身爬上他父皇的龍榻。


 


再度見面,聽說要喚我「母妃」,

沈湛瘋了。


 


1


 


得知廢太子沈湛再次被皇上召見,整個東宮要歡喜瘋了。


 


宮女小荷湊到我耳邊手舞足蹈:


 


「姐姐,聽說六皇子和皇後謀逆,皇上不僅廢後,還將六皇子除了玉碟。


 


「現在這個關口,皇上召見前太子,定是好兆頭!


 


「這東宮荒了十年之久,咱們伺候殿下十年,如今也算苦盡甘來了。


 


「尤其是你晴薇姐,你和殿下……」


 


她一邊轉圈,一邊咯咯笑著:


 


「晴薇姐,我馬上要吃你們的喜糖啦!嘻嘻,太子妃~」


 


我被她說得面頰發燙,隻得找了顆蜜餞,塞進她的口中:


 


「壞小荷,這種話不許再說。


 


「再開玩笑,看我不揍你!」


 


看她笑著跑開,

我掩帕捂著臉,心中比吃了蜜還甜。


 


照顧沈湛十年,我見過他最落魄的模樣。


 


若他真能再得皇上青眼,我便是最開心的那一個。


 


看著滿宮下人歡喜不已,我來到東邊佛堂,上了三炷香:


 


「菩薩保佑,信女別無所求,隻希望這次阿湛一切順利。


 


「希望他的父皇愛他護他,萬萬不可再負他。」


 


當晚,好消息傳來。


 


廢太子果然再度成為新太子。


 


原來被廢棄的東宮,此刻鑼鼓喧天,滿院紅綢。


 


聽說沈湛乘著皇上親賜的鸞轎,在回來的路上。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


 


昨日他還向我求婚,今日他便成了太子。


 


那他的求婚,可還算數?


 


察覺到這個念頭,我突然慌亂起來。


 


我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期待什麼?


 


他是天子血脈,而我隻是一個小小宮女。


 


雖然我和他相處十年,早已心意相通。


 


雖然他是被皇上厭棄的廢太子,隻怕終生幽居東宮。


 


雖然昨日伴著落日餘暉,他摘下紅薯梗,做成項鏈為我戴上:


 


「晴薇,天地為證,嫁給我吧。」


 


雖然我心悅於他,見到他便臉紅心跳……


 


可他是新太子,將來萬人之上的皇上。


 


他,真的,會娶我?


 


我不知道。


 


雖然沈湛曾對天起誓,我是他心中永遠的妻。


 


但我從不敢奢望成為他的正妻。


 


我不是名門貴女,萬萬不敢肖想太子妃之位。


 


再說當不當太子妃,

我都愛他啊。


 


即使能留在他身邊做個侍妾,我也心甘情願。


 


我隻要他。


 


我想,我不在乎一個人的虛名。


 


若真的因為身份愛上一個人,也不會做十年宮女。


 


隻怕,早就成了人人敬畏的……


 


想起記憶中一身明黃之人,我趕緊搖了搖頭。


 


罷了,都是往事。


 


人要向前看。


 


很快,明黃轎輦落在東宮外。


 


滿宮人跪在地上賀喜他。


 


「恭迎殿下回宮,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抬起頭。


 


看著一身宮裝,俊朗帥氣的少年郎,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再次穿上太子服制,他又成了芝蘭玉樹的天家貴胄。


 


他向我伸出手,滿宮人自覺散去。


 


很快,整個院中空無一人。


 


隻有東宮門外一個小太監,躡手躡腳躲在門外偷聽。


 


真是個調皮鬼。


 


我笑著看向沈湛:


 


「殿下餓了吧?


 


「這是我和小荷專門宰的雞,裡面加了殿下最愛吃的茴香料。對了還有油炸紅薯丸,是殿下最愛吃的,快嘗嘗……」


 


沈湛搖搖頭。


 


他牽著我的手,寬闊溫暖的手掌握緊我的指尖。


 


隻是他的聲音,沁出一絲涼意:


 


「晴薇,父皇已為孤賜婚,是丞相之女謝芷柔。


 


「我今天見了她。她很好,隻是有些愛吃醋。也不知她從哪聽了你的消息,要你做她洗腳婢。


 


「晴薇,我剛復位,

你知道我身份不穩。要不先做她洗腳婢,如何?


 


「你放心,等將來我坐穩了位置,你便是我的側妃……」


 


後面的話,我沒聽到。


 


看著他突然陌生的模樣,我的鼻間突然湧起一陣酸澀。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強忍住眼角的淚:


 


「阿湛,我可以做你的洗腳婢,因為愛。


 


「但伺候她,我做不到。」


 


給我留點尊嚴,好嗎?


