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芷柔臉上的怒意,突然像極了那年磋磨他的皇後。


同樣刻薄。


 


同樣陰冷十足。


 


他突然不喜歡謝芷柔了。


 


他攥緊手中的荷包,直接衝出東宮。


 


連交杯酒都沒喝,子孫饽饽也沒吃。


 


他就在宮裡逛啊逛,瘋狂找尋著晴薇一絲一毫的痕跡。


 


看著荷包中幹掉的紅薯梗項鏈,他突然哭得像條狗。


 


原本聽說皇上為他賜婚,他還暗自開心了一會兒。


 


謝芷柔的父親是丞相,若是能和他的女兒成親,那將獲得最大的助力。


 


收下賜婚旨意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晴薇。


 


他和她相處十年,自然愛她。


 


隻是他是太子,將來的皇上。


 


他注定將來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就這樣,

原本對晴薇的三份愧疚,更是一分不剩。


 


晴薇那麼聰明,那麼溫柔,從來沒有為難過他。


 


她一定會理解自己的。


 


等他站穩腳跟,晴薇便是除了太子妃之外,他最寵愛的女人。


 


再說,她陪自己吃了那麼多苦頭。


 


如今他東山再起,她總不會傻乎乎丟下他,再去吃苦吧?


 


再說謝芷柔想折磨她,應該隻是氣話罷了。


 


蜜罐裡長大的嬌女,他理解她的驕縱。


 


晴薇隻是一個宮女,伺候誰不是伺候?


 


可沒想到,他說了敷衍謝芷柔的話之後,晴薇就不見了。


 


沈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馬上就要成婚,晴薇不好好幫他準備,怎麼亂跑?


 


他賭氣沒問下人晴薇的下落。


 


可當天晚上,

看著滿院紅薯秧,他突然心慌得厲害。


 


母妃S後,他好像也失了魂魄,仿佛皇城中的一抹遊魂。


 


皇後那個毒婦恨S了他母妃,暗戳戳讓下人折辱他。


 


皇上兒子眾多,母妃S後,他壓根不重視自己兒子的S活。


 


八歲的皇子,在東宮裡狗都嫌。


 


下人故意克扣他的吃食、冬衣、炭火。


 


他氣得想和他們拼了。


 


可惜,他餓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他快餓S的時候,突然看到高大的紅薯秧。


 


他不管不顧,直接偷吃了不少。


 


也正是這時候,老天才給他帶來一道光。


 


種紅薯的宮女,是個喚作晴薇的仙女姐姐。


 


她穿著樸素的宮女衣裳,頭上戴朵小絨花,看起來素淨極了。


 


可她偏偏生得美豔非常,

讓人挪不開眼。


 


更重要的是,她好溫柔啊。


 


得知自己挨餓,她沒怪自己偷吃,甚至給自己做了紅薯糕。


 


得知自己愛甜,她還放了自己偷攢的花生糖進去。


 


這是這麼久以來,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從此以後,他便纏上了她。


 


仙女姐姐誰不愛?


 


這麼多年,她為他做各種吃食,辛勤照顧他。


 


他原本臭烘烘的衣裳,如今被洗得幹淨幽香。


 


他做夢被嚇醒的時候,是她撲過來護著他。


 


不知從何時起,沈湛發現自己愛上了她。


 


好像隻要有她在,自己就永遠不害怕。


 


後來,他到了知人事的年紀。


 


看到嫋嫋婷婷的晴薇,他止不住胡思亂想。


 


每天晚上,想著她為自己做飯打掃的模樣,

他都要發瘋。


 


直到十六歲那天,他再也忍不住,衝進房間吻上她的唇。


 


望著那雙嬌羞躲閃的眼睛,他歡喜笑了。


 


原來晴薇和他一樣,也喜歡他呀。


 


他頓時不怕了。


 


再也不怕了。


 


身為廢太子,他受了不少罪,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可明確晴薇的心意後,他再也不怕了。


 


晴薇是他的良藥。


 


這副藥,他需要服用一輩子。


 


直到自己再度成了太子,他才發現自己的野心。


 


他開始盤算。


 


他開始想有自己的勢力。


 


他開始不再滿足。


 


身為太子,一輩子守著一個宮女算什麼?


