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津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


 


為了給他湊夠學雜費。


 


我拿出所有積蓄,包括爸媽給我準備的嫁妝,全部賣了錢。


 


他離開那天,我們在村口道別。


 


宋津許諾:「素儀,等我畢業找到工作,就回來娶你。」


 


但村裡的姐妹們都笑話我。


 


「他讀了書,又去上大學,以後肯定看不上你。」


 


「你還不如早點找個人嫁了呢。」


 


再然後,他音訊全無七年。


 


直到第八年春,西裝革履的宋津回了村,身旁還跟著個時髦姑娘。


 


他帶著那姑娘來到我面前:


 


「我運氣好,跟了個大老板,一個月工資能有兩千元。」


 


「但我不是嫌棄你,我和行雪是真愛,希望你能理解。」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隻因當初我聽了姐妹們的話,沒有等宋津,而是嫁給了同村的秦向安。


 


他運氣不錯,下海經商賺了大錢。


 


除了給我買車買房,每個月給我的零花錢,萬把來塊吧。


 


1


 


距離上次回村,已隔兩年之久。


 


房屋因長久無人居住。


 


黃土牆塌了大半,推開大門,木栓發出「咯吱」一聲,斷成兩半。


 


更別提院內雜草叢生,實在無處下腳。


 


顯然是住不得人了。


 


隔壁家的那幾間土坯房也一樣。


 


自從宋嬸去世,宋津去首都上大學後,房子就空置了下來。


 


起先,我還會打掃一二。


 


可後來我也走了。


 


沒有人氣。


 


漸漸的,房子就破敗了。


 


這次回村,

就是打算在宅基地上重新建一棟小洋房。


 


所以我隻是粗略掃了幾眼,然後就往村口走去。


 


老房子不能住,村裡各家都還是土坯房,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都顯得十分擁擠。


 


實在沒法能讓我借住一間。


 


好在回村之前,秦向安就已經幫我在鎮上開好了賓館。


 


小汽車也停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


 


隻是還沒等我走到村口,遠遠就瞧見一大幫人擠作一團,不知在圍觀什麼。


 


還有幾個小孩,手牽著手朝著人群跑去。


 


嘴裡還嘰嘰喳喳說著「來人了」、「來人了」……也不知來了什麼大人物。


 


所以我攔住了其中一個小姑娘。


 


她扎著兩個麻花鞭,轉身時甩在我胳膊上,還挺有勁兒。


 


我從包裡掏出幾顆糖給她。


 


「你知道是什麼人來咱們村了嗎?怎麼大家都一窩蜂圍了上去?」


 


村子常年寂靜,鮮少有新鮮事。


 


上午我剛回來時,怕人圍觀,還特意提前把車子停好,沒讓人發覺。


 


可依舊幾個阿婆將我堵在了村口。


 


盯著我左瞧右瞧,還拉著我的手嘮了好一會的家常。


 


但顯然沒有此刻的場面大。


 


小姑娘甩著麻花辮,起先嘟囔著嘴,直到看見我手裡的糖,這才展露笑顏。


 


「我也不認識,但我阿娘說他穿得可好嘞,像城裡人。」


 


「可我沒見過城裡人,所以想過來看看。」


 


說完,小姑娘接過我手裡的糖,然後撒開腿就往人群裡鑽,隻為看個新奇。


 


我們村實在太窮。


 


所以但凡有點新鮮事兒和新鮮人,

總能引起圍觀。


 


我也有點好奇。


 


路過時,還特意探頭望了一眼。


 


那人穿著西裝。


 


頭上抹了發膠。


 


看起來的確像個城裡人。


 


不過這幾年我和秦向安一直在城裡做生意,已經見過太多城裡人。


 


就連我們兩個在城裡買車買房後,也算半個城裡人了。


 


所以,倒也沒有更多好奇。


 


我剛想轉身離開,人群裡,不知是誰喊了句。


 


「宋津,你在哪兒發財的?」


 


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我不由愣在原地。


 


2


 


我家隔壁那幾間破敗的土坯房,就是宋津家。


 


是鄰居,也是青梅竹馬。


 


我和宋津從小就在一塊玩,關系很好,每次玩過家家都要我當他老婆。


 


兩家大人還打趣,幹脆給我們結個娃娃親。


 


每次宋津都會紅著一張臉。


 


讓他爸媽別亂說話,轉頭又來我家,幫我一起割豬草。


 


算是心照不宣吧。


 


一個村的,知根知底,又彼此喜歡。


 


如果不出意外。


 


我們應該是能夠結婚的。


 


可那年鎮上傳來消息。


 


高考恢復了。


 


宋津的媽媽就決定要讓他參加考試。


 


他媽媽以前在地主家幫過工。


 


陪著小姐玩,所以認識幾個字,也要求宋津會讀書認字。


 


她還說,這或許是宋津走出村子的大好機會。


 


但想參加高考,首先得報名,報名就需要大隊推薦,幾個村合起來都沒兩個名額。


 


