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素白廣袖垂落,身形如竹。


 


眼簾半垂,長睫投下兩彎月牙形的影。


 


眼角淚痣在眼尾陰影裡浮沉。


 


如同雪覆青玉。


 


說起來,我夫君孟懷謙已是難得一見的俊秀。


 


可楚聽瀾比他還要更勝三分。


 


我思緒萬千。


 


卻不隻是因為他的長相。


 


而是因為楚聽瀾這人,是我前世悲慘命運裡重要一環。


 


7


 


那時我不願讓夫救姐。


 


宋望瑾一氣之下,來摘星樓找男倌。


 


正逢楚聽瀾的梳攏夜。


 


他被城西的紈绔柳七瞧上。


 


那柳七葷素不忌,手段陰毒。


 


慣有些調教人的法子。


 


上一個被柳七拍下的男倌,被折磨得沒了人形。


 


最後連那話兒都被切掉,

竟未能留下個全屍。


 


宋望瑾自詡善良。


 


不能眼睜睜看著楚聽瀾落入苦海。


 


她頭腦一熱。


 


以三千金的高價搶得榜首。


 


比出手闊綽的柳七還多出一倍。


 


當時人人都贊嘆她人美心善。


 


可無人知道,她囊中羞澀。


 


連百兩銀子都掏不出。


 


這三千金的開支,到頭來還是落在我頭上。


 


商行短期抽調這麼多的資金。


 


元氣大傷。


 


那柳七又是花行掌舵柳春的老來子。


 


被宋望瑾搶了風頭,失了顏面。


 


柳春怒極。


 


很是針對了我一陣子。


 


攪得我不得安寧。


 


我親自提酒上門致歉,又高價買了他一批花,才讓他消了氣。


 


好容易消停。


 


我尚未來得及松口氣。


 


就聽說楚聽瀾被家人認了回去,成了高高在上的貴人。


 


可他隻當宋望瑾是恩人。


 


在宋望瑾的祈求下,狠狠打壓宋氏商行。


 


我那資金周轉不開的商行越發日暮西山。


 


他不知道。


 


要算起來,他那救命錢是我出的。


 


我才是他楚聽瀾的救命恩人。


 


後來,我曾想盡法子去找他說明真相。


 


卻被他的侍衛們攔著。


 


不曾有機會。


 


直至商行分崩離析,我也慘S莊子上。


 


8


 


前世楚聽瀾沒有親手害我。


 


可我,卻實實在在因他推波助瀾而S。


 


此刻看著他這張Ṫṻₙ魅惑眾生的臉。


 


我心情很是復雜。


 


良久。


 


我才收回思緒。


 


恨不恨他已經不重要了。


 


當務之急,是成為他這世的恩人。


 


臺下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競價聲。


 


「二百兩銀子!」


 


「我比秦小姐加一百。」


 


「那我出四百兩!」


 


鸨母興奮地上前。


 


「今日不拘身份,價高者得。」


 


「各位客官,還有出價更高的嗎?」


 


我戴著面紗,託腮等了許久。


 


終於聽到柳七嘶啞的聲音。


 


「我出一千兩金!」


 


「都說這聽瀾公子乃是千年一遇的絕色,我倒要嘗嘗滋味如何。」


 


「可是比我那些美人兒好些?」


 


此言一出,

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一千兩金也太貴了。」


 


「又是柳七這紈绔,我看這聽瀾公子兇多吉少。」


 


「對啊,落他手上少不得吃苦頭……」


 


柳七站直身子,淫邪的目光落在楚聽瀾身上。


 


他常年尋花問柳。


 


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昔日一副好皮囊如今也頹了三分。


 


眼下青黑,面色暗黃。


 


此刻拂扇晃首,強作出一副翩翩公子樣。


 


看起來很是滑稽。


 


楚聽瀾薄唇緊抿。


 


那雙眼睛黑沉如淬過冰的墨玉,攏著寒氣。


 


對柳七很厭惡的樣子。


 


可他身在風塵。


 


也隻能看著柳七一步步走近,毫無辦法。


 


「美人兒,

今夜你可是歸我了。」


 


就在柳七的手即將摸上楚聽瀾的臉時。


 


我舉了牌。


 


「今日怕是要讓柳七少爺失望了。


 


「——我要點天燈!」


 


柳七有一瞬的詫異。


 


「你一個婦人跟我搶男人?」


 


他眼珠子一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怎麼,你男人滿足不了你?


