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抱著奶茶噸噸的小公主很不滿:


 


「什麼事(嚼嚼嚼)不能等我(嚼嚼嚼)喝完奶茶再說嗎(嚼嚼嚼)!」


 


我:「昨天舒小郎君說他心悅我。」


 


下一瞬,小公主揚手就把奶茶扔出二裡地。


 


滿臉聽見八卦的興奮:


 


「你早說啊!!」


 


三個人捶胸頓足、扼腕嘆息了一頓,紛紛恨自己昨天不在場。


 


又抓著我細細逼問了一遍前因後果。


 


恨不得把舒熠當時長了幾根睫毛都問清楚。


 


荷香最開心。


 


「婚禮一定要大辦!氣S邵清砚那個王八蛋!」


 


陸潆最細致。


 


「還是仔細些,我先幫你去打聽他的家世人品。」


 


小公主最囂張。


 


「怕什麼!孟姐姐隨便玩,他敢不聽話,

我叫府裡的侍衛把他揍成豬頭!」


 


眼看再晚一步,三個人就要開始商量吃喜酒的時候坐哪桌。


 


我趕忙叫停。


 


「其實……我還未決定如何回應。」


 


我離開邵清砚時,寒梅尚在枝頭含苞。


 


如今青梅已碩果累累。


 


我也終於不再流著淚從夤夜噩夢中醒來。


 


花落了會再開。


 


可是,愛錯了人,也可以重來嗎?


 


我有些迷茫。


 


甚至隱約生出幾分難得的膽怯。


 


陸潆見我猶豫,在我身旁坐下,用力握住我的手。


 


掌心溫暖,驅散了我心裡的躊躇。


 


「從前不重要,」她認真地凝望著我,「重要的是,你如今怎麼想,別的事有我們幫你。」


 


「你喜歡舒熠嗎?


 


怎會不喜歡。


 


那樣純澈而誠摯的感情。


 


仿佛我在天寒地凍裡的臘月,被送上一碗熱騰騰的酒釀圓子。


 


喝一口便暖入筋骨、甜到心尖。


 


小公主盯著我,驚奇道:「孟姐姐,你臉紅了?」


 


我下意識伸手摸了摸。


 


腦海裡卻不禁浮現出舒熠紅著臉望向我的模樣。


 


心跳得更快了。


 


「或許……我可以再試一次。」


 


15


 


又是一年上元節。


 


舒熠早早便纏著我,要我答應與他一同逛燈會。


 


我歇了店,換上陸潆送來的新裙子、小公主送來的新發簪。


 


荷香為我妝點脂粉,連連誇我好看。


 


長街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我與舒熠手挽著手,悠悠闲逛。


 


街邊有許多人圍在一盞花燈下,嘖嘖贊嘆。


 


店老板正自豪地介紹,這是他們家的鎮店之寶。


 


我也走過去湊熱鬧。


 


玲瓏小巧的燈盞上,刻著時新的話本插圖。


 


最妙的是,隻要輕輕撥動燈盞,外層便可旋轉起來,畫中的人物便會如同活了一般隨之躍動起舞。


 


光影流轉,栩栩如生。


 


引得許多小娘子們紛紛駐足,流連不去。


 


舒熠也問我:「喜歡嗎?」


 


我笑了笑,剛想搖頭。


 


身後卻有侍從模樣的人叫住店家,砸出高價買下了燈。


 


舒煜很是懊惱。


 


「早知道我就早些開價了。」


 


我寬慰了他幾句,才讓他停下自責。


 


隻是沒走幾步。


 


有人卻提著那盞花燈攔住了我。


 


「餚娘。」


 


邵清砚穿著我曾經最喜歡的那件竹青襕袍,風姿詳雅。


 


煌煌燈火下,君子如玉。


 


「送給你。」


 


他朝我遞來花燈,溫文一笑。


 


「我記得你從前便喜歡這樣的東西,去年時,我便給你買了一盞,你還記得嗎?」


 


我愣了愣,半晌,輕輕頷首。


 


「記得。」


 


去年上元,邵清砚確實為我買了一盞燈。


 


