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卻不依不饒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不厭其煩地拉黑了一個又一個。


 


線長看我小,時常找借口把我留下來加班,


 


夜晚的時候,四五十歲的油膩老男人試圖把手伸進我的衣領。


 


曾經的痛苦回憶再一次襲來。


 


我怒吼著推開他。


 


抓起螺絲刀以S相逼,那人才訕訕地退去。


 


回到宿舍,卻發現早來的女孩把我的床鋪翻得亂七八糟。


 


賺的那幾百塊不翼而飛。


 


我看著她們團團圍住我,什麼都不敢說。


 


隻是低著頭收拾了東西,抱著媽媽的骨灰換了間十二人的舊宿舍。


 


這個夏天似乎很漫長。


 


漫長到我覺得人生無望。


 


陳妄不斷地試圖通過班主任聯系我。


 


他想知道我在哪,

為什麼離開,連一個解釋都沒有。


 


卻都被我掛掉了電話。


 


高考那天,我坐在車間給包裝封口,眼淚忽然就落在了傳送帶上。


 


退學的那天,班主任強行決定替我保留學籍。


 


她說,等我賺夠了錢,安葬好媽媽,就回去接著念。


 


讓我考上大學是媽媽的遺願。


 


我不會放棄。


 


在這間黑工廠沒日沒夜幹了兩年。


 


陳妄也早就考上了大學。


 


我沒想到。


 


他會在暑假出現在我們工廠門口。


 


是門衛傳達的消息。


 


陳妄這些年不斷地磨著班主任,終於知道了我的去處。


 


他站在工廠門口,吸引了來往無數女孩的矚目。


 


他還是那樣耀眼。


 


而我穿著粗糙的工作服,

躲在角落。


 


沒有見他。


 


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眼淚教會我。


 


陳妄,我不再喜歡他。


 


我恨他。


 


可我又不該恨他。


 


他救了我和媽媽一命。


 


又害了媽媽。


 


看著他的身影,我又忍不住想起那個夏夜。


 


媽媽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跳入冰冷的河水裡。


 


我恨不得陳妄去S。


 


還我的媽媽回來。


 


我的心緒復雜。


 


痛苦。


 


我不明白為什麼曾經從小到大保護我的那個人為什麼變了,


 


我越恨他。


 


回憶就越是清晰。


 


當我五歲和媽媽搬到這條巷子的時候。


 


孤兒寡母,很多人都會故意針對我們。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


 


甚至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家來翻值錢的東西。


 


媽媽回來,也總會有流氓衝她吹口哨。


 


站在路燈下的醉鬼會尾隨我放學回家。


 


那些日子,我連覺都睡不著。


 


後來陳妄不知道從哪兒花錢僱了幾個社會大哥。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在我家待著,和陳妄一起陪著我。


 


那些壞人才漸漸開始收斂。


 


後來我被媽媽傳染了病,怕得不知所措。


 


是陳妄帶我去診所。


 


我沒有錢。


 


檢查的錢也是他攢了很久的壓歲錢。


 


在學校的時候,陳妄捉弄我。


 


卻又不準別人欺負我。


 


媽媽有時候喝醉了在屋子裡發瘋。


 


陳妄會偷偷把我帶走,去街邊的遊戲廳待一整個下午。


 


好的壞的,陳妄在我的生命裡佔據了幾乎十年。


 


我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天不遂人願。


 


8


 


沒想到六年後,我們會再次見面。


 


從工廠離開後,我安頓好媽媽,念完了大學。


 


畢業那天,手機卻突然收到一封邀請。


 


是班長組織的一場同學聚會。


 


我掙扎了很久。


 


還是決定要對過去的事做一個交代。


 


這段爛掉的青春,也應該畫上一個句號。


 


知情的朋友擔心我的狀態,決定陪我去。


 


被我拒絕了。


 


同學聚會上,我姍姍來遲。


 


剛推開門,就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妄。


 


那一刻,兩個人眼神交匯。


 


我埋頭和他擦肩而過,像陌生人一般。


 


多年未見的同學看見我。


 


都眼前一亮,小聲交談起來。


 