 


「竟然你如此欲求不滿,要來摘星閣找男人!」


 


春尋氣得面色通紅。


 


「你胡說什……」


 


我按住她的肩膀。


 


「摘星閣這個銷金窟,不就是散盡千金圖一樂?


 


「柳公子何必當真。」


 


我抬首對上柳七的眼睛,遞過茶水。


 


「倒是我覺得這摘星樓的茶水,

比不上城南書齋老板娘親手泡的茶。


 


「柳公子覺得呢?」


 


柳七臉上倏地一白。


 


眯了眯眼,好似想要透過面紗辨認出我是誰。


 


「你是何人……算了,我突然有些頭暈,想回家休息了。


 


「書齋可不是我去的地兒,這茶水我比不出來。


 


「既然這位娘子看上了聽瀾公子,那我今日便成人之美吧!」


 


他仰頭喝光了茶。


 


杯子一丟,大步地走了出去。


 


尋春SS攥著手帕,已做好了和他爭吵的準備。


 


見他如此輕易放棄了。


 


不免詫異。


 


「小姐,這柳七怎麼今日如此好說話?


 


「我還以為他會再加價呢!」


 


我不動聲色。


 


「許是他有事要忙。


 


外人不知。


 


柳七是城南書齋老板娘的姘頭。


 


花心紈绔與清雅才女,看著八竿子打不著。


 


卻是對真心相愛被棒打的鴛鴦。


 


前世在我S前,老板娘那參軍回來的夫君將這二人捉奸在床。


 


直鬧得滿城風雨。


 


倒是讓我平白撿了個把柄。


 


逼得今日柳七主動退讓。


 


9


 


柳七走後。


 


我替楚聽瀾贖了身。


 


前世宋望瑾花費三千金,才享有他的梳攏夜。


 


她實在不懂這世道賺錢的艱辛。


 


而我不過與鸨母談了談。


 


隻需要兩千金。


 


就直接拿回了楚聽瀾的賣身契,將他帶離了摘星樓。


 


夜色已深。


 


我將他安置在早年置下的杏花巷內一進小院。


 


楚聽瀾跪在地上向我行禮。


 


「多謝恩人救我。」


 


「雖不知為何,但你願意救我出泥潭,這份救命之恩我牢牢謹記,他日我定……」


 


他聲如清泉。


 


說話時一縷青絲滑落,垂在淚痣旁。


 


燭火一晃。


 


這痣便如雪地裡綻放的紅梅,襯得他有種驚心動魄的豔色。


 


我本來隻想著搶了宋望瑾的恩人。


 


等著日後他認祖歸宗,身份水漲船高。


 


我也好借他的勢將商行做大做強。


 


可如今,我改了主意。


 


買了男人來。


 


自然是要用的。


 


我摘下面紗。


 


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可我現在就想要你報恩。


 


「不如你,以身相許?」


 


楚聽瀾微微一怔,臉上浮現紅雲。


 


旋即羞澀地含住了我的手指。


 


「恩人想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他遠比孟懷謙年輕。


 


有些生澀,但勝在用不完的力氣。


 


又很是虛心好學。


 


比自詡文人清流的孟懷謙在榻上好用得多。


 


天色將明時分。


 


床畔紗帷已晃了三回。


 


我腰酸腿軟,好似夜行百裡。


 


又覺得神清氣爽。


 


這兩千金,花得倒也不虧。


 


10


 


翌日,我從杏花巷直接去了商行。


 


孟懷謙竟已在商行等我。


 


他身旁還跟著宋暄。


 


看見我。


 


宋暄撲了過來。


 


「娘親,我和爹爹等了你許久。


 


「春尋姐姐說你早來了商行,怎麼不在?」


 


我摸了摸頸側,將衣領正了正。


 


早起時楚聽瀾精神得很。


 


痴纏著我,硬是鬧了一回才罷休。


 


美色誤人。


 


也誤時辰。


 


我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撒謊。


 


「方才去酒樓定了新菜式。」


 


宋暄這才消停。


 


「我和爹爹去巷口買了你最愛吃的蝦餅。」


 


「還有槐花糕,我特地讓阿婆多加了蜂蜜呢!」


 


我這才瞧見孟懷謙手中的食盒。


 


前世今生。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為我送吃的。


 


可偏偏,是他在與宋望瑾同房後。


 


我實在生不出一絲感動。


 


孟懷謙將食物擺到桌子上。


 


又給我夾了最飽滿的蝦餅出來。


 


「浣瑜,這個給你。」


 


他手指纖長。


 


做這些動作很是賞心悅目。


 


那張我曾經數次心動過的臉,也還是從前模樣。


 


可我突然就覺得,膩了。


 


「方才我已在外面吃過……」


 


「懷謙,暄兒!