那時,我見許多郎君為身邊的小娘子買花燈,好生羨慕。


 


便賴在街邊不肯走,求了他許久。


 


好話說盡,才換來他冷著臉為我買了一盞燈。


 


我記得。


 


那是小攤上很普通的一盞兔子燈。


 


幾根竹骨,

糊上數張草紙,裡面點著短短的一節蠟燭。


 


燒不過一夜,便會燃盡。


 


但我已然很滿足。


 


歡歡喜喜地雙手去接邵清砚手裡的兔子燈。


 


可就在遞來的那一瞬。


 


他卻不知怎的,失手摔落了花燈。


 


人也失魂落魄,不顧我的呼喊,轉身便追著誰沒入人群中。


 


兔子燈跌在地下,一忽兒便被熙熙攘攘的路人踩爛。


 


滾燙的蠟油濺在我手背上。


 


留下一個難看的疤痕。


 


是舒熠看見後,為我尋來了祛疤的藥膏。


 


一日三遍地叮囑我擦藥,擦了大半年才見好。


 


後來我才知曉,邵清砚那時看見了陸潆。


 


這才著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將我忘在了路邊。


 


而如今,

我面前又遞來了一盞花燈。


 


比當初的兔子燈不知精致多少倍,也貴上不知多少倍。


 


是我從前的夢寐以求。


 


我慢慢伸出手。


 


燈盞把柄雕刻著繁復花紋,觸手溫涼細膩。


 


我輕輕將它推了回去。


 


「多謝你,但我已經不喜歡了。」


 


邵清砚眼中的希冀一瞬間黯淡下來。


 


他神色苦澀:「餚娘……你當真連一次機會都不願再給我了嗎?」


 


說著,他想起什麼,有些急促地辯解。


 


「如果是因為陸潆,我和她早已沒有關系了,你盡可安心。」


 


我搖了搖頭:「不是為這個。」


 


邵清砚怔怔地握著燈,目露迷惘。


 


「那是為何?」


 


是啊,

我到底為什麼呢。


 


難道是為了那盞脫手的花燈、那張丟棄的手帕?


 


抑或是為了那些在等待中冷了又熱、熱了又冷的菜餚?


 


我想了許久。


 


認真對邵清砚開口。


 


「因為,我想每頓都歡歡喜喜地吃飯。」


 


從前我愛慕邵清砚時,總是為他的一顰一笑掛心。


 


整日思來想去,憂心忡忡。


 


三月的香椿忘了摘,四月的莼菜忘了買。


 


五月的櫻桃忘了吃,六月的菱角忘了煮。


 


一旬又一旬,一季又一季。


 


難過的事可以待會兒再想。


 


錯過的鮮菜卻隻能下一春再相逢。


 


我不想再等下去。


 


不想再錯過生命中美好的事。


 


我不想,再愛慕邵清砚了。


 


16


 


餚娘和舒熠已經走遠。


 


邵清砚仍佇立在原處。


 


他獨自提著花燈,怔怔凝望著兩人的背影。


 


舒熠似乎說了句什麼,引得餚娘笑著側身去擰他,一路笑語嫣然。


 


長街中喧鬧熙攘。


 


那對相攜相依的背影不多時便湮沒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邵清砚寂然不動地站在路中央,任來來往往的路人詫異地打量著他。


 


仿佛一塊被袞袞流水侵刷的孤石。


 


此情此景,如此熟稔。


 


邵清砚恍惚半晌,不禁憶起去歲此時。


 


亦是這條路。


 


亦是提著燈。


 


他於人群中痴痴凝望著丞相伉儷遠去的背影。


 


而後拔足跟去。


 


隻為多看一眼年少愛慕之人的笑顏。


 


他想起來了。


 


他曾將餚娘拋在街上,

發了瘋似的去追旁人。


 


造化弄人,世事無常。


 


而如今,他又要在同一處,無可奈何地望著餚娘與旁人相伴遠去。


 


他的所求所想,終究沒有一樣如願。


 


難道這便是報應嗎?


