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又不像砚辭哥哥你,即使在戀愛中,也能對別的異性體貼有加。」


 


聞砚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拿出一根煙,動作粗暴地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滅滅。


 


「你還是在為了廖文玉的事情吃醋。」


 


他像是找到了症結所在,語氣中帶著一絲自以為是的了然。


 


「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對她,隻是可憐,是同情。她今天會在這個場合說那些話,也是出於自卑,她怕你會對她產生敵意,僅此而已。」


 


聞砚辭越說越激動,青筋在他額角隱隱跳動。


 


「你為什麼總是不能理解公益呢?晚晴。你以為給點錢就是做公益了嗎?公益更需要的是人文關懷,是精神上的撫慰!」


 


我一直微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可真是會混淆概念。把曖昧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你……」


 


聞砚辭還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打斷了。


 


「後天下午六點,李樂的咖啡廳。我們,好好談談吧。」


 


6


 


我退婚的消息,幾乎是瞬間就被人傳遍了整個本地網絡。


 


回到家時,偌大的客廳燈火通明,卻S寂得可怕。


 


我爸媽端坐在沙發主位,神色凝重,顯然是在等我一個解釋。


 


從小到大,我被他們護在羽翼之下,像溫室裡的花朵,乖巧,順從,從不曾忤逆。


 


像今天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撕毀一場盛大的求婚,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爸的臉色很沉,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滿:


 


「就算你真想分手,

有的是私下解決的辦法,為什麼偏偏在求婚現場呢?爸爸不知道你們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爸爸不是要你忍讓,隻是明明有更體面的方式……以後我們兩家的關系和合作……」


 


是,這件事我也想過。


 


雖然我們陸家的生意不至於依賴聞家,但臨時更換合作方,時間倉促,隻會被人趁機拿捏。


 


這些我都想過。


 


但上一世的很多事,現在都是歷歷在目的。


 


我咬著牙扶起廖文玉,承諾不會為難她,然後網上給我打上「為難多次貧困生」的標籤。


 


說我爸媽教女無方,說我家錢財來歷不明……


 


各種中傷汙蔑,雖然對我家的生意沒大影響,但是也讓我家不得安寧了好一陣子。


 


思緒回籠,

我抹掉了眼角的湿意。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靜。


 


「媽,爸,你們放心。這件事,我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一個讓他們啞口無言的交代。


 


然而,當晚的本地社交網上,關於我退婚時掐頭去尾的視頻,在熱榜上炸開了鍋。


 


7


 


幾乎所有的熱門評論,都在指責我的「大小姐脾氣」。


 


【笑嘻嘻地當眾退婚,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人家貧困生都跪下了,她高高在上陰陽怪氣,有錢人的姿態真高傲,以後誰還敢接受資助。】


 


【扶貧對象本來就自卑,結果她倒好,假惺惺地「大度」,直接給了人家一個天大的難堪!】


 


我面無表情地滑著手機屏幕,心中,一片悵然。


 


原來不管我怎麼做,外界都有一萬種理由來指責我。


 


上一世,我承諾絕不會為難廖文玉。


 


網友罵我「惺惺作態」、「早就為難過人家無數次」。


 


這一世,我主動退婚讓路。


 


結果,還是被罵得體無完膚。


 


李樂很快給我發來語音:


 


「你放心晚晴,這風波很快會過去的,忍忍吧,別再衝動了。」


 


是,確實會很快過去,但我不想讓這場風波太早過去。


 


我將幾張評論截圖,直接轉發給了聞砚辭。


 


「看到這些評論,你有什麼感覺嗎?砚辭哥,你覺得他們說的對嗎?」


 


十分鍾過去了。


 


我沒有收到聞砚辭的隻言片語。


 


他大概還以為,我隻是鬧脾氣,撒撒嬌,想要他哄一哄,事情就能翻篇。


 


他以為,我還像從前那樣,隻要他第二天稍微辯解幾句,

就還是會不顧一切地奔向他。


 


直到第二天晚上,我讓保姆將一大箱東西打包好,直接送去了聞家,送到了聞砚辭的手中。


 


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我是認真的。


 


8


 


那天夜裡十點,聞砚辭跑到我家院子外面。


 


我洗好澡剛躺上床,就聽到他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陸晚晴,這些東西我不要!你把那些東西還給我幹什麼,我不要!你聽到沒有!?」