 


「原來你們在這裡。」


 


宋望瑾人未到,聲先到。


 


她匆匆跑過來。


 


眼睛眨也不眨地落在孟懷謙臉上。


 


臉色潮紅,帶著微微的汗意。


 


高聳的胸脯起伏不定。


 


孟懷謙看了一眼,就慌忙別開了眼。


 


可喉結卻誠實地動了下。


 


宋暄抱著她的手臂,

糯糯地說:


 


「瑾姨,我去找你了,爹爹說你還在睡。」


 


宋望瑾像是才看到我。


 


她有些拘謹地後退了一步。


 


「浣瑜,我不知道你也在這裡。


 


「若是知道,我就不來打擾你們了……」


 


我沒應聲。


 


隻是看著她發髻上的芍藥花簪。


 


那是我有孕時,孟懷謙送給我的。


 


宋望瑾順著我的視線摸了摸頭發。


 


有些羞赧。


 


「浣瑜,我歸家時行李丟了,隻能借用下你的簪子。


 


「我問了懷謙,他說可以的。


 


「你,你不會介意……」


 


話未說完。


 


她身子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孟懷謙猛地推開我。


 


上前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抱。


 


「不過一支發簪,慌什麼?」


 


「我帶你去看大夫。」


 


我猝不及防,撞在桌角。


 


丫鬟秋吟趕忙扶起我。


 


「東家,撞到哪裡了?疼不疼?」


 


宋望瑾窩在孟懷謙懷裡,掙扎著要起身。


 


「我這是老毛病了,吃過飯就好了。」


 


「對不起啊浣瑜,方才懷謙也是關心則亂,你沒事吧?」


 


孟懷謙看了我一眼。


 


眼裡飛快地浮現一絲愧疚。


 


「浣瑜,我沒想到你沒站穩。」


 


「我隻是一時心急罷了。」


 


我看向他仍將宋望瑾圈在懷裡的手,「無事。」


 


「你快帶姐姐去看大夫吧,總暈倒可不好!」


 


宋望瑾咬了咬唇。


 


「浣瑜,你的簪子我會盡早還給你的……」


 


「瑾姨,我娘簪子多得是。」


 


宋暄焦急道。


 


「你要用就用,她不會這麼小氣的。」


 


「是吧,娘?」


 


我垂睫,「是的。」


 


「你喜歡,就拿去。」


 


11


 


這三人一同離開時。


 


背影像極了一家人。


 


秋吟咬牙,恨聲道:


 


「小姐,他們太過分了。」


 


「姑爺明明是你夫君,卻為了扶她推你。」


 


「暄兒少爺也是心大的,不知道向著自己娘親。」


 


「還有這個宋大小姐,為了治病跟妹夫……就算了,竟還不知恥地追到商行來……」


 


她活像個炮仗。


 


倒豆子似的將這幾人挨個數落一遍。


 


末了。


 


她覷了眼我的臉色。


 


「小姐,奴婢不是要挑撥你們姐妹關系。」


 


「隻是看不慣他們這般磋磨你!」


 


我拽了她的手。


 


「秋吟,我當然知道你是為我好。」


 


與我發家後買來的丫鬟春尋不同。


 


秋吟是我擺餛飩攤時,在路邊買下的孤女。


 


與我從微時一路相依。


 


熱時聞暑,冷時沐雪。


 


我一路走來的苦楚,隻有她最能體味。


 


她名為丫鬟。


 


實則比宋望瑾更像是我的親姐妹。


 


而且她自幼孤苦伶仃。


 


遠比我聰慧。


 


前世也是她早早看出孟懷謙的心思,悄悄勸我注意。


 


可那時,我沉浸在幸福的假象裡。


 


還勸她對孟懷謙放下芥蒂。


 


後來她因不許我爹娘胡亂支取銀兩,得罪了兩人。


 


在我遠行談生意時,被我爹娘嫁了出去。


 


我回來後找了許久。


 


可她夫君已經帶著她搬了家。


 


終是無果。


 


後來商行倒了。


 


她竟然得了消息,跑來接我。


 


那時她過得不好。


 


身上青青紫紫。


 


全是那個夫君打的痕跡。


 


可我還未清醒,說我還有夫君和兒子。


 


我有處可去。


 


她失望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