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時候清高,堅信真愛無敵。
沒意識到階級鴻溝這殘酷的四個字能淹S人。
畢業那年,我們和平分手。
他去了國外讀金融,我回了村裡搞大棚。
後來再次見面,故人重逢。
為了不冷場,我努力尋找話題。
問他我們曾經的同學在做什麼工作。
問他我們當年一起收養的流浪貓好不好。
可盛年隻是沉默看我,很久,語氣很輕:
「那我呢?」
「不問問我在國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嗎?」
1.
接到陳景河電話時。
是在我們村門口的小土坡前。
村民看著天空憂心忡忡。
我安撫他們,說這周就這一場雨,
不會耽誤西瓜的採摘。
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林思思,還搞你那破大棚呢?出大事了!盛年回國了!」
「別怪我沒提醒你啊,他一回來就到處發瘋,非得找你,兄弟我實在頂不住了。」
好久沒聽到的名字突然出現,我著實愣了一下。
「來找我幹什麼?」
陳景河有些無語:
「還能幹什麼?念念不忘唄,誰不知道大學的時候他愛你愛得要S要活的。不是我說,你也太心狠了,說分手就分手,差點把人逼瘋。」
「你倒是當農民當得起勁,天天守著你那些破西瓜。盛年這幾年在國外過得實在……哎,反正你自己小心點吧。」
盛年吶,我呼出一口氣。
其實我並不知道我要小心什麼。
這個名字貫穿了我的大學四年。
畢業後又在我的夢裡糾纏三年。
我以為我會刻骨銘心一輩子,我以為我會永遠忘不了。
但原來時間會衝淡一切,如今提起來,我倒是很平靜。
「你跟他說不要來了,不方便。」
村裡的土路混著雨水泥濘不堪,拿著農具的我一身狼狽。
我回憶起曾經和盛年在一起的日子,婉拒:
「下了飛機要轉高鐵轉火車,再轉大巴,最後還要打摩的。」
「這一路太累了,他吃不了這個苦的。」
2.
我沒有說謊。
盛家人丁稀薄,盼了許多年才盼來了盛年。
自小含著金湯匙長大,被家裡千嬌萬寵。
容貌、家世、學歷、能力,樣樣頂尖,
天之驕子。
細算下來,盛年這輩子吃過的苦都是跟我有關。
我帶他吃麻辣燙,把人吃得當晚發了高燒。
我送他的圍巾,讓他皮膚過敏,紅腫了一個月。
盛年安慰我說沒關系,過敏不嚴重。
但那條圍巾隔天便出現在了垃圾桶。
我默默撿了回去,壓在了箱子最深處。
10 歲的我不懂什麼叫劣質巧克力。
隻知道那是生日時才能吃到的昂貴零食。
就像 19 歲的我分不清出租車和邁巴赫。
不知道盛年一雙鞋抵得上我一年生活費。
我沒穿過禮服,也不會社交禮儀。
所以每次校園晚會,盛年都會找小青梅一起出席。
他找好了理由:
「思思,你兼職沒有時間,
而且你也不喜歡這種晚會,來了也不適應。」
表白牆上掛滿了兩個人親密依偎的照片。
數不清的評論中,出現了一句感嘆:
「郎才女貌,這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畢業那年我們分手了。
他去了國外讀金融,我回了村裡搞大棚。
學校模糊了認知,畢業後各自回到自己的階級。
所以,陳景河說他對我念念不忘,我是不信的。
硬要說,或許是覺得當年分手丟了面子吧。
畢竟,我這個從小地方考上來的貧困生。
竟然主動對盛家繼承人提了分手。
所以當時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
笑我欲擒故縱,笑我拿喬。
也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3.
晚上,
同學群裡熱鬧非凡。
「聽說了嗎?隔壁班的盛年盛大學霸回國了,說起來他是咱們系混得最好的了吧,年紀輕輕名下就好幾家公司。」
「羨慕不來,會投胎,他就算不自己創業,盛家那些企業,也夠他風光一輩子了。」
「又帥又有事業,怎麼會有人成功成這樣,咱們班花也是,我今天還看到她演的電影海報了呢,拍得太美了。」
群裡的話題很快就聚焦在了盛年和徐之瑤身上。
當年他們便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校花校草。
現在畢了業依舊是眾人樂此不疲的討論對象。
一片羨慕嫉妒的議論中,不知道誰發了一句:
「他們倆已經訂婚了吧。」
群裡安靜了一瞬間,又瞬間刷屏:
「別胡說啊,怎麼就訂婚了,沒聽說他倆在談戀愛呀。
」
「還別說,他倆青梅竹馬,家世相當,當初就有許多人磕他們,甚至還組建了 cp 群。」
「不要亂猜了,要是沒訂婚,咱們這不是造謠嗎?」
那人被說得也有點猶豫,他發了張照片:
「也不是我說的,徐之瑤自己承認的,家裡在給她訂婚,娃娃親,而且她 po 出的圖片被人扒出就是在盛家別墅,那不是盛年還能有誰?」
照片一出,有一些人已經信了,但還有人質疑:
「要他倆是娃娃親,以前怎麼不公布,而且既然訂婚,大學為什麼不談戀愛?」
「對啊,我記得盛年以前的女朋友不是她呀,那個女朋友也是蠢,當年要是好好巴著盛年,現在早就是富家太太了。」
「聽說還是那女的甩了盛年,然後盛年就出了國,聽說在國外特別慘,被……」
刷屏的信息戛然而止,
群裡後知後覺發現了說話的人是誰。
我看了那張照片許久,退出了群消息。
他們所說的人是我。
我和盛年在大學談了四年戀愛,從我的 19 歲到我的 23 歲。
我是表白牆上那個被忽視、被故意裁掉的女朋友。
是盛年朋友嘴裡拜金虛榮、心機深沉的貧困小白花。
也是同學嘴裡攀高枝失敗、蠢笨可笑的前女友。
我放下手機,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年少心高氣傲,把自尊看得比命還重要。
但現在.......
