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元夜觀燈,偶遇丞相伉儷。


 


夫君失神凝望著丞相夫人的背影時。


 


我眼前忽然飄過一排排字跡。


 


【就這個痴情男二味兒爽!】


 


【男二一輩子也沒忘記女主,好甜嗚嗚,我磕S。】


 


【不怪男二不喜歡女配,有我們妹寶這樣聰明知性的大女主在前,誰還看得上隻會在家燒飯的嬌妻啊。】


 


不是,燒飯怎麼了?


 


我愛燒飯招誰惹誰了。


 


寫下這些字跡的仙人們都不吃飯嗎!


 


我一怒之下……


 


1


 


餓了一下。


 


於是當場回家,熱鍋燒灶。


 


明火熱油下蒜瓣。


 


先煎後炒再油炸。


 


不出一個時辰,桌上便擺滿了我最愛吃的——


 


松鼠鳜魚、東坡肘子、花炊鹌子、芙蓉肉片、醬汁羊腿、鴛鴦炸肚臘味合蒸辣子雞丁梅菜扣肉蟹粉獅子頭……


 


別的菜沒做不是不愛吃。


 


主要是八仙桌放不下了。


 


小院上空飄蕩的香味兒能饞哭十個鄰居小孩。


 


隨著桌上的菜盤越來越多。


 


那些據說叫「彈幕」的字跡也愈加密集。


 


似乎情緒激動般瘋狂滾動。


 


【不是,之前也沒人告訴我男二吃這麼好啊??】


 


【手裡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


 


【獅子頭分我一個,我立刻化身僱佣兵,去把說你壞話的人全衝爆!】


 


【求求了,吃不完的能不能喂我嘴裡,就當喂雞了咯咯噠咯咯噠。】


 


【什麼嬌妻,這分明是我的嬌嬌親親老婆!老婆我能不能上桌吃一口?不行的話我蹲牆角也能吃的,跪著搓衣板吃也可以啊!】


 


我哐哐剁了半天砧板。


 


心裡堵著的那口氣總算消了大半。


 


坐下來,塞了一嘴愛吃的菜。


 


再抬眼一看彈幕,噗嗤樂了。


 


看來這些「仙人」也並非不食五谷。


 


雖然先前無緣無故罵了我一頓,但有時又還挺……可愛的?


 


丫鬟荷香見我邊吃邊笑,急得團團轉。


 


「我說小姐啊!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吃得下飯!


 


「姑爺和小姐成婚三年多,平時連話都不愛對你講。


 


「可他方才在大街上盯著陸夫人,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荷香憤憤不平地問我。


 


「小姐!你就沒有一點想說的嗎?」


 


我用力點頭:「有。」


 


荷香雙眼閃亮地盯著我。


 


我:「幹吃小籠包有點不得勁,給你家小姐我拿點醋和辣油來。」


 


荷香的腮幫子瞬間鼓得像河豚。


 


氣鼓鼓地去,氣鼓鼓地回。


 


給我倒了一碟子香醋,一碟子蒜蓉辣醬。


 


醋是加了香料和糖水熬制的,又香又綿,酸而不衝。


 


炸得金黃的蒜蓉和鮮紅的辣椒混在一起,鮮香撲鼻。


 


夾一隻皮薄餡大的透油小籠包。


 


蘸上料,咬一口。


 


感受著醇香肉汁在唇齒間四溢。


 


這世間便好似再沒有什麼值得我難過的事了。


 


如果有,就再吃一個。


 


一個一個又一個。


 


我正吃得噴香。


 


我那觀燈半途拋下我去觀人的夫君,卻推門回來了。


 


2


 


邵清砚約莫在哪空喝了半宿愁腸苦酒。


 


滿身酒氣,失魂落魄。


 


一進屋,坐到我做的一桌子菜前。


 


伸手便要去夾他最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從前他若在書房獨飲,我總要烹制了這道菜端去,勸他莫要空飲酒,傷了腸胃。


 


他雖會留下菜,也總是不耐地驅我離去。


 


如今我才明白。


 


邵清砚每每飲酒,便是思念陸潆之時。


 


可我不明白。


 


人為什麼能嘴裡吃著我的菜,心裡念著旁的人?