宋津的爸爸就拼命掙錢,

想給他搞個名額。


 


結果出了意外,S在了山上,屍體還被野豬啃得不成樣子。


 


但宋津卻因此得到了一個名額。


 


從那時候起,宋津就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


 


但同樣因為他爸爸去世。


 


宋母大受打擊,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在宋津參加高考前,就因病去世了。


 


但宋母以前對我真的很好。


 


我年幼時落水,是宋母不顧自己有孕,跳下水裡救的我。


 


為此,她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兒。


 


所以對宋母、對宋津,我總是不自覺虧欠。


 


再加上我也喜歡宋津。


 


爸媽和弟弟,也都喜歡宋津,故而面對失去父母的他,總是格外照顧。


 


宋津也是真的夠爭氣。


 


高考出分,那成績足夠上帝都的學校了。


 


然而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學費不多,學校還有補貼,可生活費和路費,卻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宋津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那麼多錢。


 


所以我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積蓄。


 


還有爸媽為我準備的嫁妝,全都賣了錢給他,讓他好安心上路。


 


他離開那天,我們在村口道別。


 


宋津在那棵榕樹下許諾:「素儀,等我畢業找到工作,就回來娶你。」


 


少年的承諾總是格外好聽。


 


我很難不感動。


 


可躲在榕樹後面看熱鬧的小姐妹們,卻在宋津走後,圍著我哈哈大笑。


 


她們以一副過來人姿態。


 


高深莫測道:「笨蛋,你怎麼敢放他一個人走啊?」


 


我沒聽懂,她們又說:


 


「他讀了書,

又去上大學,以後肯定會看不上你。」


 


「你還不如早點找個人嫁了呢。」


 


當時,我氣得和她們大吵了一架,還差點沒打起來。


 


可事實證明——她們,或許才是對的。


 


離家七年,宋津沒給我來一封書信,也沒讓人給我帶半點消息。


 


就這麼音訊全無,人間蒸發。


 


直到今年——


 


也就是宋津離開家鄉的第八年,他竟然毫無徵兆地回來了!


 


想著當初他離去時的承諾。


 


而我,也答應了等他回來。


 


我不免有些心虛。


 


真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人群中的嘈雜聲忽然停了下來。


 


我抬眸看去,宋津正隔著人群,看向我。


 


我心裡一咯噔。


 


正猶豫著要不要主動打個招呼時,他身後突然冒出來了一個時髦姑娘。


 


他們的手,牽在一起。


 


3


 


見我的目光落在他們緊握的雙手上。


 


宋津迅速縮回手,然後撥開人群走到我跟前,衝我露出了一個略顯生疏的笑容。


 


「素儀,好久不見了。」


 


八年未見,宋津成熟了許多,眉眼再不見當年青澀。


 


從前那個一旦直視我就會臉紅的少年,徹底消失了。


 


我也衝他笑笑:「好久不見。」


 


人群四散,很快村口就隻剩下了我和宋津,以及他身後的時髦姑娘。


 


我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姑娘臉上。


 


見我朝她看去,宋津迅速將人護在身後,眉眼微蹙,帶著些許戒備。


 


「她……膽小,

你別嚇著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兩年也算養尊處優,皮膚比從前不知白嫩了多少,加之我從前底子就好,算得上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村花,怎麼就能嚇壞小姑娘呢?


 


但這話我到底沒說出口。


 


畢竟熟人再相逢,又是那樣子的關系,多少還是有些尷尬的。


 


「素儀,我們回家再聊吧。」


 


宋津先一步開口,我也點了點頭,然後和他們一起往回走。


 


這段路其實並不長。


 


但不知怎的。


 


從前和宋津嬉笑打鬧,轉眼間就到了家門口,戀戀不舍分開。


 


如今雙方沉默不語,倒覺得格外漫長了。


 


不過宋津和那個時髦姑娘,一路上倒是有說有笑。


 


「宋津,我剛看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停了輛小汽車,是咱們之前在城裡見過的,

好像要二十多萬呢。」


 


時髦姑娘眼裡露出了些許羨慕。


 


宋津則拍了拍她的腦袋,臉上笑容溫和,但眼底也同樣帶了幾分向往。


 


「放心,老板很賞識我,再過不久我肯定又要升職加薪,到時候我再努力攢一攢工資,應該就能買得起那輛小汽車了。」


 


這輛小汽車,已經是我和秦向安買的最便宜的一輛了。


 


但在村裡來,到底還是太惹眼。


 


財不外露,是我這幾年學會的一個詞,所以我並未開口搭腔,更沒有說這輛車是我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宋津站在自家大門外,神色有些茫然。


 


「這裡……是我家?」


 


「這什麼破爛房子啊?全是土坯房不說,院子裡全是草,平時都沒人打掃的嗎?」


 


時髦姑娘也用帕子捂著鼻,

滿眼都是嫌棄。


 


我沒說話,畢竟我家也是這種情況,常年不住人,院子裡長草是正常的。


 


但宋津卻忽然看向我。


 