 


邵清砚心緒恍惚,渾渾沌沌。


 


抬腳想要追著兩人而去。


 


忽然身後擠過一群人,挨擠奔走間,不知誰撞了他一下。


 


手裡的花燈「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瞬息間,價值千金的香木與細紙騰騰燃燒起來。


 


玲瓏花燈轉眼便燒得一幹二淨。


 


一顆濺起的火星落在邵清砚手上。


 


被擠散的隨從急急來看。


 


「郎君!你沒事吧?」


 


邵清砚聞聲,恍惚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燙起數個紅腫水疱。


 


連旁人看了都不免覺得灼痛難當,怪不得隨從對他面露關切。


 


可是,他卻好似感知不到痛楚。


 


他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回了邵府。


 


渾渾噩噩,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


 


迷離間,仿佛聽見腳步聲。


 


有人「吱呀」一聲推開門,端著食盒走進來。


 


他恍惚睜開眼,撩起床帳,如醉如醒。


 


卻見餚娘如從前無數次那般,端著新燒好的菜放在桌上。


 


笑盈盈地側頭看他。


 


「瞧什麼呢,過來ƭú₌啊?」


 


「餚娘……?」


 


邵清砚渾身一震,想要翻身下床去抱住她。


 


剛要伸手觸碰,夢境卻霎時碎裂。


 


笑語與倩影一同彌散。


 


邵清砚仿若驟然踩空、跌落懸崖,忽地從滿頭大汗中醒來。


 


隻見一室寥寥,燭火搖搖。


 


手背傷處似如火燒。


 


唯有他一人獨自躺在帳中雙枕上,孑然孤影。


 


他終於明白。


 


餚娘,不會再回來。


 


舒熠番外


 


十二歲那年,我吃到了此生最好吃的菜。


 


彼時,我去長輩的故交家裡小住。


 


半夜餓得睡不著,又羞於叫醒別人家的侍婢。


 


隻好偷偷摸去廚房找食。


 


本以為黑燈冷灶,隻能尋些幹噎點心。


 


誰知卻見有個小娘子更夜正在燒菜。


 


襻膊綁起袖子,菜刀利落切下。


 


鍋裡飄蕩起香氣,直往我鼻子裡鑽。


 


我不知不覺看怔了。


 


小娘子聽見動靜,一轉頭看見呆呆躲在門後的我,撲哧笑了。


 


笑語盈盈地問我:「你是不是餓了?」


 


她笑起來真好看啊。


 


也不知是那香味,還是那笑顏。


 


我迷迷糊糊就把她遞來的菜吃進了嘴裡。


 


過了好久,才意識到舌尖嘗到的味道——


 


苦的!


 


……菜燒糊了。


 


但我還是咽了下ẗùₙ去,紅著臉含含糊糊地向她道謝。


 


小娘子一臉驚奇。


 


「咦,你真吃啦?別的丫鬟廚娘都不肯吃,一見我就跑。」


 


她笑眯眯地摸摸我的頭。


 


「好乖好乖!」


 


似乎是得到了肯定,小娘子做起菜來愈發幹勁十足,

每日都勤勉練習。


 


我就跟在身後吃。


 


她做一遍,我吃一碗。


 


她燒什麼菜,我就吃什麼菜。


 


後來她的廚藝愈來愈好。


 


燒出的菜也不再有焦糊的苦味。


 


可是,真奇怪啊。


 


無論她做什麼,我吃到嘴裡都覺得甜滋滋的。


 


照我娘的話說——能吃到一個鍋裡的人,生來就該做夫妻。


 


可我和孟熙餚卻生來不是夫妻。


 


我初見她時,她隻將我當作沒長大的孩童。


 


沒過多久,她便有了婚約。


 


從此往後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清砚哥哥,哪裡看得見跟在她身後的我。


 


不過,沒關系。


 


我年輕,有的是時間等。


 


皇天不負有心人,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得知她搬出邵家的那天。


 


我喜得牽著大黃狗在後院裡跑了三圈,把狗累得直吐舌頭。


 


這麼好的娘子,邵清砚那個混蛋不珍惜。


 


合該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