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總要回到邵府。


 


待她歸家,他再將這方帕子還給她。


 


6


 


「小姐,咱們這個月又虧錢了。」


 


荷香愁眉苦臉地來廚下尋我。


 


扳著手指與我細細數。


 


「柴火隻夠用到月底,米油也該買了,每日的鮮菜又不能斷,咱們還得再尋個幫佣。」


 


我取布巾擦擦手,沉吟片刻。


 


「柴草去城外買更便宜,米油可以和店家商議先赊賬,往後每天的鮮菜減半,客人少,用不上,至於幫佣……」


 


我思來想去,無奈地拍拍荷香肩頭。


 


「隻能先辛苦你了?」


 


荷香一臉天崩地裂。


 


「小姐!我的活已經很多了!」


 


我正困窘間。


 


後廚的布簾子忽然被人撩起。


 


「咳,孟娘子,你看……我能做幫佣嗎?包吃包住就行。」


 


我與荷香一齊看去。


 


錦袍小公子朝廚房探進半個頭,腼腆地紅了臉。


 


從食肆開張那日起,他便常來,出手頗為大方。


 


怎麼瞧也不像是會做食肆幫佣的窮人。


 


我狐疑地打量他的穿戴:


 


「小郎君想必家境豐裕,為何要做苦力?」


 


小公子被我問得愣怔。


 


下一瞬,忽然以袖掩面。


 


「嗚嗚實不相瞞,我家突然遭難,宅子也被抵債,我無處可去這才……」


 


他抽抽噎噎,哭得眼角通紅。


 


我見他哭得可憐,禁不住給他遞了塊手帕。


 


「好吧,隻是幫佣要隨我在廚灶幹活,

又髒又累,可能很辛苦?」


 


小公子應聲抬頭,頓時不哭了。


 


「無妨無妨!隻要孟娘子願意收留我,我什麼都能做。」


 


見我點了頭。


 


小公子喜笑顏開,當場從懷裡掏出根銀索襻膊,利落地綁起袖子。


 


走進廚間,凝眸望向我。


 


「孟娘子,我叫舒煜……」


 


他說完卻不走,眼巴巴地望著我。


 


烏黑湿潤的眼眸像被拋棄的小狗。


 


我迷惑不解:「怎麼了?」


 


舒煜小聲嘟哝了一句,放棄般嘆氣。


 


「算了,沒什麼。」


 


7


 


舒煜果然如他所言。


 


手腳勤快,聽話肯幹。


 


我要煎魚,他幫我刮鱗。


 


我要燉肉,

他守在灶前燒柴。


 


聽說他也讀過書,我本以為他會如邵清砚一般,不願進廚房。


 


沒想到,他卻主動包攬了幫我打雜的活。


 


把不用再幹苦工的荷香喜得眉開眼笑。


 


一個勁兒地跟我誇:


 


「舒小郎君這樣的才是真君子,和前姑爺那樣假模假式的沒法比!」


 


隻是,食肆的生意卻依舊蕭條。


 


愁得我連平日一頓能吃三個的醬豬蹄都隻能吃得下半個。


 


仰天長嘆。


 


「再這麼虧下去,隻能關門了,舒小郎君不如早些尋別處做活吧?」


 


舒煜一聽便急了,脫口而出。


 


「我不走!孟娘子去哪我就去哪!」


 


我一怔。


 


他又趕忙紅著臉描補。


 


「我、我的意思是……是孟娘子做的飯太好吃,

我舍不得走。」


 


我搖首:「可沒有客人,我做得再好吃也無用。」


 


舒煜垂頭想了想,認真對我道。


 


「不是菜不好吃,或許,隻是缺了些特色——


 


「眾人皆無,唯孟娘子獨有的東西ṱŭₑ。」


 


眾人皆無我獨有?


 


我沉思片刻。


 


再抬頭時。


 


零零落落的彈幕正從我眼前一行行飄過。


 


【看不到男二好無聊……】


 


【看到了也沒意思,甜寵文翻來覆去都是那些劇情,我都看膩了。】


 


【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新鮮的劇情?不然我要棄了。】


 


我笑了起來,朝著字跡揮揮手。


 


「有啊。」


 


我語氣誘惑:「你們想不想試試,

從旁觀者變成故事的一份子?」


 


8


 


月餘後。


 


一種叫「螺蛳粉」的奇異美食如旋風般席卷京城。


 


聞著臭飄十裡,吃起來卻香掉舌頭。


 


再深的巷子也無法阻擋螺蛳粉獨特的味道。


 


