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鋒一轉,有人提議:「姐姐守寡三年,雖不能像長公主那樣養面首,但挑幾個俊俏強健的護院總行的,不僅不輸付家三子,比那年輕威武的霍將軍看著還帶勁,我有人脈......」


 


正說著,突然有人認出我,「哎呀,這不是霍家的娘子嗎?」


 


貴婦們瞬間噤聲,假笑著衝我點頭。


 


我心裡冷笑。


 


這些闲話,怕是當時的周瑤萱旁聽了去,對我心生了忮忌,也泛起了養小廝的心思。


 


我看向周瑤萱,正巧對上她得意的目光。


 


長公主得不到的付家二郎,士族貴婦們隻能眼饞的付家三子,她一個商賈之婦卻盡數收入囊中——難怪這般炫耀。


 


可她不知道,付二郎拒絕長公主,是不願做玩物,更怕自己玩過頭惹來滅族之禍。


 


那些貴婦嘴上誇贊,

卻沒有一人真想下嫁或者把女兒嫁給他們。這一通,不過是拿商賈之子當消遣。


 


周瑤萱但凡有點腦子,就能聽出其中深意。


 


散席時,各家馬車依次離開。霍家官階低,我的馬車排得老遠。


 


正想著散步消食,周瑤萱滿面春風地跟了出來。


 


她抿嘴一笑,「姐姐當上官夫人,連招呼都不打,是瞧不上妹妹了?」


 


8


 


我不想理她。


 


她卻依舊湊過來。


 


「姐姐新婚不久,怎麼氣色這麼差?莫非姐夫出徵在外,獨守空房寂寞了?」


 


「你想多了。」


 


她以為我是旁聽了貴婦們的闲話才落寞失常,殊不知我隻是月事將至,身子弱了些。


 


她像聽不見似的,壓低聲音道:「姐夫這一去至少年餘,妹妹有兩處別院,可以安排幾個健壯家丁給你解悶.

.....」


 


「你留著自己用吧。」


 


暖閣香銷蛀玉殘,十丈綾羅纏壽短。


 


她現在還有機會出門顯擺,等她接觸到付家的骯髒事,別說讓她出門,她能不能保住自己性命都難說。


 


「裝什麼清高?」她掩嘴輕笑,「我和夫君夜夜春宵,別說你不羨慕。」


 


我無語看向她。


 


周瑤萱的小娘是勾欄出身,周瑤萱愛看的風月話本都是從她小娘房中偷看。


 


馮姨娘知道後非但不制止,反而變本加厲地往女兒閨房裡塞,讓她多學。


 


聖賢書讀不進,滿腦子都是風月,如今這副模樣,倒是真得了她小娘真傳。


 


「不羨慕,我先走了,你別跟著我。」我轉身上了剛好停過來的馬車。


 


周瑤萱氣得跺腳,「看你裝到幾時!」


 


若不是李夫人突然病倒,

這又是大官首次遞帖,我根本不會來這宴會。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9


 


前世兵變,皆因監軍克扣糧餉。這一世,我決意未雨綢繆,斬斷後患。


 


我自幼通曉經商之道,出嫁前就為周家擴了六間藥鋪。如今以霍家本錢連同嫁妝為底,暗中經營。


 


在京城現有鋪面做布匹生意周轉銀錢,將八百畝職分田全數改種三季稻米,南方各州縣廣設糧鋪收購散農餘糧。


 


但軍需缺口太大,杯水車薪。


 


穆夫人出身官宦卻俠骨柔腸,與張序將軍因武結緣。


 


我登門拜訪時,她二話不說,直接塞給我一匣子地契銀票,「張將軍說你可信。」


 


錢有了,但缺貨。


 


我想起前世付澤楷提過的三位大糧商,因開倉賑濟阻斷了付家想趁亂撈一筆的心思,

說要給他們使絆子。


 


我立馬約見這三位義商。


 


他們得知我是霍堯的夫人,聽聞我要為前線籌糧,當即答應將收成後的新糧以低價售賣給我。


 


「此事還請諸位保密至戰事結束,以免惹禍上身。」


 


「那是自然,請夫人放心。」


 


談完正事,我從中曲行出,忽見一戴鬥笠的男子擦肩而過,往北曲方向去,那背影......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趕緊遣走丫鬟,帶上帷帽,隻身一人,跟了過去。


 


這北曲比中曲幽暗不少,蜿蜒曲折,各戶門戶緊閉,不想走到了最末的屋前。


 


那門戶半敞,裡面似乎沒什麼聲音。


 


我鬥膽撩起簾子,氣血凝結。


 


