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藥流吧?那關系不大的,不用太困擾。」


 


高懸的石頭終於落地,我松了口氣,腳步輕快地離開醫院,回公司上班。


 


下班前,我才看到陸域給我發了消息。


 


不知道是什麼內容,被他撤回了。


 


我覺得他應該是發錯了,所以隻當沒看見。退出對話框時不小心點到他頭像,就看到他前幾天發的朋友圈。


 


拍的是他躺在病床上,右腳打著石膏的照片。


 


自從脫單後我的生活都被安排了很滿,也沒什麼時間玩手機,所以完全不知道這事。


 


但就算知道了,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又想起今天馮梨白和陸域相處的場景,懷疑了一秒她是不是陸域孩子他媽,又覺得,不太像。


 


能讓陸域年紀輕輕就願意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至少他應該是很喜歡的。


 


但我沒看出陸域對馮梨白的喜歡。


 


不過,馮梨白對我的態度,倒是萬年如一日。


 


我想起當年她高高在上地站在我面前,說陸域不過是因為打賭輸了才和我在一起,讓我別得意忘形。


 


其實我哪會那麼自信,覺得陸域和我在一起,是因為真的喜歡我。


 


隻是我那時太喜歡他了,哪怕明知道是一場輕佻的鬧劇,我也舍不得提出分手。


 


6


 


從小到大,我都是班級裡最普通的那種女生。


 


沒有什麼出眾的優點,也沒有太大的缺陷。上課時從來認真聽講,但成績卻總不見得提高。


 


這個世界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乏味,平庸,就像遊戲裡的 NPC。


 


所以,當陸域突然吊兒郎當地站在我面前,問我要不要和他交往時。


 


哪怕我當時很清楚地聽到了他身後那些朋友「噗嗤」的笑聲,

我很明白他們心裡並不尊重我,對我也隻有不自量力的嘲諷。


 


我甚至隱約看到了陸域眼底的不耐煩。


 


但我還是緊了緊握著籤字筆的手,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時馬上就要高考,可預見的,我和陸域很快就會走向不同的人生。


 


我怕我拒絕了,會後悔一輩子。


 


7


 


陸域是很難討好的。


 


遠遠地望著他時,隻覺得他的美好不可褻瀆。


 


在一起了才發現,他的脾氣真的很糟糕。


 


他有很多飲食禁忌,也有很多小毛病。


 


比如喜歡喝冰水,但討厭因為低溫而凝聚在瓶子上的水珠。


 


所以每次我給他買水,都要事先用紙巾吧瓶身擦幹淨了才遞給他。


 


他喜歡喝校門口那家包子店的豆漿,但每次都要正正好的甜度,

多一分少一分他都不樂意。


 


所以我每次都是買了無糖豆漿,再單獨加糖。


 


他喝奶茶不愛珍珠,但每次必點珍珠奶茶,非讓我把所有珍珠撈出去才肯喝。


 


他喜歡食堂五樓的小炒,我每次都早早去排隊,但他還是會嫌棄我動作太慢,讓他等了太久。


 


非要我把飯菜都放好,直接把筷子塞到他手裡他才肯吃。


 


他打球時我得去幫他拿衣服,有時候我忙著做題去晚了一些,他就很不樂意,說我連拿個衣服都不合格,他的衣服放在凳子上,都髒了。


 


我就把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自己腿上,他才滿意。


 


他對我真的很壞,一點也不顧忌我的情緒。


 


但我還是喜歡他,無可救藥,不可自拔。


 


我知道他們的賭約隻有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我把我和他相處的每一天,

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非常珍惜。


 


我知道他討厭我,高考結束後我我甚至沒敢報和他同一個地方的大學。


 


8


 


陸域十八歲生日時,問我要送他什麼禮物。


 


我不知道能送他什麼,我覺得不管我送什麼,他都不會喜歡,所以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隻送了一個蛋糕。


 


他的成人禮很熱鬧,來了很多同學。我因為堵車,來得遲了,抵達的時候,正好聽到他們在高談闊論。


 