「沒想到季婕現在變得這麼美了。」


 


「她不是輟學了嗎?為什麼看起來過得挺好。」


 


「當初那次對她的傷害,其實我挺後悔的,那時候年紀小……」


 


相熟的同學已經紛紛走到我面前和我道歉。


 


曾經對我的傷害我從沒忘記。


 


我替 18 歲的自己接受了這些歉意。


 


卻沒有原諒他們。


 


直到一聲沙啞打斷這些談話。


 


「季婕。」


 


陳妄走到我面前,就這樣盯著我。


 


剛想開口,門卻被打開了。


 


「實在抱歉大家,

我來晚了。」


 


一陣香風吹過,穿著高跟小黑裙的沈佳推門進來,自然地挽住了陳妄的胳膊。


 


「我男朋友也不等我,真是的。」


 


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再次響起。


 


「陳妄現在聽說是京市成功的企業家,沈佳好像都要和他訂婚了。」


 


「兩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噓,小聲點,季婕還在這呢。」


 


我轉身快步離開。


 


卻被一把抓住。


 


陳妄擋住沈佳難看的臉色。


 


抬頭,雙眼通紅。


 


「季婕,至於嗎?」


 


我的沉默代替回答。


 


事到如今,我已經覺得厭煩,「麻煩讓讓。」


 


「一句流言蜚語就拋下我這麼久!」


 


陳妄怒吼出聲。


 


聲音顫抖。


 


「這麼多年,你睡得著嗎?」


 


9


 


我掙脫開陳妄。


 


在沈佳和他的拉扯間隙,跑掉了。


 


我離開後,當年的班長才一臉震驚地盯著陳妄。


 


「你不知道季婕當初為什麼離開嗎?」


 


其他同學也是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模樣。


 


這次,陳妄反而愣住了。


 


他不知道。


 


「季婕,是因為她媽媽去世,才退學的。」


 


陳妄後退兩步,臉色煞白。


 


「她媽媽去世了?」


 


原來當初我得了髒病的事在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


 


有些小混混特地去了工廠附近傳這件事。


 


陳妄臉色慘白地撐著桌子。


 


聽見班長小心翼翼的聲音。


 


「季婕媽媽走的那晚,

她好像被你關在器材室耽誤了看她媽媽的最後時間,被大家找到時,已經在殯儀館了。」


 


「妄哥哥,這也不是你的錯。」


 


沈佳撒著嬌想去拉他,卻被他狠狠甩開。


 


「滾!」


 


夜色裡,


 


陳妄開著車一路狂奔。


 


邁巴赫停在漆黑的巷子口。


 


陳妄慌亂地推開我住過的老房子。


 


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我不在教室。


 


也不在學校。


 


更不在曾經我們總去的秘密基地。


 


我的電話沒人接。


 


陳妄翻遍了整座縣城。


 


直到他開車來到我媽媽工廠附近的河邊。


 


「季婕!」「不要!」


 


他目眦欲裂。


 


卻離我幾百米,眼睜睜看著。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橋上一躍而下。


 


像一隻斷了翅膀的蝴蝶。


 


墜落,


 


激起層層水花。


 


10


 


冰冷的河水裡。


 


陳妄在瘋狂尋找著我的身影。


 


岸上的手電筒雜亂地掃過來。


 


睜眼時,


 


紅著眼的陳妄坐在我床邊,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一旁的護士靠在門邊小聲討論著。


 


「我記得這個女孩,幾年前她媽媽跳河送過來,連搶救室都沒進去就沒氣了。」


 


她才十八,哭著求我們每個人救救她媽,但我們也無能為力。


 


後來她一個人跪在停屍房裡,哭了一整晚。


 


人燒成灰了,她才抱著罐子離開。


 


陳妄渾抱著頭,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嘴裡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手SS抓著床沿,青筋暴起。


 


直到看見我睜開的雙眼,陳妄才停止哭泣。


 


看見我醒來。


 


陳妄的眼神是我從沒見過的無助和慌亂。


 


「小婕,你別做傻事好嗎……」


 


「對不起,那年我不知道阿姨會……」


 


我忍住心裡的抽痛,忽略了他的喋喋不休,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


 