付澤楷懶散地靠在榻上,衣衫大敞,一女子紗衣透得跟沒穿似的,

正含著半口葡萄與他嘴對嘴地喂。


 


汙穢傷眼,我趕緊放下簾子。


 


「誰!」他厲聲呵斥。


 


我加快腳步逃離,還是被追上來的付澤楷攔住,帷帽被他扯落的瞬間,他明顯一怔。


 


我面無表情,「你太無禮了。」


 


「讓姐姐見笑了。」他慢條斯理地系著衣帶,將帷帽遞還,「方才,你看見什麼了?」


 


「我走錯路,什麼都沒看見。」我面不改色。


 


「哦?」他眼眸一暗,「走到頭了才發現走錯了?姐姐,這可是北曲。」他意有所指。


 


周圍房中隱約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音,傻子都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平康坊分三檔,南曲是大官顯貴的風雅地,中曲養著教坊樂籍,北曲則是低級倡寮所在地。


 


「莫非姐姐是來私會情郎的?」他眼中閃著試探的光。


 


「我要偷人也不會選這種髒地方。」


 


他笑容玩味。


 


「那姐姐怎麼不問問我為何在此?」


 


「與我無關。」


 


他低笑了一聲,「說得也是,是我唐突了,姐姐莫怪。」


 


「這平康坊任何一處都是銷金窟,霍將軍的俸祿怕是不夠。」他目光在我臉上流連,「錢都是小事,姐姐若是需要,我可以......」


 


「不必。」我打斷他,「錢我喜歡自己賺。」


 


他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


 


他前世便是這樣,用一袋金子救了個貶為罪奴的官家小姐出火坑,用溫柔體貼哄得她S心塌地,等玩夠了,轉頭就把她送給生意伙伴。


 


那姑娘含恨自盡。


 


而付澤楷,連張草席都懶得給她裹屍。


 


「姐姐若有需要,

隨時開口。」


 


周圍偶有各色客人進進出出,小廝帶路端茶。


 


付澤楷想避人,便沒有多糾纏,讓開了路。


 


我重新戴上帷帽,匆匆離開,一時注意不慎,在轉角踩空,整個人直直往後仰——


 


完蛋之際,一隻有力的手突然託住我的後腰。


 


我已穩住站立,那大掌卻一轉,摟握我側腰,把我騰空抱起,放在平地,五指慢慢從我腰上扯離。


 


是那個戴著鬥笠的男人!


 


「娘子小心。」他鬥笠壓得極低,黑布裹住整張臉,聲音嘶啞得怪異。


 


「你、是客人?」


 


「我是掌櫃僱佣來給貴客送急物的跑腿。我臉上有疤,常年戴著鬥笠。」


 


我斂眼,「您身形像我夫君,我恐是認錯了。」


 


「娘子快些離開此地才是,

莫讓你的夫君擔憂。」


 


我愣了神,他卻已快步離開。


 


霍堯此刻本該在靖陽,若擅離職守可是S罪。


 


上了馬車,我左思右想,鬼使神差掀開車簾。


 


那人恰巧站在巷口,壓低鬥笠,望著我的方向,見我馬車駛出平康坊時,才轉身離去。


 


「趁機摸我腰,還裝不認識。」我摩挲著方才被他扶過的側腰,突然心頭一緊。


 


前線定是出了大事,張序將軍絕對不會讓他偷偷回京。


 


看他這樣子,是連家門都沒打算回。


 


我猜得果然沒錯,在家苦等五日,連狗洞都盯緊了,也不見他蹤影。


 


朝堂風雲我無從得知,前世付澤楷也接觸不到這些機密。


 


我隻能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謀劃,糧食藥材棉衣,我都加緊收儲。


 


這一世,

絕不讓任何人動他的軍糧。


 


10


 


四月後,中秋之日,最後一批稻米也收割完了。


 


所有物資,被回江南『探親』的穆夫人,帶著一列親衛,偽裝成商隊,護送去靖陽。


 


了卻這樁大事,便陪李夫人去道觀上香,祈求早日團圓。


 


我也不知是走了什麼運,在偌大的道觀裡也能撞見周瑤萱——


 


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11


 


今年秋桂開得極好。


 


信士捐了香火,除了得到一些趨吉避兇的飾品和齋醮供果,還被允許摘些桂枝作回禮。


 


我一路沿著桂樹,終於找到一處夠得著的茂盛矮樹,攀折一枝。


 


怎料不堪入耳的吟哦傳入耳中。


 


我才驚覺誤入幽秘小徑,自己竟走到了信士廂房的後面。


 


這裡,隻有尊貴信士能入住。


 


剛要轉身,對面的窗戶赫然打開,一副不堪入目的畫面映入眼簾。


 