 


可當晴薇真的失蹤,他突然茶飯不思。


 


他仿佛再次變成了那年狗都嫌的小孩。


 


渾身髒兮兮的,沒人要沒人疼。


 


多年沒纏過他的夢魘,如今又回來了。


 


他氣得摔了一晚上茶盞。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


 


他隻知道,自己瘋狂想吃油炸紅薯丸。


 


可當下人端來紅薯丸,他嘗了一口,直接吐了出來。


 


什麼玩意兒?


 


沒有晴薇做得好吃!


 


他突然明白,天下所有女子,都比不上晴薇。


 


他真正想要的人,隻有一個晴薇。


 


「晴薇晴薇晴薇……」


 


此刻,沈湛將紅薯梗放到嘴邊,貪婪地嗅著。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聞到晴薇發間的桂花香。


 


伴著月色,他跌跌撞撞走在宮牆甬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

他突然來到一處新花園。


 


看著朱門上的字,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哪裡。


 


他突然不受控制嘔吐起來。


 


多年前,皇後那個毒婦命人將他投入糞坑。


 


他受了刺激,大病一場。


 


是晴薇忍著惡心,將他從屎尿裡拉出來。


 


若不是她悉心照料,他早高熱S了。


 


沈湛吐得涕泗橫流。


 


他陡然發現,內心深處最在乎的東西,突然碎了。


 


他親手弄丟了自己的晴薇。


 


沈湛斜倚在門檻上,一邊哭,一邊吐。


 


就在這時,花園裡響起一道醉醺醺的聲音:


 


「哪個不長眼的又吐地上了?


 


「上次有人在這園子裡鬧,還是幾年前呢。那小子不聽話挨罰,被廢皇後扔進糞坑。嘖嘖,又髒又臭的小崽子,

淹S算完。


 


「你若是再吐,咱家也把你扔進恭桶。不過說起那件事兒,咱家的心又痒痒了。


 


「為給那小崽子找水車,小宮女竟願意跪下來求我。那麼嬌豔的美人兒,咱家雖被淨了身,可有的是其他手段……」


 


後面的話,沈湛沒有聽清。


 


他隻知道鮮血上湧到頭頂。


 


陳舊遺忘的記憶突然無比清晰襲來。


 


是了。


 


那時他被放進水車時,似乎看到晴薇通紅的眼睛和脖頸上的紅痕。


 


沈湛感覺嗓子眼兒又腥又痒,「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下一秒,他狠狠踹開朱門。


 


此刻的他,比阿鼻地獄的厲鬼還要怖上幾分。


 


他像隻瘋狗一樣衝過去,一拳一拳打在那個太監身上。


 


……


 


借著月色,

太監腦漿迸裂四散。


 


見到那張臉爛成了泥,他這才捏緊懷中的紅薯梗,滿意睡在青磚上。


 


10


 


此時的我,正被皇上沈鈺狠狠按在床上。


 


他什麼都知道。


 


得知我和沈湛說話,他臉色鐵青,居高臨下望著我:


 


「你心中還有他?」


 


我笑得坦然:


 


「沒有。」


 


「一絲也沒剩下?」


 


「一絲也沒剩下。」


 


見我不像撒謊,他這才扶我起身。


 


也就是這一刻,我看到他的鬢角多了一根白發。


 


十年未見,我們都變了許多。


 


他思念亡妻,我不再天真。


 


沈鈺摸著我的臉,眼神迷離:


 


「往後乖乖的,做朕的若蘭好不好?


