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8
周末,陸域照例送我回家。
他等會還要去機場出差,下車前我整理好凌亂的衣服。可我剛踏出車門,卻又被他拉了回去。
他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肩膀:「你確定不陪我一起出差?」
「我……最近有點累……」
「你待酒店就行,我又不要求你 24 小時陪我。」陸域不滿地舔了舔他咬出來的傷口,剛要不甘心地放開我。
身後就傳來熟悉的嗓音:「囡囡?」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
母親安靜地站在不遠處,腳邊放著兩個大大的手提袋。
她走過來,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陸域身上:「這是你男朋友嗎?」
頓了頓,
她又說:「是叫任淮吧?小伙子長得比照片帥氣多了。」
陸域的臉扭曲兩秒,我好怕他突然暴怒,連忙想擋住他的視線,結結巴巴地和母親解釋:「不是媽媽,他……他是我朋友……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之前都沒跟我說……」
「朋友?」母親笑了,隻看著陸域,「你和我家囡囡,是朋友嗎?」
陸域用力握著我的手臂,也跟著下了車,低眉順眼的,微微鞠躬:「阿姨好,初次見面,我叫陸域。是鍾白的——男朋友。」
我臉色慘白。
我知道,母親其實一眼就認出了陸域的身份,
「囡囡,你瘦了好多,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母親不著痕跡地從陸域手中接過我的手,
捏了捏,心疼地說,「你早點上去休息,我和你『男朋友』聊聊天。陸先生,不會耽擱你時間吧?」
「不耽擱。」陸域說著,吩咐司機把母親的行李提上樓。
我一步三回頭。
母親始終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沒去看陸域是什麼表情。
我覺得,他既然願意在母親面前偽裝成我男朋友,應該至少不會拆穿我和他的關系。
19
鍾母對陸域的情緒很復雜。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當年做了錯事不負責,害得女兒流產的罪魁禍首。
可她也看到陸域卓越的外貌和氣質,能理解為什麼女兒會被他深深吸引。
怪這怪那,到頭來,還是怪她給不了女兒優渥的生活。
沒能帶她見過世面,沒有及時察覺她的異常,所以隨便出現一個外在形象好一些的男人,
動動手指頭,就勾走了女兒的魂魄。
「我其實沒什麼話可說的。」鍾母深深地嘆息一聲,「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好摻和。囡囡孝順,但也S心眼,我若是非要你們分開,她嘴上聽了,心裡也難過。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你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男人。我對你,隻有一個請求。」
陸域抿了抿唇:「阿姨,我和鍾白是認真的——」
「男人的誓言,從來沒有作數的。你當年對囡囡的傷害,我一輩子都不能原諒你。」鍾母不想聽廢話,「我隻希望,你多在意囡囡的身體。她瘦了好多,你沒發現嗎?」
陸域羞愧地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握成拳頭。
「囡囡從小身體就不好,當初又因為你,流產過一次——」
「你說什麼?
」陸域震驚地打斷鍾母的話。
「看來囡囡沒告訴過你啊,她當初和你分手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是我陪她去醫院拿藥,把孩子流了。」
陸域隻覺得大腦嗡嗡作響,甚至沒有辦法再聽清鍾母說了什麼。
他想起很多畫面。
他一次又一次嘲諷鍾白流產這件事,說她不幹淨,說她不自愛。
鍾白從來不反駁。
「她當時說,她有按時吃藥的……」陸域低喃,聲音嘶啞。
「但她還是懷了。可能是命中注定吧,你是她的劫難。」鍾母說,「兜兜轉轉,你們又走到一起,我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她的第二場劫難。
「我看你也是出身良好,不是那種不懂理的孩子。我家囡囡縱有千百種不是,若是往後倦了她煩了她,也請你,稍微溫柔一些,
留她一條命。別讓她失去了活著的心氣。
「我當初把她從孤兒院領出來,把她養大,也是很辛苦的。」
鍾母看著陸域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自家女兒什麼都沒告訴過他。
不由得嘆口氣,她那苦命的孩子啊,這輩子也沒過過幾天幸福的日子。
「我先上去了,和你待太久,囡囡會擔心。」鍾母言盡於此,「陸先生,囡囡 20 歲那年發生的事,若是再發生一次,我哪怕後半輩子都不過了,我也會找你索命的。」
陸域想要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那麼蒼白。
他那些罪惡的過往,血淋淋地寫在鍾白的人生路上,像沉重的石頭,壓住了她前行的腳步。
他收養了一個孩子。
殊不知,他真正的孩子,早在很多年前,就來過又走了。
他拼了命地想讓鍾白發現他收養孩子的原因,
可鍾白呢?
她每次誇孩子真懂事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那個孩子生下來,會不會也這麼乖,這麼懂事?