女人眼神已經失焦,她正上方的男人瞧見外面有人,依然沒有停止動作。


 


裡面的三個男人齊刷刷看向我。


 


有的驚訝,有的玩味,唯獨沒有驚慌和羞恥。


 


「寧兒別怕。」


 


排山倒海的記憶如噩潮般湧入眼前。


 


記憶裡付家人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付家百年祖訓,當共承宗嗣之責。」


 


「你會習慣的。」


 


「給我們生孩子吧。」


 


「別喊了,這宅子隔音好得很,都說了外面的人聽不見的,嗓子又喊啞,聲音就不好聽了。」


 


「寧兒又不乖了,地牢裡的東西才能讓你聽話。」


 


「把藥灌下去,

助助興。」


 


「大哥,嫂嫂既然這麼想跑,讓她什麼也不穿,拴著脖子在院子裡跑給我們看看吧。」


 


一陣微風拂面,桂香沁入心脾。


 


我猛然驚醒——


 


裡面的女人不再是我。


 


他們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看著周瑤萱渾然忘我的神態,我突然明白前世她為什麼如此恨我。


 


她以為我在享福,卻不知我生不如S。


 


果然心鏡映世相,觀者即本真。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仿佛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


 


「兄長,那是誰?」


 


「我們夫人的姐姐。」


 


男人五指擒住身下女人的下巴,欣賞自己在她失神臉上掐出的粉印,視線又抬回窗外,盯著那枝桂花消失處,眼神意味深長。


 


12


 


當晚,霍府遭了「賊」。


 


好巧不巧,第一次進家的賊人,直接進了我的院子,入了我的臥房。


 


賊人踩到捕獸夾,夾斷了腿,被管家帶人擒獲。


 


白日裡,在道觀撞見那汙眼之事,我心一直惴惴不安。


 


於是叫人在房裡鋪滿捕獸夾,我自己則就寢於霍堯的書房。


 


隻是我沒想到,這賊人身上除了刀,還有致人昏睡的迷香和捆人的麻繩。


 


我後脊發寒。


 


前世付澤楷把撞破付家秘密的周瑤萱扔入匪窩,遭受非人摧殘。


 


是霍堯結識的朋友,得知周瑤萱是他夫人,便把她救了下來。


 


付家和前世一樣,什麼都敢做。


 


還好我早做防範,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要不我手快,摳出他嘴裡的毒藥,

他早自盡了。少夫人,幹髒活的人都是沒有身份的,要不,我就地解決了他?」


 


管家以前是刀口舔血的,被霍堯救了一命後,帶著幾個兄弟金盆洗手,跟著霍堯,過上安生日子。


 


我盯著被五花大綁、封口的賊人。


 


「不,去報官。」我神情凝重,「明日要敲鑼打鼓地去報!」


 


這賊人在朝堂審訊時自盡,什麼也沒交代。


 


但霍堯一人血戰百人,接連奪回七城,百姓無不稱頌敬仰。


 


所以將軍府裡遭賊,那街頭巷尾一下子就傳遍了,漸引民憤。


 


「霍府遭遇賊人刺S,把其母親和夫人嚇得皆得重病。」


 


「保家衛國將軍的家眷都得不到安全保障,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又當如何。」


 


有些官員「隨口」把這事兒傳到聖上耳中,聖上怒下口諭,增加巡城士兵,

並派了兩支禁軍每夜專在霍府外巡防,直到霍堯徵戰歸來。


 


至此,再無賊人敢闖霍府。


 


我在霍府裝病,不外出,李夫人也對外宣稱怕賊人再入傷了來客,謝絕所有訪客。


 


接近年關,布鋪的總掌櫃交來本月的賬冊和收銀,說前兩日有一個大主顧,但要求我親自去面談。


 


我一聽,便讓掌櫃拒了。


 


付家還不S心,人進不來,也約不到我出門,就讓家丁把藥品送了進來。


 


「少夫人,付家大公子差來的下人說,這是特意為您尋來的藥,請您務必要收下,說是您妹妹最愛服用此藥,還祝您早日康健。」


 


不會是開匣就噴迷藥或者毒針之類的吧。


 


平民謀害官員家眷可是重罪,會被處斬或絞刑。


 


這不是妥妥的證物嗎?


 


我催人趕緊把匣子放地上,

站遠一些,用棍子打開。


 


看到裡面的東西,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裡面沒有什麼機關暗器。


 


隻有一枝做成幹花的並蒂蓮。


 


丫鬟萱兒愣住了。


 


「小姐,這是要熬水喝嗎?」


 


我搖頭。


 


入藥的是蓮子、蓮葉,並蒂蓮的花,並不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