問陸域把我使喚得團團轉還高興嗎。


 


又問陸域有沒有對我下手。


 


馮梨白很嫌棄地說:「她看起來又呆又土,關鍵是,她老啊,搞不好身上都有味兒!陸域怎麼可能對她感興趣啦!」


 


「陸域和她談了多久了?以前真沒看出來陸域居然這麼能忍,兩個月了還沒翻臉。」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

休學過兩年,所以我比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要大兩歲。


 


這件事我一直很自卑,雖然理智常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但青春期的女孩子,心思總是格外細膩敏感。


 


隻是兩歲而已。


 


我也沒有長得很老。


 


我隻是不太會化妝,但我有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


 


所有的辯解都被堵在了喉嚨口,我隻是露出若無其事地笑容,拎著蛋糕走進去。


 


能和陸域在一起的時間太短暫了,那些所有的傷心,都抵不過能見到他的歡喜。


 


那個蛋糕,最後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陸域隻是很雲淡風輕地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做。


 


我好怕我說一句「不願意」,他轉身就去找別人。


 


所以我顫抖著脫下裙子,用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手段,想讓討好他。


 


9


 


以三月為期,我能和陸域在一起的最後一天,恰好是我生日。


 


有點小小的遺憾,沒能過完生日再分手,但我也算知足。


 


陸域原本和朋友約好出去旅遊,但他說朋友臨時有事鴿了他,闲著無聊,就讓我去陪他。


 


那天他沒碰我,反而帶我去了餐廳。


 


我就知道他是要和我說分手了。


 


餐廳沒什麼客人,我覺得這樣很好,至少說分手的時候,不會有太多人看到我的悲傷。


 


陸域那天也難得很沉默,我和他坐在餐廳裡,四目相對很久。


 


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你是要我和說分手吧?其實沒關系的,我早就知道了,你直說就行。」


 


陸域頓了一下,反問我:「什麼叫,你早就知道了?」


 


「你和你朋友打的那個賭,

你輸了,所以你得和我在一起三個月。」我認真地提醒他,「今天剛好是最後一天了。


 


「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不放的。」


 


陸域定定地看著我,良久,他嗤笑一聲:「你明知道我是打賭輸了才和你在一起,你還對我予取予求。鍾白,你怎麼這麼賤?」


 


我知道他說話向來難聽。


 


但我沒想到,還能更難聽。


 


「對不起啊,這三個月你過得很辛苦吧。明知道你很討厭我,還是厚著臉皮跟了你這麼久。」我竭力笑著,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沒事,從今天開始,你解脫了。」


 


我那時以為,不會有比這更令人痛苦的事了。


 


直到我發現,自己的生理期推遲了一周。


 


10


 


陸域在某些事上很放肆,但我一直都有好好吃藥。


 


隻是那時還是太年輕了,

以為隻要是自己認真做的決定,就能承擔所有的後果。


 


母親抱著我哭了很久,說是她的錯,她對不起我,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


 


怎麼可能是她的錯呢。


 


她收養了我,辛苦養大了我,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她為了治好我,花了那麼多錢。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明知道她很辛苦,還給她添了這麼大麻煩。


 


她說,這個孩子我們不能要。


 


我點頭,說媽媽我知道的。


 


那個孩子還很小,才不到一個月,我吃了醫生給我開的藥,他沒有折磨我,很快就離開了。


 


那個高考結束的夏天,大多時候我都躺在臥室的床上,看著窗外樹葉斑駁的陰影。


 


我退出同學群,換了聯系方式,在大學開學之前,和過去徹底劃清。


 


我從不後悔我答應陸域的追求,

人想要獲得幸福,總要付出一些代價。


 


雖然我給的代價確實大了些,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我隻是很難過,自己造就的苦果,連累著媽媽也要陪我一起咽下。


 


11


 


我有了男朋友這件事,媽媽表現得很高興。


 


她說有個人陪我她也就放心了,否則我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萬一遇到事都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有機會就帶你男朋友回來看看,媽媽也想見見他。」