 


沈湛的臉突然冷了下來。


 


他別過頭去,不再看我:


 


「晴薇,這是通知,不是請求。


 


「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孤再不是廢太子,再忤逆孤,連洗腳婢都沒得做。


 


「謝芷柔約孤賞荷花,孤先去了。


 


「還有,現在孤是太子,

什麼珍馐吃不得?油炸紅薯丸這種東西,有損孤的臉面。」


 


當晚,沈湛一夜未歸。


 


我看著滿院的紅薯,一夜沒合眼。


 


世人說的果然是真的。


 


瘸子若是恢復康健,第一件事,便是扔了拐杖。


 


我,就是沈湛的拐杖。


 


2


 


我和沈湛因紅薯結緣。


 


十年前的沈湛,很是落魄。


 


作為當朝貴妃的親兒子,他的太子之位隻坐一年,就因為貴妃陷害妃嫔被連累。


 


貴妃被關冷宮,非S不得出。


 


太子沈湛被廢,幽禁東宮不得出。


 


那時他八歲,我十五歲。


 


我被分到東宮灑掃時,太子剛被幽禁不久。


 


我見到他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


 


這是皇子?皇上的兒子?


 


那皇上也忒狠心了!


 


八歲小孩,瘦得像鬼。


 


衣裳又髒又破,一身臭雞蛋味。


 


這哪裡是二皇子啊,連街邊乞丐都不如。


 


東宮下人也抱怨紛紛,說進東宮伺候這位主子,還不如去冷宮。


 


去冷宮至少能吃飽飯,可分到這裡,隻能喝西北風。


 


原因很簡單。


 


廢太子失勢,現在最受寵的皇子,是皇後的六皇子。


 


皇後和貴妃早就不和。


 


如今貴妃落難,皇後特意交代,東宮的人,不必盡心盡力照顧。


 


至於吃食,更被皇後克扣不少。


 


都說虎落平陽被犬欺,落難鳳凰不如雞。


 


下人得了指令,今天讓他挨餓,明日讓他學狗叫,後天讓他鑽胯。


 


小小廢太子,過得真的狗都不如。


 


當晚,望著荒蕪的東宮院子,我餓得發愁。


 


想了許久,我拿出攢了一年的份例,託人帶來紅薯種子。


 


紅薯簡單好種,又能果腹。


 


有了紅薯,再也不用挨餓。


 


很快紅薯長大發芽,我天天澆水施肥,掃完院子後用心盯著。


 


兩月後的一個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院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知為何,我想到了我的紅薯。


 


出門一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挖紅薯。


 


看著被扒開的紅薯,我氣得臉紅脖子粗,三步兩步跑上前:


 


「好個賊人,敢來偷我的東西!」


 


結果看清他的模樣,我愣了。


 


是廢太子沈湛。


 


見我生氣,他嚇得瑟瑟發抖:


 


「別打我別打我,

我太餓了。


 


「好姐姐求求你,我不吃了,隻是千萬別告訴父皇。」


 


他臉上髒兮兮的,身上全是土。


 


就連嘴角,也沾了些紅薯皮。


 


我突然有點心疼。


 


我太知道挨餓的滋味了。


 


所以見他淋雨,我想給他遞把傘。


 


看著還沒長好的小紅薯,我無奈笑了笑,讓他站在原地等我。


 


片刻後,我遞給他一塊窩窩頭。


 


「快吃吧,我今晚肚子不舒服,這才沒吃完。」


 


看到我手中的窩窩頭,他雙眼頓時發光。


 


說了句「謝謝」,就狼吞虎咽起來。


 


吃完後,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一臉心疼:


 


「好姐姐,你剛說你肚子疼?我來幫你揉揉吧。


 


「我母妃頭疼的時候,都是我幫她揉的。


 


我不願意。


 


可他氣鼓鼓地抓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


 


吃飽的八歲小男孩,果然有勁兒。


 


不顧我的拒絕,他搬來躺椅讓我躺下。


 


時隔很多年,我依然記得那晚的月亮。


 


月色如水,一個衣衫褴褸的小男孩將我按在椅子上,專心致志為我揉肚子。


 


神奇的是,揉了幾下之後,小腹果然好多了。


 


就這樣,我和他成了朋友。


 


原因很簡單,我不打他,還讓他吃紅薯。


 


後來,我每發例銀,便去買紅薯種子。


 


原因很簡單,小男孩正長身體,他每天晚上肚子餓得咕咕叫。


 


我種一茬紅薯,他便偷一茬。


 


慢慢地,紅薯越種越多,他也越長越高。


 


紅薯有了收成後,

我為他做紅薯粥,炸紅薯丸,做紅薯餅。


 


他吃得開心極了。


 


再往後,我教他種紅薯,澆水施肥,他幹得不亦樂乎。


 


太監宮女們換了一茬又一茬。


 


隻有我,一直陪著他。


 


輾轉過了八年,他十六,我二十三。


 


從這時候起,他看我的眼神,逐漸有些不清白。


 


幹活的時候,他手不握鋤頭,隻顧悄悄摸我的手。


 