 


我慢悠悠地喝了點紅酒,躺上床。


 


直到快要睡著了,他的聲音還是隱隱約約響在耳邊。


 


還給他的那些東西,曾是我最珍貴的寶藏,被我收藏在閣樓最深處的角落,輕易不肯示人。


 


裡面有我們高中時,他用易拉罐拉環做成的戒指。


 


也有我們結束學業離開美國時,

他送給我的第一件價值百萬的珠寶。


 


還有我們年幼時,一起在陸家後院親手搭建的那架秋千。


 


那秋千,在今年夏天的臺風裡被吹垮了。


 


他舍不得扔,就親手幫我將那些斷裂的木板和繩索收拾起來,裝進了箱子,放在了我家閣樓。


 


那時,他說:


 


「晚晴,這些都是我們的記憶,是無價之寶。我們要好好收藏起來,等老了,走不動了,就搬出來,一邊曬太陽,一邊慢慢回憶。」


 


字字句句,猶在耳畔。


 


可上一世,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命一點點流逝,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虛弱地抓著他的手,問他:


 


「閣樓裡的那些東西你還記得嗎?那都是你給我的承諾,可為什麼你總是要向著廖文玉……」


 


他隻是為難地低下了頭,

嘴上一味地強調,他對廖文玉沒有別的心思。


 


可下一秒,廖文玉車禍的一個電話立馬把他叫走了。


 


所以那些舊物有什麼意義呢?


 


它們從沒有困住聞砚辭,隻困住了我一個人。


 


9


 


退婚第三天,廖文玉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我的聯系方式,給我發了條信息。


 


信息內容很長,字裡行間,滿是楚楚可憐的歉意。


 


她還苦口婆心地安慰我,聞砚辭心裡是有我的,讓我不要因為她,一時衝動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


 


我看著那段文字,隻覺得可笑。


 


指尖輕點,回了她一條信息。


 


【有空嗎?下午六點,李樂的咖啡廳,我們好好談談。】


 


我和聞砚辭約的時間地點,也是這個。


 


聞砚桐推開咖啡廳門扉的剎那,

我幾乎有些認不出他。


 


僅僅兩天不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憑空老了三歲不止。


 


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連一向熨帖的襯衫也帶著幾分狼狽的褶皺。


 


因為我讓人送去聞家的那一箱東西,他確實慌了。


 


他昨天就在我家門口站了一晚上。


 


直到現在,終於見到了我。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裡,沒有喜悅,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痛楚。


 


「晚晴,你真的就這麼狠心嗎?我們快三十年的感情,你就真的說放就放,一點餘地都不留?」


 


猩紅的眼眶裡,淚意漸濃,幾乎要洶湧而出。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卻無波無瀾。


 


或許是上一世的心S得太過徹底,這一世,我連多餘的憐憫都吝於給予。


 


我輕輕移開視線,

從包裡拿出了一沓文件。


 


「你錯了,聞砚辭。不是我狠心。」


 


我將文件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一直說你愛的是我嗎?那你看看這些東西,再想想自己究竟愛誰。」


 


10


 


那一沓文件,每一頁,都記錄著這幾年來,聞砚辭對廖文玉的付出。


 


不止是金錢,更是無法估量的心意,還有被佔用的時間。


 


「2014 年,我們高中畢業,兩家正喜氣洋洋地為我們籌辦升學宴。」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刃,一寸寸割裂著咖啡廳裡本就凝滯的空氣。


 


「攝影師好不容易召集齊了所有人,準備拍那張意義非凡的大合照。但你遲遲沒有回來。」


 


「你爸為此在宴會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臉色鐵青,幾乎要當場拂袖而去。」


 


「後來我們才知道,

那時候的你,正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著急忙慌地給廖文玉匯錢。」


 


我頓了頓,視線從文件上抬起,直視著他愈發蒼白的臉。


 


「僅僅因為她說沒錢吃飯了,不能餓著。而你從來沒有匯過錢,慌亂到連銀行卡密碼都輸錯了三次,最後卡被鎖定,你火燒眉毛地找了顧執清借錢,才給她轉了過去。」


 


這件事,是顧執清昨天才告訴我的。


 


這些年他一直瞞著我,一是覺得這事可大可小,二是怕影響我和聞砚辭之間的感情。


 


聞砚辭平淡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SS盯著文件裡夾著的那張的合照,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蟄了一下。


 


照片上,我穿著精心挑選的淡青色禮裙,被雙方父母簇擁在中間,笑得如沐春風,眼底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


 


一個光鮮亮麗的未來,一段人人稱羨的感情,一個永遠隻愛我的聞砚辭。


 


而彼時彼刻的聞砚辭呢?