 


大約,我永遠也不會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算了吧。


 


我「啪」地一筷子敲掉了邵清砚的手。


 


「不是給你吃的。」


 


「啪!」


 


「這個也不是。」


 


邵清砚冷不丁被我敲了好幾下,冷白的手背上立時浮出幾道紅。


 


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對我惱怒起來。


 


他任大理寺左少卿,

理訟案,掌刑獄。


 


是京城中有名的端肅君子。


 


生起氣來也不失儀態。


 


隻倦倦蹙著眉心,擱下匙箸。


 


「餚娘,莫要胡鬧。方才的事我還未說你,今夜觀燈是你說要去,怎麼又獨自走了?


 


「往後此等雜事,別來尋我,我也不會再應你。」


 


好似從始至終,都是我一人在無理取鬧。


 


荷香心直口快,小嘴一張,連珠炮般開罵。


 


「姑爺還好意思說!大街上那麼多人,你就那麼不錯眼地跟著別人的夫人看,把我們小姐的面子往哪擱!


 


「不走怎麼辦,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


 


邵清砚面色白了白。


 


五指收攏在袖下,握緊了片刻。


 


又頹然般松開。


 


「……孟熙餚,

你想嫁我,我也遵祖母遺願娶了你,你還有什麼不滿。


 


「豈不知這世間事,本不是你想求便能求得的。」


 


【當年男二本來要去提親,都怪老太婆不肯,可憐的男二寶寶就這樣和女主錯過了嗚嗚,我哭S……】


 


【呃,當時男女主感情已經很好了,就算男二去提親,女主也不會答應吧?】


 


【不懂為啥要在結尾讓男二和女配結婚,這不是純純膈應女配嗎。】


 


【但是男二寶寶一個人孤零零的也很可憐呀,他沒有得到女主,也該有個人愛他!】


 


【就是,反正最後男二還是會跟女配生孩子過日子,也不算委屈她。】


 


不算委屈我?


 


我看著眼前飄過的字跡。


 


幾乎失笑出聲。


 


原來我於邵清砚的無盡冷待中輾轉折磨的三載。


 


在旁人口中,隻是輕飄飄的五個字。


 


那麼。


 


為了他們所說的那個「生孩子過日子」的好結局,我又須求多少年,忍多少苦?


 


我從懷裡拿出帕子。


 


仔仔細細地拭淨了唇角醬汁。


 


隨手將這方繡了三月、本想在今夜送給邵清砚的手帕拋在地上。


 


「邵清砚,你說得對,這世間事,本不是想求便能求得。」


 


「我不想求了,我要和離。」


 


3


 


上元夜,無宵禁。


 


我和荷香背著滿滿當當的包袱,走在街上。


 


燈會已經隨著晨星散去。


 


一夜繁華,空餘灰燼。


 


我踏出邵家的大門時,邵清砚連屋也沒出。


 


隻在寫下和離書前停頓了片刻。


 


他執筆懸於紙上,

問我:「餚娘,你當真想好了?」


 


見我毫無踟蹰地點頭,他輕聲嘆著氣搖頭。


 


「也罷,你這性子也該吃些苦頭。


 


「待你鬧夠了,想明白自己何處錯了,再回來與我道歉。」


 


說罷不再猶豫,提筆一揮而就。


 


可我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道歉了。


 


嫁進邵家的三年裡,我吃過的苦楚比從前十餘年都要多。


 


但邵清砚已闔上書房的門。


 


我便也咽下了辯駁的話。


 


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離開。


 


去當鋪,將定親時邵清砚送予的玉佩當了S當。


 


歡歡喜喜地拿著這筆錢,盤了個門面落腳。


 


錢不多,店也小。


 


彎彎窄窄的青石巷子裡,飄飄搖搖地掛起面旌旗。


 


孟娘子的食肆就這麼辦起來了。


 


開張那日,街坊鄰居來捧場。


 


有鄰家大娘不解地問我。


 


「孟娘子,好好的官家娘子不做,作甚要當個煙燻火燎的廚娘?」


 


也有穿錦袍的俊俏小公子期期艾艾地問我。


 


「是不是那邵少卿對孟娘子不好?」


 


我隻抿嘴一笑。


 


「因為,我愛燒飯。」


 


4


 


我從小就愛吃。


 


一歲學說話。


 


別的孩子第一聲叫爹娘,我字正腔圓喊:「糕!」


 


兩歲學走路。


 


別的孩子摔跤哇哇大哭,我吃口雞絲粥就忘了哭。


 


五六歲開蒙,爹娘問我愛學什麼。


 


別的姊妹選琴棋書畫,我抱著做葷菜最好吃的廚娘不撒手。


 


後來我爹娘過世,外祖母將我接去。


 


她和嫁到京中的手帕交去信,為我定下邵家的婚事。


 


