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是提心吊膽,時間長了,也就疲了。


 


一開始我還怕下班時又會看到陸域的車,但到後來,我的視線再也不會往那個熟悉的角落瞥去。


 


我的生活開始恢復正常。


 


同事問我怎麼男朋友不來接我了,我也很坦誠地說分手了。


 


我不介意他們在背後說我八卦,因為這是事實,我確實配不上陸域。


 


任淮結婚了,我刷到他的朋友圈,點了贊,還發了紅包。


 


然後後知後覺,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刷到陸域的朋友圈了。


 


23


 


放假時,我回了老家。


 


母親沒有問起陸域,她對陸域是不喜歡的,隻打聽了我的感情狀態,得知我現在是單身,她長長嘆了口氣。


 


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放松。


 


「沒事,你好好休息一陣。」


 


母親的小店是前兩年開的,

當時我存了一筆錢,心疼母親之前那個工作早出晚歸,就和她商量,盤了個店面,開小賣部。


 


母親說我難得回來,她要買好肉好菜。我闲著無事,就坐在前臺幫她守店。


 


然後就遇到了高中時的老同學。


 


她和我住一個小區,關系不算太親近,但以前也常一起上學。


 


她結婚了,牽了個小孩,和我打招呼,問起我的近況。


 


聊著聊著,又問我和陸域現在有沒有聯系。


 


我笑著搖頭。


 


「哎,也不知道當年的校園男神如今是什麼樣。他八百年不發一次朋友圈,想窺屏都沒辦法。」


 


我頓了頓。


 


陸域……以前不是經常發朋友圈嗎?


 


「你有陸域的聯系方式?」我問她。


 


「有啊,其實他還跟我打聽過你報了哪所大學,

我還以為你們會復合呢,結果一轉眼,都分手這麼多年了。」同學拿出手機,點開陸域的頭像,「喏,你看這朋友圈,幹淨得像白紙。」


 


「也不知道哪個女人能好運到嫁給陸域,不過他家很有錢,可能會家族聯姻?」


 


她自顧自說了半晌,小孩扯著她的衣擺想去玩滑梯,便和我道別了。


 


我枯坐一陣,摸出手機,也點開陸域的頭像。


 


他的朋友圈動態至今還停在幾個月前。最新的一條動態,是從他家的落地窗俯瞰出去的夜景。


 


上面隱約有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織毛衣的倒影。


 


那陣子陸域也不知道是抽什麼風,大夏天,非讓我給他織毛衣。


 


我對著視頻教程學得一塌糊塗,最後被陸域嫌棄地接過去,說我連織毛衣都不會。


 


我挺委屈:「我就是看不懂視頻裡的動作啊。

」我又不是什麼腦子很好的人,明明他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


 


陸域翻了個白眼,像模像樣地織起來:「喏,看懂了沒有,這樣,再這樣。」


 


腦子好的人,連毛巾都織得好。


 


最後他織了一條羊絨毯,至今還放在我家。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些什麼。


 


那些藏在陸域的抱怨和任性之下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真心。


 


可是一段錯誤的開始,是得不到一個正確的結局的。


 


真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24


 


陸域帶兒子回了自己高中時的母校。


 


兒子很興奮,指著校園欄裡的照片:「爸爸,你在這裡。」


 


陸域淡淡地「嗯」了一聲。


 


學校沒什麼變化,但學校附近的店面已經換過一輪了。


 


當年常和鍾白一起去的那家包子鋪不見了,

現在改做奶茶了。


 


父子倆往學校裡走,繞過操場,有年輕的學生在場上揮灑汗水。


 


陸域的視線落在最角落的那根凳子,以前鍾白就會乖乖坐在這裡,抱著他的外套,拿著他的水。


 


幸福總是稍縱即逝的,他那時太年輕了,不懂所有的任性都是有期限的。


 


陸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鍾白的。


 


他因為身高,總是坐在教室最後幾排,鍾白常和他隔了兩三排。


 


很巧的時候,他抬頭的時候,總是能一眼看到鍾白的背影。


 


她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也不太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扎著低馬尾,做事也很認真。


 


有時候她值日,動作慢吞吞的,掃地,擦黑板。


 


陸域在最後一排睡覺,她就放輕了動作,生怕吵醒他。


 


走廊外是零星的喧鬧聲,

陸域從睡夢中醒來,一抬頭,就迎上鍾白好奇的視線。


 


