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祂來了,祂真的來了。」
那哭聲越來越近,尖細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聽的我腦子很亂,很鬧心,很壓抑。
像是無數個小蟲鑽進血管裡骨頭縫裡不停的啃咬,渾身又痒又麻的,恨不得拿刀扎自己。
我咬緊牙關痛苦的抱住了頭,餘光瞥見我媽坐在前座,從扣手裡掏出一把破窗錘正要往自己腦袋上敲。
「媽!」我忍不住大喊。
這時候睡的正香的那個一真師傅突然翻了個身,像說醉話似的大喊一聲:
「瞎叫喚什麼?沒看見老子正睡覺呢麼,滾!」
我被他嚇了一大跳,又驚又惱。
但說來也怪,這一嗓子吼出去,外面的哭聲馬上停了下來。
我媽像是冷不丁的清醒過來,鐺的一聲錘子就掉了。
那種骨頭縫裡的麻和痒漸漸退去。
11.
車子平穩的行駛起來,我看著身邊呼呼大睡的這位獨眼小師傅。
雖然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又喝的爛醉如泥,但應該是有些真本事的。
我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不知走了多久,我爸突然開口:
「兒子,外面有車嗎?」
他莫名其妙的問了這麼一句,聽起來古怪又詭異。
我看著剛從我們眼前開過的面包車,沒明白我爸的意思。
「這不是剛過去一輛面包車嗎?怎麼了爸?」
「我看不見。」
我爸的語氣沉重又緊張。
「什麼?什麼看不見?」
「我看不見你說的面包車。路上什麼都沒有。」
我看了看外面,雖然起霧了,但還是有稀稀拉拉不斷過往的車。
我指揮著我爸把車停在了應急車道。
我坐到駕駛位上,果然一輛車都看不到。
這個情況,我們不敢再開了。
但我們也不敢多停留,正躊躇之際,一真又動了。
他不知道是在夢遊還是撒酒瘋,坐起來就扒我衣服,脫我褲子。
我好好一直男哪受得了這個。
我又羞又惱,氣急了抽了他一巴掌。
他被我抽的歪倒在後座上,像是說夢話:
「把這小子的衣服脫了,仍車底下碾過去。破一破這障眼法。」
後視鏡裡我爸迅速跟我對視一眼,然後我開始麻利的脫衣服。
我媽抱著我的衣服,就要打開車門。
一真閉著眼又咕哝了一句:
「不管看見什麼,就當沒看見。」
我爸拍了拍我媽的手:「去吧,
放下衣服就回來。」
這時候霧已經很大了,白茫茫一團一團的不斷變換著形狀往路上聚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車廂的溫度好像在迅速下降。
我光著屁/股往車座角落裡縮了縮。
這時候我媽已經回來了,她一臉的失魂落魄。
「放好了?」
我媽呆若木雞的點了點頭,眼角有淚。
我爸擰了一下鑰匙就準備起步,突然我媽抓住他的手臂。
「別,別開車。」
「怎麼?」
「宇明,宇明就在車底下。」
「那不是宇明,你清醒一點。」
我媽開始哭起來,緊緊抓著我爸的手臂一直搖頭,就是不肯放手。
咚咚咚,敲門聲像是貼著耳朵又響起來。
這一次又急又密,
不是一個,是三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
像是又無數雙手貼著車門敲玻璃。
12.