 


他在為另一個女孩的溫飽奔忙,將我們的重要時刻,棄之敝屣。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好了,這頁看完了,我們來看第二頁。」


 


指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廖文玉高三畢業,你說她身世可憐,沒見過什麼世面,想帶她出去旅遊長長見識……」


 


聞砚辭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情緒翻湧,聲音沙啞地打斷我:


 


「那次我說過讓你一起去的,我對你是坦坦蕩蕩的。」


 


「是啊,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聞砚辭,一個聲稱自己有嚴重恐高症的人,居然為了讓她開心,

陪著她一起去攀巖。可是,你還記得嗎?


 


「我們一起去歐洲旅遊,我想讓你陪我去科隆大教堂。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說你有巨物恐懼症,S活不陪我去。」


 


「你怎麼知道我那次攀巖了?」聞砚辭有些疑惑。


 


11


 


我當然知道。


 


上一世,廖文玉「不經意間」加了我微信,特意將微信朋友圈一條動態置頂。


 


那條動態內容,就是聞砚辭陪她攀巖的背影。


 


我定了定神,看向對面那個已然搖搖欲墜的男人。


 


「還要繼續往下看嗎?後面多著呢。」


 


聞砚辭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他陡峭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滾落。


 


良久。


 


他吸了吸鼻子,「晚晴,你家世優渥,朋友眾多,就算沒有我的陪伴,你照樣會過得很好。

可是廖文玉不同。她什麼都沒有,她已經很苦了,她,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又是妹妹。


 


這個詞,從以前到現在,他反反復復,樂此不疲。


 


「聞砚辭,你又錯了。」


 


「其實,我,」我指了指自己,「才更像是你的妹妹。隻有對妹妹,你才會那樣肆無忌憚地忽視,那樣理所當然地傷害,那樣心安理得地讓她失望。而對廖文玉呢?你永遠是小心翼翼,永遠是第一時間回應,永遠是心疼。」


 


「不是!」


 


聞砚辭猛地拔高了音量,像是被踩中了痛腳的貓,矢口否認。


 


「絕對不是!我爸從小就教我要善良,教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高中時我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錢,第一時間就想著要去資助那些貧困生,這麼多年來,我也一直在身體力行地做這件事!」


 


他試圖為自己辯解,

語氣急促,眼神卻有些閃躲。


 


「我承認,晚晴,我承認在我們的關系裡,有很多事情是我做得不對,是我忽略了你,那些都是我的問題。但是,我對她真的沒有除了同情和幫助之外的任何感情。」


 


看著聞砚辭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卻又極力表現出真摯的臉,我恍惚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又要信了他的話。


 


但我很快清醒過來。


 


「砚辭哥,你不用再否認了。」


 


我的聲音恢復了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都說,一個男人的時間和金錢花在哪裡,他的心就在哪裡。你看看你自己呢?無數否認的真相下面,到底藏著多深的感情,其實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吧。」


 


聞砚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和剛才那沓文件一樣蒼白。


 


突然,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踉跄著繞過小小的咖啡桌,衝到我面前。


 


在我的注視下,這個天之驕子,居然「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我的面前。


 


咖啡廳裡響起幾聲極低的抽氣聲,其他桌的客人也被這一幕驚到了。


 


「晚晴,我可以把我的錢都給你,我的時間也全都給你。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我絕對不可能為了她,而失去你。晚晴,相信我。」


 


我垂眸,看著他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心中卻沒有半分動容。


 


反而覺得,有些諷刺。


 


「那廖文玉呢?」我輕聲問。


 


聞砚辭急切地表態:


 


「她大學已經要畢業了,以後的事情,她可以學著自己去解決,去面對。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事事都替她安排,我不會照顧她一輩子的。」


 


他急切地看著我,

眼底充滿了希冀,仿佛隻要我點頭,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我看著他,滿意地笑了笑。


 


「嗯,你說得很好。」


 


我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他的碎發,投向他身後不遠處過道的陰影裡。


 


那裡,一道纖弱的身影僵硬地站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