有人好奇尋覓,拉著三五好友來嘗鮮,從此深陷。


 


有人嗤之以鼻,被吃過的人按頭安利,反而沉溺。


 


食肆日日爆滿。


 


收賬的荷香每天笑得嘴合不攏,打算盤打到手酸也顧不上抱怨。


 


跑腿的舒煜也喜笑顏開,慶幸自己不用走了。


 


我感激地向彈幕道謝。


 


「沒有你們幫忙,我的店怕是真要關門。」


 


彈幕也很開心。


 


個個都對能參與劇情十分新鮮,充滿成就感。


 


【客氣啥,

我們就是動動手指復制粘貼菜譜而已。】


 


【我哪怕對著視頻一步步來,也做不出一樣的菜,我缺的是菜譜嗎,我缺的是手啊!餚餚把手寄給我吧!】


 


【我就不一樣了,我看完直接喊:「媽!」就能獲得一樣的菜。】


 


【媽!俺想看你做奶茶火鍋缽缽雞(菜譜)(菜譜)!】


 


【媽明天咱吃啥,上次那個酥炸春乳鴿再來點唄?】


 


自從我和彈幕開始聊天。


 


原本在我離開邵家後變得稀少的彈幕越來越多。


 


似乎,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越來越多的人趕來看我做菜。


 


明明吃不到,卻樂此不疲。


 


他們說,我把「言情文爆改美食文」。


 


把「甜寵」變成了「吃播」。


 


聽不懂,我隻一味抄菜譜。


 


抄完就炒,

炒完再抄。


 


當初選擇最先做螺蛳粉,是因為食肆默默無聞。


 


急需一樣與眾不同的東西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如今,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


 


而我也該繼續推出新菜,增加食肆牆壁上掛著的菜牌。


 


彈幕樂得看我嘗試新菜品。


 


每日熱衷於給我提供各式各樣的菜譜。


 


並為諸如「加不加香菜蔥花」和「豆腐腦放糖還是放鹽」等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每到此時,我便雙手一叉腰:


 


「吵什麼吵,多大點事,等著!」


 


抄起鍋鏟就做了數碗不同口味的豆腐腦。


 


一碗甜,一碗鹹。


 


一碗加蔥花不加香菜,一碗加香菜不加蔥花。


 


隨後在彈幕的一片媽聲裡全部吃光。


 


本以為日子會如此一天天平靜地過去。


 


直到一日,食肆開門後。


 


進來一位從前不曾出現在此、我卻萬分熟稔的客人。


 


9


 


陸潆走進食肆,安靜落座。


 


我和舒煜、荷香湊在一起。


 


躲在後廚鬼鬼祟祟地往外看。


 


舒煜最迷茫:「咱們在看什麼?」


 


我最松弛:「看我前夫的心上人。」


 


荷香最警惕:「她一個丞相夫人,怎會到咱們這種小店吃飯,肯定是來找茬的!」


 


她二話不說把我往身後一推。


 


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揪起舒煜丟了出去。


 


「小姐你別出面,讓別人去招待她!」


 


舒煜猝不及防被甩出後廚,差點摔了個屁股墩。


 


隻好乖乖照吩咐辦,上前與陸潆說了幾句話,又走回來。


 


荷香如臨大敵,

當即對他喋喋逼問。


 


「怎麼樣,她是要吵架、炫耀還是砸店?」


 


舒煜兩眼茫然。


 


「呃,她要……要一碗螺蛳粉,加辣加蔥不要香菜。」


 


荷香:「……」


 


螺蛳粉端出去之前。


 


我不小心撞見荷香咬牙切齒地使勁兒往碗裡加辣子。


 


「辣S你!辣S你個狐狸精!」


 


我:「……」


 


我連忙攔住她,讓舒煜把粉端走。


 


但我似乎阻止得太晚。


 


陸潆隻嘗了一口螺蛳粉,便放下筷子,眼圈通紅地捂住了嘴。


 


其他客人也被她的哭聲驚住,紛紛停箸。


 


我以為她被辣哭了,唬得趕緊掀簾子從後廚走出。


 


舀了碗面湯遞給陸潆。


 


「這位夫人,你不要緊吧?螺蛳粉味道獨特,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們店裡也有其他……」


 


話未說完,陸潆卻神色激動地撲上來。


 


緊緊握住我的手。


 


「這是你做的?你、你是不是也……」


 


我正迷惘間。


 


眼前的彈幕忽然變得密集。


 