他眼裡責備明顯:「素儀,八年不見,你怎麼懶成這樣?」


 


我不由愣住。


 


畢竟,我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宋津卻自顧自推開門,門闩被雨水腐蝕,又被蟲蛀,在推開的瞬間斷裂。


 


院子裡的雜草沒過了大腿。


 


好不容易走到門口,推開門的那一刻,塵土陣陣。


 


幸虧我躲閃及時,才沒被塵土傾覆,不像宋津和那個時髦姑娘,動作慢了一拍。


 


西裝和碎花小裙上全是灰塵。


 


「咳咳……」


 


「咳咳……」


 


兩人一邊拍著身上灰塵,

一邊捂著嘴巴劇烈咳嗽。


 


好不容易緩過來。


 


宋津又一次憤怒地看向我,出言指責。


 


「你以前很勤快的,一天能上山割好多豬草。現在怎麼懶成這個樣子,家裡到處是塵土,院子裡也是雜草,你都不知道清理一下的嗎?」


 


聞言,我不由愣住。


 


這又不是我家,為什麼要我清理?


 


見我一時間沒說話。


 


宋津不由冷哼了一聲,然後大步跨進屋內,尋了一個椅子,卻發現上面有一層厚厚的灰。


 


他擰著眉,然後直接朝我伸手。


 


「把你帕子給我?」


 


「我的帕子,為什麼要給你?再說我根本就沒帶帕子啊。」


 


我不懂他為何會如此理直氣壯。


 


但由於心虛,我說話的語氣就先弱了三分。


 


宋津瞥了我一眼,

竟二話不說就將我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扯了過去,然後還沒等我反應,就直接將這件外套墊在了那個椅子上,然後拉著時髦姑娘坐下。


 


「不是,那是我的衣……」


 


「這裡條件艱苦,你且先忍一下,我……」


 


「啊……好痛!」


 


宋津的話還未說完,隻見剛坐到椅子上的時髦姑娘,發出了一聲慘叫。


 


這椅子多年未曾有人動過。


 


許是被蟲蛀了。


 


人坐上去,椅子四個腳瞬間四分五裂,時髦姑娘摔了個屁墩。


 


還有我的那件外套。


 


此刻全是灰塵。


 


我心疼地看了一眼衣服,還好也不是太貴,家裡衣櫃還有好幾件,髒了就髒了吧。


 


隻是被不認識的人墊著用屁股坐,

到底有些膈應。


 


所以我不打算再要那件衣服了。


 


時髦姑娘摔倒,宋津趕緊將人從地上攙扶起來,溫聲細語哄著。


 


「行雪,你沒摔疼吧?」


 


緊接著,他又轉頭衝我吼:「白素儀,你是S人嗎?沒看見行雪摔了,還不趕緊過來扶一把。還有我這家裡,你也趕緊找人收拾一下,不然今天晚上我怎麼住啊!」


 


他說得太理直氣壯,像老爸,像老公,唯獨不像多年未見的青梅竹馬。


 


所以我也忍不住反駁:「宋津,這是你家,為什麼要我打掃?」


 


雖然我心虛,但這兩年養尊處優,家裡也請了保姆,早就不需要我幹活了。


 


所以我才不會上趕著給自己找罪受呢。


 


聽著我的話,宋津噎了一下,臉上憤怒之色更加明顯。


 


他似乎又想說些什麼。


 


但那個叫行雪的姑娘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兩個人像是有什麼秘密。


 


四目相對間,宋津憤怒的神色瞬間被平復,而後看向我的目光,帶著些許心虛與躲閃。


 


看來,是有話要說了。


 


4


 


「素儀,我運氣不錯,跟了個好老板,每個月工資能有兩千元呢。」


 


他猝不及防談論起了自己的工資,我有些懵。


 


雖然我每個月的零花錢就有萬把塊。


 


但當今社會的平均工資並不高,一個月能有兩千元,已經算是高收入了。


 


所以我笑著祝賀:「恭喜啊,那你真是年輕有為。」


 


聽著我恭維的話,宋津不由摸了摸鼻子,眼裡露出了明顯的得意。


 


然後他又說:「在村裡幹活,現在一個月應該隻有兩三百吧?


 


這幾年我雖然不在村裡,但村子的情況,我還是清楚一二的。


 


我們村地勢太偏,周圍也沒什麼好土地,種不出好莊稼,所以村子裡的人每個月的收入並不高。


 


在村裡幹活,一個月兩三百,已經算是頂了天的。


 


所以我點了點頭。


 


見狀,他臉上笑容愈發深邃。


 


又循循善誘道:「你看,兩千元工資和兩百元工資,差距是不是有點大?」


 


我點頭,繼續等著他下文。


 


宋津深吸一口氣。


 


然後再度開口:「素儀,我不是嫌棄你,我是怕你覺得自己配不上我,跟我在一起會自卑。而且我和行雪是真心相愛的,希望你能夠理解。」


 


所以繞了半天,是想讓我忘記和他的娃娃親。


 


早說啊。


 


我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


 


隻因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