20
我不知道母親和陸域說了什麼話。
她上樓,一臉的若無其事,忙裡忙外,把帶過來的土貨都放進冰箱裡。
「我明天就給你燉雞湯,給你好好補補,你瘦得都隻剩皮包骨了。」她心疼地摸摸我的腦袋,「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早點休息吧。」
我張嘴想說話,她截斷我:「放心,我沒和你男朋友說什麼,沒讓他分手,也沒給他下馬威。」
我心裡松了口氣。
我怕母親說了什麼惹陸域生氣。他對我做什麼都沒關系,但我怕他遷怒媽媽。
我想陪媽媽說話,我很久沒見她了,舍不得去睡覺。
但媽媽隻推著我進了洗手間,
讓我洗漱完安心休息。她打算住幾天才回老家,不急這一時半會。
「媽媽,你怎麼悄悄咪咪就來了呀?」我扒著門,眼巴巴地看著她。
「你這段時間和我打電話的語氣都不對,我就知道你瞞了我什麼事,就來啦。」母親很自然地說,「你也真是的,和陸域談戀愛有什麼大不了的,還偷偷摸摸。」
我抿了抿唇,嘿嘿笑了兩聲,終於安心地關了門,準備洗澡。
所以我沒看到母親放下手裡的衣物,也沒聽到她那聲深深的嘆息。
我躲在浴室裡,給陸域打了電話,試探他對母親的印象。
「我媽媽……以為我和你在交往。如果她說了什麼話,你別放在心上。」
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聲音,我「喂喂」兩聲,以為是車上信號不好。
陸域終於說了話:「她都是為了你,
我不會生氣,你別擔心。」
他的語調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異常,我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那我掛了。你一路順風。」
「好。」
我等著陸域掛斷電話。
我以前掛過他幾次電話,後來他就不高興了,要求我不能掛斷他的電話,隻能他來掛斷。
可是過去好幾分鍾,陸域都沒有掛斷。
「喂?陸域,你還在嗎?」我小聲地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急促的呼吸聲,飛快的,陸域終於掛斷。
21
母親待了三天就回去了,我想多留她幾天,但她說家裡的小店關門太久,容易影響生意。
我隻能給她買了好多東西,大包小包把她送上高鐵。
陸域的出差時間原定一周,但第五天就回來了。
我剛踏出公司,
就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他的車。
自從他換了轎車,我和他就再也不是一人一個座位了。偶爾他覺得累,還會讓我貢獻大腿給他枕著。
我上了車,他就遞過來一個盒子。
「什麼?」
「禮物。」
「謝謝你。」我客氣地笑笑。
「你不打開看看?」
我依言打開。
是全套珠寶,看起來流光溢彩。
「這看起來就很貴……」我遲疑地合上盒子,想還給他。
這麼貴重,我不敢收。
「你不喜歡嗎?」
我猶豫著,不敢說實話。
「那你喜歡什麼?」陸域今天異常地有耐心。按照往常,他要是給我什麼東西,我若是沒有立刻露出笑容,他肯定會立刻拉下臉,
不高興。
「你想要什麼?你盡管說,我都能滿足你。」
我扯了扯嘴角,收起盒子:「你送的我都喜歡。」
「說謊。」陸域很大度地說,「我今天心情不錯,你說實話吧,我不會生氣的。」
「你之前說,你什麼時候高興了,我就贖罪完了。」我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今天很高興,那我能不能……」
我未盡的話,在他逐漸消失的表情中,漸漸沒了聲息。
果然,他不會放過我的。
「鍾白,你恨我嗎?」
我搖頭。
「那你還愛我嗎?」
我無意識捏緊了盒子一角。
「很希望我放過你嗎?」
我遲疑著,點點頭。
「那如果我說我愛你,你還想要離開我嗎?
」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沉吟幾秒,小聲地問:「我是哪裡又惹你不高興了嗎?這是什麼新的,折磨我的手段嗎?」
我甚至都已經開始木然了。
討好陸域已經成了我的本能,到今天為止,我和他相處的基調基本都算平靜,偶爾他對我會有小小的不滿,但很快就過了。
他使喚我,但我習慣了,倒也不再覺得是折磨。
人都是有奴性的。
「如果我說其實從高中時我就愛上你了,你會怎麼辦?」
我不語,隻是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挪身子。
陸域的惡意出現得從來不講道理,他這麼高傲的人,哪可能會對我動情。就算動情了,也不可能承認得這麼幹脆。
所以他一定是又想了什麼方式,想以我為樂。
陸域將我的動作看在眼底,
車內一片寂靜,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騙你的。瞧你,膽小成這樣。」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覺得他今天情緒是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具體的,隻能默默給他扯了一張紙巾:「有這麼好笑嗎?」
「嗯,太可笑了。」陸域說著,那張紙巾徹底擋住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垂著頭,說:「誰會信我真的愛你呢?」
「可是鍾白,我是真的愛你啊……」
他的聲音太小了。
所以最後的這句話,我沒有聽清。
22
陸域將我送回了家。
下車時,他突然叫住我。
「鍾白。」
「嗯?」
「我原諒你了。」他笑起來,「你不需要贖罪了。
「其實你根本不欠我的。
「你說得對,咱們早就兩清了。
「禮物就收下吧,是我對你的抱歉。你知道的,我這人一無是處,窮得隻剩錢,所以沒必要拒絕。
「恭喜你,你自由了。」
我從沒看過陸域露出這樣的笑。
笑得太燦爛了。
反而像是在哭。
可是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升起車窗,徹底擋住了我的視線。
車子很快駛出我的視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還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解脫得這麼幹脆。
甚至我怕這又是陸域給我開的玩笑。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
陸域沒有再聯系我。
他好像真的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