練字的時候,他說心靜不下來,要我陪他一起練。


 


每每深夜時分,他鑽進我的房間,像個浪子一般將我按在床上。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紅著臉,看我的眼神晦暗躲閃:


 


「晴薇,我……我想你了。」


 


話音剛落,他陡然吻上我的唇。


 


少年的吻,霸道濃烈,又帶著些許笨拙討好。


 


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


 


我的唇間溢滿酒香,我的心中兵荒馬亂。


 


自此之後的兩年裡,他不再掩飾對我的感情。


 


我做飯,他洗菜。


 


我種田,他插秧。


 


每天晚上,他非要摟著我一起睡。


 


情到濃時,不等我拒絕,他披上衣裳,將頭埋到水缸冷靜。


 


我被他逗笑了。


 


他氣得將我摟在懷中,看我的眼睛紅彤彤的:


 


「你還笑,沒見我這麼難受?


 


「都怪你生得這般好看,一碰你,我就燥熱不止。晴薇,你太壞了。」


 


說著說著,他的唇又落了下來。


 


他說,他舍不得碰我。


 


他要把最美好的時刻,

留在洞房之夜。


 


我躲在他懷裡,笑著笑著哭了。


 


我等他娶我的那天。


 


直到三個月後,他再度被封太子,被賜婚丞相之女。


 


成為洗腳婢,或者自救。


 


我不傻。


 


所以我選了後者。


 


3


 


回來收拾東西時,小荷紅了眼眶。


 


那天太子回來後的一番話,她聽見了。


 


小荷強忍著怒意,低聲為我鳴不平:


 


「晴薇姐姐,男人果真沒一個好東西。


 


「明眼人都知道,準太子妃這是故意欺負你,殿下怎麼不明白呢?


 


「難道,姐姐真的要去伺候準太子妃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心疼得厲害。


 


真正心如刀絞的時候,是說不出話的。


 


小荷見我一臉憔悴,

便不再問我,隻是幫我收拾。


 


就在這時,衣角掉下一塊玉佩。


 


這是兩年前,十六歲的沈湛親手交給我的。


 


他說,這是他母妃要交給將來兒媳的。


 


母妃冷宮自刎前,託人交給他。


 


沈湛視這塊玉佩為生命。


 


隻是,也該物歸原主了。


 


聽下人說,沈湛在東宮附近的涼亭吃茶,我決定將玉佩還給他。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


 


心如S灰走到涼亭時,我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沈湛。


 


隻是他的懷中,摟著一道粉色嬌俏身影。


 


我心下一凜,這應該就是謝芷柔了。


 


就在她回頭的間隙,我趕緊躲在竹林後。


 


一陣清風徐來,竹葉簌簌作響。


 


我聽到她撒嬌的聲音傳來,柔媚入骨:


 


「湛哥哥,你能復位,全靠我的父親,而父親最聽我的話。


 


「我呀,旁的不求,隻求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做得到?」


 


沈湛摟著她的腰,笑得坦然:


 


「這是自然。」


 


謝芷柔話鋒一轉,突然咬著他的耳朵:


 


「可惜呀,你和那個宮女的風言風語,我聽得可是不少。


 


「你休想騙我,東宮下人可是告訴我,你經常進她房間。


 


「我問你,你是不是把她收用了?


 


「不過沒關系,很快她就是我的洗腳婢。我往S折磨她的時候,你可別心疼。」


 


沈湛笑著搖頭,仿佛聽她講一個陌生人:


 


「收用倒沒有。


 


「就算有些親密,也不過一時興起,

用她暖暖床榻罷了。


 


「孤是天子血脈,挑剔得很。一個卑微的奴才,她也配?」


 


謝芷柔滿意地笑了,在他面頰落上一吻,忽然驚詫開口:


 


「咦?你身上是什麼味兒?」


 


沈湛猶豫半刻,遲疑打開身上的荷包:


 


「幾顆油炸紅薯丸,孤最愛的點心。」


 


謝芷柔嫌棄地捂住鼻子:


 


「都說了,這樣卑賤的吃食,不能出現在東宮飯桌上。


 


「我的夫君,絕對不能這樣砢碜。」


 


沈湛的眸中泛起一陣冷意。


 


可很快,Ṭů₋他笑著將荷包裡的紅薯丸扔掉,向她道歉:


 


「好啦,孤往後不碰這下賤東西就是了。」


 


我在竹林後站了許久。


 


直到舌尖傳來一陣血腥。


 


我這才發現,

不知何時,我咬破了舌頭。


 


油炸紅薯丸,是沈湛最愛吃的點心。


 


幾年前,沈湛不知怎麼跑出東宮,衝撞了皇後娘娘。


 


看到仇人的兒子,皇後當即命幾個婆子把沈湛帶到後花園。


 


那時的後花園還在修繕,裡面有個大大的糞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