我看著天空,隻祈禱今年的收購價高一點。
什麼愛不愛的,都沒有我的西瓜重要。
4.
我們村位置偏僻,路不好,不好運輸。
所以每年瓜販子來收瓜都把價錢壓得很低。
今年西瓜大豐收,更是壓到了一個低到嚇人的價格。
陳景河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因為一毛錢和瓜販子撕得昏天黑地。
他語氣焦急:
「盛年真來找你了,你小心一點,別……」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到了。
因為他所說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一抬頭,我就對上了一雙沉默的眼睛。
盛年穿著黑色外套,踩著一雙黑色皮鞋。
眉眼沉靜,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兩個人都沒說話。
村長的大嗓門從門邊傳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下雨地滑,騎摩託那小子我狠狠罵過了,等會就讓他來給你道歉……」
村裡路窄,摩託不好過,
常常一個不注意就側翻在地。
村長要讓騎摩託的人賠盛年一件外套,盛年擺了擺手說不用。
我注意到了衣角處的標志,是盛年常穿的品牌,也是一個令人咂舌的價格。
如果真的要賠,騎一年摩託車賺的也是不夠賠的。
村長又再三道歉,然後殷勤地拉我介紹:
「這是城裡來的盛老板,聽說咱們西瓜好,專門來的,如果能成,以後就籤合同,定咱們為專門的種植基地,小林,你可一定要好好跟盛老板聊啊。」
我是村裡唯一的大學生,又是大棚種植的牽頭人。
所以村長一向看重我,跟外面人的對接也一直是我來做。
村裡來一個收購的不容易,還是北京來的大老板。
村長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個勁讓我好好招待。
5.
我帶著盛年去診所開了藥,治療擦傷。
又給他安排在村裡最好的房子,洗了澡換了衣服。
一路上,空氣安靜得嚇人。
陳景河的消息震得手機一直響,我都沒有理會。
我看著遠處的山峰出神,盛年也沒有說話。
就這樣到了下午,我猶豫了一下問:
「土豆絲、炒雞蛋,還有剛才村長送過來的燉雞,晚飯這樣可以嗎?」
「不好意思,村裡落後,沒什麼好招待的。」
盛年終於轉過了頭,他問:
「你平時也是吃這些嗎?」
當然不是了,村裡散養的土雞肉質好,但村民不舍得吃。
一般都是賣去鎮上,或者經過的大車司機。
一斤能賣到三四十塊錢。
我們家裡一般過年和過節會S一隻雞。
這次是村長為了款待盛年,專門去找人燉的。
飯上了桌,盛年拿起筷子,突然說:
「你還記得我不吃蔥。」
我一頓,沒有說話。
我和盛年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我沒有忌口,喜歡辣椒,喜歡嘗試各種新口味。
而盛年常年健身,口味清淡。
他不吃蔥,不吃辣,不吃蘑菇,不吃海帶……
除了他家裡的廚師,我是那一大堆忌口記得最清楚的人。
那次帶盛年吃麻辣燙導致他進醫院後。
我對他的飲食就格外小心。
我被心中的自責幾乎快要壓倒,於是開始拼命兼職。
那時候心思簡單,把請盛年吃一頓高檔餐廳當成了最高目標。
後來我才知道,
我搜資料做攻略,一天打三份工,才去的起的餐廳。
不過是他人生中最尋常的一段話。
「是啊,你不愛吃,陳景河也不愛吃,我還記得我室友,有人不吃海鮮,有人不吃牛肉,我記性一向很好。」
盛年翹著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
或許真是許久未見,所以總是很容易冷場。
我想到大棚裡堆積如山的西瓜,想到村長激動盼望的眼睛。
如果盛年真的是尋找種植基地,那我是要緩和關系的。
面子不值錢,曾經的那些往事也不值得我擰巴。
我主動尋找話題:
「你跟咱們的大學同學還有聯系嗎?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呀?」
「對了,宿舍樓底下那隻流浪貓,被你收養了,現在怎麼樣,好不好?」
「你有回校去看老師嗎?
聽說今年要退休了。」
狹小安靜的房間裡隻有我一個人的聲音。
我想到了同學,想到那隻貓,說著說著倒勾起了些回憶。
絮絮叨叨很久,我才發現盛年一直沒出聲。
我止住了聲音,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有點太吵了。
這麼多的問題,肯定把盛年問煩了。
風聲吹過窗邊,盛年終於抬起了頭。
但他並沒有回答這些問題,反倒看著我,很久,語氣很輕:
「你問同學,問小貓,問老師,那我呢?」
「不問問我這些年在國外好不好嗎?」
6.
我不明白盛年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其實剛戀愛時,我一直都認為我們和普通情侶沒什麼兩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不同的呢?
可能是大一時,室友無意間發現我竟然有一櫃子的名牌包。
也可能是,放假時,盛年和朋友商量著去哪個國家度假。
而我卻在算著時間,搶最便宜的火車票回家幫忙收麥子。
我不認識名牌包,也不懂什麼叫梵克雅寶。
我以為我們像普通小情侶一樣交換著禮物。
直到他的小青梅徐之瑤笑我以小博大,裝傻充愣。
那些禮物最後被我整理好還給了盛年。
其實我是想留下那條手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