一身寒氣的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出現在病房門口。


 


宋澈來了。


 


他拋下跨國會議,從另一個城市飛了凌晨的航班趕過來。


 


忽略了愣在原地的陳妄,我輕聲開口。


 


「阿澈,帶我回家。」


 


宋澈的助理立刻辦好了手續,打算連夜開車帶我離開。


 


陳妄崩潰了。


 


他SS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是誰?」


 


「男朋友。」


 


宋澈幫我回答了。


 


「小婕,為什麼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走廊的窗戶沒關,一陣涼風吹過,讓我渾身冰冷。


 


媽媽走的那天,我坐了凌晨的火車。


 


站在陌生城市的那一秒,也是這樣冰冷的風。


 


我來到網友小翠說的地址。


 


才發現小翠並不在這裡。


 


網線對面,是個喜歡逗人的有錢小少爺,宋澈。


 


他本意隻是逗我玩,卻沒想到我真的來了。


 


感到歉意的他得知我真的留在工廠幹了很久。


 


提出給我一份工作。


 


我跟著他的司機,去了他家公司當保潔。


 


住在公司的雜物間,雖然簡潔,比起工廠卻好了很多。


 


後來我攢夠了錢。


 


回來念書。


 


媽媽的墓地,都是他幫忙尋找的。


 


我的大學開銷、媽媽欠下的高利貸,也是宋澈解決的。


 


我欠他很多。


 


多到還不清。


 


宋澈帶我離開後。


 


我的手機收到一張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陳妄跪在我媽媽的墓地前道歉的模樣。


 


「你滿意了嗎?」


 


我知道這是沈佳發的。


 


抬手拉黑。


 


同學聚會後的那半年。


 


我的賬戶莫名總是收到很多轉賬。


 


陳妄通過班主任知道了我新的手機號,

他打給我很多次。


 


我沒有拒絕。


 


也沒有理會。


 


直到我要結婚了。


 


頭一次在那個對話框給他發去消息——


 


是一張電子請帖。


 


11


 


陳妄沒有回信。


 


我以為他不會來了。


 


直到婚禮當天。


 


我穿著價值千金的婚紗站在臺上。


 


陳妄穿越人群,一把抱起我就跑。


 


他的車就在大廳門口。


 


我被他塞進副駕駛。


 


跑車飛快地竄了出去。


 


陳妄看著我。


 


近乎乞求。


 


「小婕,原諒我。」


 


「嫁給我。」


 


「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求你。」


 


「哪怕折磨我一輩子,

我也願意,行嗎?」


 


我沒有說話,看著後視鏡裡妝容精致的自己。


 


我恨他,


 


我恨不得折磨他。


 


恨不得他代替媽媽去S。


 


我看見自己點頭。


 


聽見自己回答。


 


「好。」


 


陳妄激動萬分。


 


他從懷中掏出紅色絲絨盒。


 


一枚巨大而閃耀的鑽戒套在了我的中指上。


 


我很順從。


 


他喜極而泣。


 


卻沒注意迎面而來的卡車。


 


——


 


12


 


陳妄S了。


 


S在那場車禍裡。


 


生S關頭,他把我推了出去。


 


媽媽的忌日剛過,我就參加了他的葬禮。


 


宋澈來找過我很多次。


 


我沒有嫁給他。


 


而是拿出所有積蓄,還清了他這些年幫過我的所有錢。


 


宋澈的眼神從沒這樣悲傷過。


 


我擁抱了他。


 


送他坐上離別的飛機。


 


在一個有風的日子裡。


 


我買下了我和媽媽住過的那間小小的出租屋。


 


抱著媽媽留下的鐵盒子。


 


吞了安眠藥……


 


安靜地躺在和媽媽一起睡過的床上。


 


媽媽的笑容和陳妄的哭泣在我眼前回旋、扭曲。


 


直到天旋地轉。


 


一陣風吹過。


 


燈光熄滅了。


 


音樂停止了。


 


世界,也安靜了——


 


我想,


 


原來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解脫,

是這麼痛苦。


 


媽媽抱著我決定離開那天。


 


一定用了很大的勇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