【對哦,陸潆算起來也是咱們的老鄉,她是車禍穿越的。】


 


【怪不得她特地跑來吃螺蛳粉,以為遇到老鄉了?】


 


【唉,吃到熟悉的味道所以哭了吧,怪可憐的……】


 


【我離家幾百公裡在外工作都會想念父母,她比我還小,肯定更難受。】


 


我一條條看完,

有些沉默。


 


照彈幕所言。


 


陸潆與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隻是再也無法回去。


 


她大概,是想家了。


 


我有些不忍,最終還是在陸潆期盼的目光中將手抽回。


 


「是我做的,但並非我獨創,有位好心的朋友見我生計艱難,給了我這份菜譜。」


 


陸潆仍不舍,神色中含著僅存的希冀。


 


「那你的這位朋友……」


 


我搖搖頭:「不在了。」


 


陸潆眼中的光彩終於徹底消散。


 


她愣怔幾息,呆呆坐回板凳。


 


忽然趴在桌上大聲慟哭。


 


周圍的食客們唬了一跳。


 


飯也不吃了,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陸潆,小聲交頭接耳。


 


再被她這麼哭下去,我的生意都沒法做了。


 


進來前分明是位清雅絕倫的氣質美人,進來後怎麼變成哭包小姑娘?


 


我隻會燒菜,不會哄人啊!


 


我急得隻差抓耳撓腮,憋了半晌才憋出來一句。


 


「要不要吃個炸雞蛋?剛出鍋,香著呢。」


 


對面的哭聲忽然變小了。


 


我說到自己擅長的部分,話也立刻順暢了起來。


 


「老大一個了!又酥又脆,特別蓬松,趁熱泡進螺蛳粉裡,吸飽香濃的湯汁,一口咬下去滿嘴爆汁水……」


 


不知何時,哭聲漸息。


 


陸潆一邊低頭擦著未幹的眼淚,一邊不忘伸出芊芊玉指。


 


「我要倆。」


 


能吃就沒事。


 


我頓時松了口氣。


 


「還有雞爪鴨掌響鈴卷,要嗎?」


 


「都要!


 


哭了半天,陸潆桌上的螺蛳粉已經冷了。


 


我拿走她的碗,重新給她上了一份。


 


店裡的所有配菜都加上,滿滿當當地蓋住米粉。


 


聽彈幕說,這個在陸潆老家叫「超級無敵豪華至尊臻享版」。


 


是獎勵或安慰時的吃食。


 


我把大大的一碗「超級無敵豪華至尊臻享版」螺蛳粉放在哭包小姑娘面前。


 


「吃吧,吃完就開心了,沒事的。」


 


回不了家也沒事。ŧũₕ


 


我爹娘去世時,我以為我沒有家了。


 


外祖母病重時,我以為我沒有家了。


 


發現邵清砚心有所屬時,我以為我沒有家了。


 


但最終,這些曾經叫我痛心傷臆的事都如雪泥鴻爪,漸漸消Ťŭ⁽弭。


 


而我也將小食肆支撐了下去,

有了新的家和家人。


 


隻要活著吃飯。


 


總有一天,會沒事的。


 


10


 


陸潆成了食肆的常客。


 


我本以為,這位名滿京城的才女會如詩句所寫那般。


 


吃花瓣、喝露水。


 


然而現實是,她幾乎每日都來我的店裡。


 


頂著那張清雅的臉暴風吸入一大碗加辣加量的臭螺蛳粉。


 


不僅對我的手藝大加贊揚。


 


還和我一同研究了許多新食譜。


 


陸潆不愧是彈幕的同鄉,有些食譜中用到的廚具和食材我聞所未聞,她卻一望便知。


 


還幫我試菜,告訴我口感是否正確。


 


連一開始橫眉冷目的荷香都慢慢對她和善起來。


 


「她誇我燒火火候好,滷出來的雞爪好吃。」


 


荷香私下裡得意洋洋對我道,

「有品!」


 


陸潆的到來似乎漸漸成為了一件好事。


 


隻是好景不長。


 


這天,食肆裡忽然有位面生的客人大呼小叫起來。


 


「臭S了!這怎麼吃啊!」


 


身穿粉色宮裝的少女蠻橫地把一口未嘗的碗砸到地上。


 


她氣洶洶地招呼身後的隨從。


 


「竟敢給本公主吃爛了臭了的東西,來啊,把店砸了!」


 


幾個兇神惡煞的侍從應聲上前。


 


頓時,彈幕如水入沸油般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