「爸快開車,快。」
我媽突然發了瘋一樣去搶方向盤。
「是宇明,是宇明,他一直在叫媽媽你聽不見嗎?你要碾S他嗎?」
外面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我媽卻像是失心瘋了一樣拉著我爸就是不讓開車。
「這娘們煩S了,把這個掛她脖子上。」
一真抱著酒瓶子翻了個身,甩出一串珠子扔在後座上。
我趕緊撿起來。
這些年我爸媽沒少帶我求神拜佛,各式平安符不知道請了多少。
這珠子我一看就知道,是黑狗骨和雷擊木間隔著串起來的。
珠子黝黑發亮,顆顆飽滿一串十二顆。
每一顆上面都雕著不同的動物紋樣,剛好湊成十二生肖。
這玩意拿在手裡就感覺能量場強大,化煞闢邪的好東西。
我趕緊把它帶在了我媽的脖子上。
那珠子本是用軟線串起來的,掛在我媽脖子上時卻突然堅挺的像個木項圈,不斷抖動著發出嗡鳴的聲響。
我媽立刻平復下來,歪倒在前座上昏睡了過去。
外面有東西在拍打車窗,力量大的像是能震碎防爆玻璃。
「爸,開車,快開車。」
嗡的一聲,發動機沉雄的低吼。
「可能有點疼,你小子忍著點。」
一真又嘟囔了一句。
我有一瞬間的疑惑,下一秒就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我爸一腳油門,車竄了出去,我被重重甩在了靠背上。
車輪下傳來令人心悸的聲音,
好像有骨骼正在被碾碎,車身震動。
與此同時劇烈的疼痛從四肢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碾碎了我的骨頭,壓扁了我的內髒。
我咬著牙癱在後座,身上滴下來的汗,浸湿了真皮座椅。
「好了,好了,我能看見了。」
我爸長舒一口氣,踩S了油門,車身飛速衝了出去。
我咬緊牙關,一聲沒坑,忍了一會最終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我是被一個急剎車甩在了前座的靠背上。
輪胎和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我頭昏腦漲,感覺到車身在失速旋轉。
窗外濃霧彌漫,一團一團的霧翻卷著擠壓過來。
我扒著座椅靠背睜大眼睛往外看。
前面濃霧裡閃著綠瑩瑩的光,幾十上百個,不,好像更多。
像無數雙發著綠光的眼睛從濃霧中走出來。
越來越近。
「那是什麼?」
13.
「貓,好多貓。」
我驚叫出聲。
「不是貓,是兔狲。」
我爸的聲音幹澀沙啞。
兔狲?
這玩意我知道,又叫洋猞狸,外形跟貓差不多。
但是這東西棲息在高海拔的極端環境中,長期跟人類保持著遙遠的距離,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兔狲?
我爸SS抓著方向盤油門踩到底。
發動機發出兇獸般的低吼,已經達到了最大功率。
眨眼間不知有多少東西卷進了車底,車身劇烈的震動起來。
窗外傳來陣陣尖厲的哀嚎。
很快又有更多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從濃霧中走出來,不是幾十幾百,而是成千上萬。
那些東西發足狂奔,
爭先恐後撲到了車上。
四面玻璃上車門上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尖厲的爪子。
前擋風玻璃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散。
難以想象這些東西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它們龇著鋒利的牙齒,發出憤怒的哀嚎。
如果車被劃開,我們會在一分鍾甚至更短時間內被這些東西撕成碎片。
我突然想到 9 歲那年在南山頂上看到的那團碎肉。
怎麼辦?
怎麼辦?
我爸緊緊抓著方向盤,一側的輪胎卻已經架空,車身正在向一側傾斜。
「師傅,師傅」
我開始拼命搖晃一真,但這個道士皺著眉緊閉著眼睡得很沉。
「安靜點,我現在沒空醒。」
窗外傳來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車門的鋼板開始往裡凹陷。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車身猛的一頓,一束綠色的光從後面射過來,照亮了整個車廂。
我扭頭一看,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後玻璃上。
那東西的眼睛像兩個高射燈泡,射出兩道綠瑩瑩的光。
重達兩噸的 suv 凌空被「拿」起,是那個東西巨大的爪子。
14.