 


「嗯,等放假了我們就回來。」


 


我和男友已經商量好,等下次放假就一起回老家。


 


周五晚上,原本我和男友約好一起吃飯,他打來電話,很抱歉地說有個應酬。


 


「這個甲方很難約,也是臨時定下的。」


 


「沒事,你注意一點,別喝太多酒。」我叮囑他,

「如果實在喝多了,你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他酒量不太好,之前有一次也是喝多了,難受了好幾天。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接到男友的電話。


 


是他同事的聲音:「哎你好,你是任淮的女朋友吧?我是任淮同事,他喝醉了,讓我給你打電話來接他呢。」


 


我要了地址,連忙打車過去。


 


是一家看起來就很貴的會所。


 


我知道男人應酬大多都會來這些地方,雖然心裡不太舒服,但也能理解。


 


男友被同事扶著,站在會所門口,喝得爛醉。


 


我下了車,才看到站在這群人後面的陸域。


 


他被眾人隱隱擁簇著,嘴上叼著一支煙。有人舉著打火機湊過去,給他點煙。


 


「你就是任淮女朋友?」同事打量我一眼,「你好啊。」


 


我點點頭,

走過去,接過任淮。


 


「任淮這小伙子酒量不行啊,還得練練。」說話的人大概是任淮的領導,老氣橫秋,略帶了一絲不悅,「陸總還沒喝盡興了呢他就倒了。」


 


我笑了笑:「麻煩你們照顧了,那我就先帶他回去——」


 


「我讓司機送你們一程吧。」陸域突兀地出聲,「我看你力氣比較小,快扶不動了。」


 


「這怎麼好麻煩陸總。」同事很有眼力見,「我送就行了。」


 


「不麻煩。」陸域的專車正好抵達,司機下車,為他打開車門。


 


陸域一手扶著車門,扭頭看我:「上車。」


 


是不容拒絕的語調。


 


現場的氣氛有些凝固,男友沉重的身軀下滑,我隻能勉強扶著他站直:「那就打擾了。」


 


12


 


我沒坐過這種豪車,

後兩排是對坐式,大概是為了方便談業務。


 


陸域就坐在我的對面,那雙大長腿隨性地伸展,無形將我的雙腳圍困在方寸之間。


 


他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強烈的侵略性。


 


男友有點難受地扯了扯領帶,我連忙側過身,給他解開幾顆扣子,又降下車窗讓他吹吹新鮮空氣。


 


「這麼多年過去,你照顧人的本事越發漸長啊。」陸域的語調聽不出喜怒。


 


我扯了下嘴角,低下頭,安分地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


 


「你男朋友知道你打過胎嗎?」


 


我猛地抬眼,望著陸域。


 


就看到陸域單手支著下巴,惡劣地笑了:「看來是不知道啊。」


 


「我……」我咽了口唾沫,指尖陷入手心,「我的身體很健康,不影響懷孕的。


 


「但男人都介意這個。」陸域眯起眼睛,「二手的女人,還流產過,男人都會嫌棄的。


 


「如果任淮知道了這件事,他應該會跟你分手吧。


 


「你的年紀確實也大了,再拖兩年,就更嫁不出去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麼?」我深呼吸一口氣,平靜地看著他。


 


陸域收起笑容,沉沉地盯著我。


 


「我並沒有妨礙到你什麼吧。」我試圖和他講道理,「我們的生活也沒有交集……」


 


「妨礙到了!」陸域打斷我的話,「你看起來過得不錯,所以妨礙到我了。」


 


我啞然地看著他。


 


「鍾白,你憑什麼過得好。」陸域傾身過來,捏住我的下巴,惡狠狠地看著我,「你玩弄我的感情,你憑什麼可以全身而退?


 


「這些年過得很快活吧?

完全沒有想起過我對不對?流過產,那你有過幾個野男人啊?該不會是被人玩爛了所以想找個老實人當接盤俠吧?」


 


我再也聽不下去,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