如所有的閨閣少女,我也曾滿懷憧憬。


 


想要與我的夫君情投意合、恩恩愛愛。


 


可成婚後,無論我怎樣討好邵清砚,他始終對我淡淡。


 


我愛燒飯,也愛有人吃我燒的飯。


 


但邵清砚兩者都不愛。


 


他說君子遠庖廚。


 


嫌廚灶髒,嫌肉粗俗。


 


無論我沐浴多少遍,都說我身上有油煙味,不願與我共處一室。


 


無論我精心為他做什麼菜,都嫌不合口味。


 


我總以為是我不夠好。


 


他才對我不喜。


 


如今我才明白,邵清砚不是嫌惡廚間,也不是嫌惡油煙。


 


他嫌惡的,隻是我而已。


 


嫌我佔了他妻子的位置,

嫌我令他娶不到心上人。


 


現下,嫌惡的人終於走了。


 


我坐在店裡新制的木凳上,嚼著又香又筋道的滷肘子想。


 


邵清砚必定很是歡喜吧。


 


5


 


邵清砚是否歡喜,暫且按下不提。


 


邵家的廚娘卻十分不歡喜。


 


「郎君!夫人何時才回來?


 


「夫人昨日離開時,將廚房裡的物事帶走了,今日廚下都沒法開火。」


 


書房裡,邵清砚手執一卷案宗。


 


聞言頭也未抬。


 


「少了何物便添置新的,不必來稟我。」


 


廚娘沉默半晌。


 


「從時鮮肉蔬到鍋碗瓢盆,荷香全給夫人帶上,一根筷子一粒鹽也沒落下,連歪脖子樹底下埋的兩壇老醬菜都挖走了,說是夫人的陪嫁。」


 


邵清砚:「……」


 


他揉了揉眉心,

隻得放下卷宗。


 


「罷了,去外邊買些飯食就是。」


 


廚娘小心翼翼地看著邵清砚的神色。


 


「郎君和夫人拌嘴了?不如哄哄夫人,她便回來了。」


 


邵清砚不悅蹙眉。


 


「怎能任她想走便走、想回便回,平白慣壞了她的脾氣。


 


「她既想與我和離,你們也不要再稱她『夫人』!」


 


這回,廚娘總算不再糾纏,怏怏地走了。


 


邵清砚終於能重新拿起卷宗。


 


可不知怎的,總也無法清心靜氣。


 


滿紙墨色字跡在眼前蹦來跳去,好似變成了餚娘的面容。


 


一會兒笑著問他想吃什麼菜,一會兒哭著罵他拋棄妻子。


 


他怫然擲下卷宗。


 


索性在書房裡踱步。


 


偏偏隨從又不識相地推門進來,

雙手遞來一塊洗淨的手帕。


 


「郎君的帕子落在正院,我給您洗好了。」


 


邵清砚隨意一瞥。


 


上頭繡著兩隻鴛鴦,宛如呆頭呆腦的笨水鴨。


 


——什麼他的帕子,一望便知是餚娘繡的。


 


真不知她是怎麼長的。


 


誰家的小娘子如她一般,用起菜刀如臂使指,拿根針線就粗手笨腳。


 


讓她讀書就瞌睡,背起菜譜卻連篇累牍。


 


不說要她如陸潆那般玲瓏聰穎、才學過人。


 


總該有些官家娘子的樣子。


 


就說眼前這塊帕子。


 


他冷眼瞧著餚娘繡了半天,早知是要送予他的。


 


可繡工醜成這樣,叫他如何能帶出門。


 


倘若被同僚上司瞧見,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邵清砚煩悶地擺手:「亂撿東西做什麼,

不是我的!」


 


隨從迷茫地撓了撓頭。


 


應聲便要捧著帕子走:「哦,那我去丟了。」


 


「……等會。」


 


邵清砚突然叫住他。


 


踟蹰片刻,又從隨從手裡抽走了手帕。


 


雖說自己不想要,但總歸是餚娘親手制的東西,還花了不少功夫。


 


女子的手帕丟到外頭。


 


若是被旁的不懷好意的男子撿去,豈不麻煩。


 


也隻有餚娘那粗咧咧的性子,會將這等親密的物件隨意亂扔。


 


邵清砚這般想著。


 


手中不知不覺已將手帕疊齊整,放進螺鈿匣中。


 


還是自己為她收著吧。


 


餚娘沒有家,也沒有親人。


 


便是與他賭氣鬧和離,又能去哪。


 


唯有此處是她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