車身旋轉,一真終於醒了,他滾到地上吐出一口血。
他翻轉身體,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猛的推了出去,那張符在空中變成一團火打在了後玻璃上。
那個巨大的黑影慘叫著滾落。
砰的一聲,車胎落回了地面。
我爸踩S了油門,轉速表跳入危險的紅區急顫,車身飛速衝了出去。
我掙扎著往後看,一隻體型幾倍於這臺車的兔狲在濃霧裡追著我們狂奔。
但那東西的一條腿像是使不上力,速度明顯趕不上這臺全速的 suv。
慢慢的它被甩在後面,濃霧裡隻有兩隻巨大的綠色眼睛越來越遠。
一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大大咧咧道:
「跟這東西鬥了一天,才弄斷它一條腿。」
「是......祂的腿,是你弄斷的?」
一真眯著一隻眼睛開始打量我。
「剛才就是你小子在關鍵時刻抽了我一巴掌?」
「要不是你那巴掌,老子怎麼會失手。」
想起剛才惱羞成怒時抡圓了胳膊抽他的那一巴掌,我有點無言以對。
索性一真也沒再繼續計較,而是看著後面慢慢隱沒在濃霧中的綠光問道:
「這玩意在地球上繁衍生息有 1500 萬年了,少部分已經進化出高智慧,
而且記仇的很,這玩意生活的地方離人類那麼遠,你們到底是怎麼惹上祂的?」
這時候我媽已經暈厥,還是我爸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當年我爸媽跟大部隊走散後,為了活下去,隻能自己找吃的。
但是在那個地方尋食談何容易。
我爸媽一邊躲避雪豹、貂熊這種大型兇獸,一邊四處尋找能獵食的小型動物。
高原兔跑的太快,根本抓不到。
後來幾經周折,二人合力抓到一隻體型肥碩的兔狲。
宰S剝皮以後才發現那隻兔狲肚子裡有 4 隻崽,看樣子已經快出生了。
1 月份正值兔狲繁殖的季節,它即將生產身體笨重才落到了我爸媽手裡。
當時我爸媽雖然心有不忍,但為了活下去,還是烤了吃了。
後來他們獲救,
回去以後才發現我當時媽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
我媽懷的是雙胞胎,整個孕期都很不好,醫生束手無策。
他們找高人看過,說我媽肚子裡除了兩個正常的胎靈,還有幾個殘碎的胎靈,不屬人。
這東西會隨著孩子一同長大,氣息越來越重。
那個高人就是禪一師傅,隱山的當家人,一真的師父。
剩下的一段路平穩暢通,我們很快就見到了禪一師傅。
這時候我才明白,我爸媽為什麼說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來。
他們寧願帶著我一直搬家,顛沛流離,也不願了了這樁債。
到了隱山,我就全都明白了。
15.
禪一師傅雙手結印端坐著。
不,不能說坐。
像是把半個人墩放在那兒,因為他雙腿都沒有了。
整個隱山,我們見到的弟子中,沒有一個全乎人。
輕則斷手斷腳,重則四肢全無,狀如痴呆。
整個隱山看起來詭異極了。
禪一師傅打量著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殘碎的胎靈早就跟孩子融為一體,隻要這孩子活著,那東西總能找到你們。」
「請師傅幫幫我們。」
「辦法我早就說過,拿這孩子的一魂一魄去供奉它,你夫妻二人需終身侍奉。從今往後這孩子隨我修道,溝通陰陽。隻是行當這泄露天機日後必遭反噬,這孩子最終會落點殘,但不至中途夭折,禍累全家。」
「如果你們願意,我去和那畜生談。」
我爸雙眼通紅,咬了咬牙艱難的抖了抖嘴唇:
「師傅,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孩子還小。」
禪一師傅深深嘆了口氣:
「哎,
萬物有靈,你們和那畜生冤孽太深了。」
就這樣我留在了隱山。
師父做了兩場法事,一場超度我哥,一場超度小石頭。
他們終於得以安息。
師父說,他們來生都是富貴命。
我成了一名陰陽師,像一真師兄幫助我們那樣,幫很多人化煞破災。
隻是不知道屬於我的反噬,究竟什麼時候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