 


「朕弄丟過她一次,

朕再也不要弄丟你。


 


「之前你怕朕躲朕,朕雖然生氣,可還是不想罰你。你這固執的性子,和她一模一樣。


 


「若蘭性子剛烈,最討厭被強迫,所以朕等你心甘情願回來的那一刻。


 


「還好,你真的回來了……」


 


他喃喃說著,竟在我懷裡緩緩睡去。


 


聞著冉冉升起的龍涎香,我突然感覺,日子也沒那麼糟。


 


曾經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沒了沈湛,自己會活不下去。


 


可現在我突然覺得,男人都一個樣。


 


重要的是,我自己是誰。


 


既然我已做出選擇,那不如好好在這宮裡活下去。


 


皇上雖然把我當替身,可平心而論,他待我很好。


 


他知我的身份容易受人非議,直接免了我對皇後太後的請安。


 


他得知我喜歡種菜插秧,特地賜我最大的宮苑。


 


裡面有好幾塊菜地,夠我種上好幾畦秧苗。


 


我唯一的任務,便是做好馮若蘭的替身。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很公平。


 


就在這時,沈鈺突然抓緊我的手,焦急喚著:「若蘭,若蘭。」


 


我握緊他的手,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皇上不怕,若蘭在……」


 


當晚我睡得極好,一夜無夢。


 


第二天,我正在院裡摘桃花,小荷突然心急火燎跑過來:


 


「娘娘,出大事了!


 


「太子殿下好像瘋了,他拿著一把劍,非要砍了太子妃……」


 


11


 


我和小荷趕到勤政殿的時候,

現場一片混亂。


 


太子沈湛拿著刀劍,雙眼猩紅瞪著謝芷柔:


 


「你這個毒婦,是你害孤。


 


「你要把孤再扔進糞坑是不是?孤現在就S了你!」


 


說著,他便撲向謝芷柔。


 


謝芷柔躲在皇上身後,一邊躲,一邊哭著開口:


 


「沈湛,你說個什麼勞什子胡話?


 


「昨天晚上洞房花燭夜,你扔下我一個人,不知跑到什麼犄角旮旯的園子裡,還打S一個太監。


 


「我還沒問你,你就瘋瘋癲癲,說我是廢皇後,還要拔劍S我。若不是我跑得快,我早成了你的刀下鬼!


 


「父皇救我,父皇救我啊。」


 


聽到「園子」「太監」,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沈湛突然發瘋,難道是因為得知了那件事?


 


那年將沈湛拉出來後,

他一身髒汙。


 


為了找水車,我隻得拿出所有碎銀,向附近負責水車的太監求救。


 


可他看著我,卻起了壞心。


 


我頓時一陣後怕。


 


可我清楚,若是沈湛這樣渾身屎尿回去,將會遭到所有人的嘲笑。


 


隻怕他會S。


 


猶豫許久,我最終解開外衫。


 


青天白日的,加上他是一個太監,一通亂摸之後,他奸笑著讓我走了。


 


自此之後,我成了有夢魘的那個。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睡不安穩。


 


後來有了沈湛的陪伴,不堪的記憶才被我忘卻。


 


直到現在……


 


想到太監那雙陰冷的眸子,我心下直犯惡心,差點暈倒。


 


小荷趕緊將我扶穩。


 


就在這時,

沈湛看到了殿門口的țûₕ我。


 


他扔下刀劍,瘋了一般向我撲來:


 


「晴薇,是我,我是阿湛。


 


「快跟我回東宮,這全部都是壞人!


 


「若是不走,他們會把咱們扔進園子裡,那裡又髒又臭,我好怕好怕。


 


「快,跟我走,我來保護你!」


 


下一秒,他被皇上重重踢了一腳,正中心窩。


 


沈鈺將我護在身後,冷著眸子開口:


 


「太子沈湛言行無狀,隻怕是患了瘋病,待在東宮養養吧。」


 


很快,沈湛被拖了下去。


 


被拖走的時候,他還緊緊攥著我為他繡的那枚荷包。


 


謝芷柔扭頭看向我,眼神晦暗不明。


 


可她還沒說什麼,便已被皇上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是太子妃,

太子患病,你理當好好照顧著。


 


「去吧。」


 


謝芷柔頓時臉色慘白。


 


猶豫許久,她最終苦著臉領旨謝恩。


 


12


 


當晚,皇上召我前往勤政殿。


 


最近政務繁忙,他忙得不可開交。


 


看他眉頭緊皺,我盛好一碗鮮筍雞湯:


 


「皇上,這是臣妾親手做的,雞肉鮮嫩得很,快嘗嘗。」


 


他先是喝了一口。


 


然後喝了一整碗。


 


最後將整個食盒吃得幹幹淨淨。


 


看ťũ̂⁷到他如ṭũ̂ₒ孩童一般模樣,我輕輕為他按著太陽穴。


 


他半閉著眼睛休息,驀然開口:


 


「若蘭,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朕有太多皇子,所以忘了阿湛。後來朕見他心悅你,

才故意給他太子之位。


 


「加上朕本就有意打壓丞相,所以特意選了謝家女。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不過微微一試,便測出他的涼薄本心。


 


「如今阿湛不知受了什麼刺激,見到謝芷柔就犯病,大聲吵嚷著要S她,謝芷柔隻得躲到東宮牆上。


 


「謝家愛女心切,一連上了三道折子,請求和離……」


 


皇上說著說著,復又睡去。


 


也是。


 


他看了一天的折子,太累了。


 


我為他蓋上大氅,退到殿外等候。


 


隔著悠悠皇城,我仿佛聽到,東宮那邊傳來暗暗的嗚咽聲。


 


自然,這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13


 


冬去春來,日子竟已然過了兩個年頭。


 


如今的我,

已經是婉貴妃了。


 


皇上待我極好,我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每天醒來,不是種豆插秧,便是養蠶織絲。


 


生生將生活過成世外桃源的光景。


 


至於沈湛,我本不想關注他的消息。


 


可小荷天天在我耳邊念叨:


 


「太子瘋瘋癲癲,天天拿著刀劍要S人,結果傷了謝芷柔的臉。


 


「謝老丞相願意解甲歸鄉,隻求換愛女和離。


 


「皇上欣然應允,謝丞相前腳剛出京城,後腳太子便再度被廢。」


 


喧鬧熱寂的東宮,又變成沈湛一人。


 


這是這一次,陪伴他的,隻有滿宮落葉。


 


幾日後,小荷圍在我身邊,突然告訴我一個驚天大消息:


 


「娘娘,廢太子吃紅薯撐S了!


 


「聽說他天天什麼也不吃,

隻喊著吃紅薯。下人做的油炸紅Ṱů₀薯丸,他一直吃一直吃,直接活活撐S了。」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幾聲喪鍾聲。


 


見我無悲無喜,小荷接著開口:


 


「不過他這樣S了,也好過沒有尊嚴地活著。東宮那些奴才都是人精,見太子二次被廢,知道他再無起勢可能,沒人想要伺候他。


 


「幾個月前,我去拿皇上賞賜時,特地拐到東宮門口看了一眼。娘娘您猜怎麼著?


 


「宮人們正為難他,說隻要給他們跪下,便給他搞來紅薯種子。嘖嘖,廢太子還真跪了……


 


「結果這才多久,他就活活撐S了。下人們都猜呢,也不知他是撐S的,還是噎S的。


 


「要我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呀,就是活該!」


 


此時此刻,我正在院裡採摘桃花。


 


見她蹦蹦跳跳,嘰嘰喳喳,我扶額苦笑。


 


她口中的那個人,仿佛離我很遠很遠。


 


至於他是生是S,與我何幹?


 


現在,我滿腦子都是竹籃中的桃花。


 


嗯……做成什麼好呢?


 


桃花餅,桃花糕,還是桃花膠?


 


有了!


 


都說美酒消愁愁不見,醉臥花下枕安然。


 


若做成桃花釀,必定清香撲鼻。


 


前些日子皇上還說,最喜歡喝我釀的酒啦。


 


看小荷一直碎碎念,我彈了下她的腦門兒:


 


「就你嘴貧,快搭把手釀酒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