兩人四目相對,鍾白手忙腳亂,把手裡的黑板擦扔了好遠,又面紅耳赤地撿起來。


 


她喜歡他。


 


這似乎是太顯而易見的事實。


 


陸域是不喜歡她的,她不夠漂亮,不夠外向,據說年紀還有點大。


 


但她正好坐在了他每次抬頭時視線會經過的軌跡上,所以不可避免的,他總是能看到她。


 


炎熱的夏天,她的汗水沾湿了頭發,因為熱,所以嘴巴微微張開,喘著氣。


 


那個晚上,陸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也是這樣,細細地喘息著,躺在他的身下,仰著頭看他,眸色湿潤。


 


陸域覺得自己有點毛病。


 


但他沒有放在心上,高中三年,他和鍾白都沒什麼接觸。


 


臨近高考,

班上的同學都在討論想報哪所大學,陸域經過鍾白身邊,正好聽到她和同桌討論。


 


是首都的某所學校。


 


陸域沒什麼反應,坐下來之後,卻無意識掏出手機開始搜索。


 


他已經保送了,他要去的學校,和鍾白想要報考的學校,車程隻有二十分鍾。


 


他重新收好手機。


 


但隻有二十分鍾的車程,以後也不太可能會見面了吧。畢竟又不熟,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陸域這樣想著,和朋友玩了大冒險。


 


他輸了。


 


「真心話大冒險二選一。真心話是,你第一次夢遺的對象是誰。大冒險是,十秒鍾之內,踏進這個教室的人,不管男女,你都要向他告白,並且要和他交往至少三個月。」


 


陸域在選擇真心話之前,眼角餘光已經瞄到了即將踏進教室的鍾白。


 


於是他選了大冒險。


 


可其實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覺得那隻是一場「冒險」。


 


25


 


陸域知道自己脾氣不好,性格糟糕。


 


但沒辦法,誰讓鍾白脾氣太好。好到無論他有什麼奇葩的要求,她都能滿足他。


 


人總是容易恃寵而驕的,越過那條線,他就得了意忘了形。


 


他肆意地享受著鍾白無止境無底線的縱容,所以他越來越任性。


 


偶爾他也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但又覺得,有什麼關系,他們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等上了大學,他立刻就在學校外面買一套房子,他要和鍾白同居。


 


鍾白的生日,他其實早就知道。偷偷的,給她準備了驚喜,漂亮的紅玫瑰,還包了西餐廳。


 


他想對她說一些肉麻的話,但這些話實在太過肉麻,

他打了很多遍草稿,他對最難解的數學題都沒有這麼上心過。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他精心準備了好多禮物,隻換來一個分手的結局。


 


原來這隻是一場大冒險。


 


可他已經陷進去了啊,他回不了頭了,他沒辦法再保持清醒,重新和鍾白做普通同學。


 


但鍾白看起來好鎮定。


 


她什麼都知道,從頭到尾,她都把他當成笑話了吧?


 


陸域覺得自己開始恨鍾白了。


 


這種恨,在得知鍾白並沒有報考她一開始說的那所大學之後,抵達了巔峰。


 


恨意從骨子裡滋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忘了一開始是自己提出的大冒險,他隻記得,他付出的真心,被鍾白玩弄了個徹底。


 


他當然要保持自己的高高在上,他不能被鍾白看扁。


 


他才不要在意鍾白的一舉一動。


 


但他還是找了同學,問了鍾白的取向。


 


他當然不是為了去找鍾白,他隻是想知道她去了哪裡,以後才好遠遠避開。


 


他忍啊忍,從大一忍到大四,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他強迫自己開始新的戀情。


 


然後在大四的時候,破了功。


 


隻是因為有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去西北玩玩。


 


西北有誰在?


 


西北有鍾白。


 


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很隨意地踏上那片未曾踏足過的土地。


 


一切都是新鮮的。


 


走出機場,他會想鍾白是不是也從這裡出來過。


 


他去那些景點,會想鍾白是不是也舉起手機,拍過照。


 


他還去了鍾白的大學,但學校太大了,門口的學生絡繹不絕,他並沒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當然,

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想看。


 


回程的路上,他撿到一個孩子。


 


理論上,他該報警。


 


但他抱起那個孩子時,孩子笑了。


 


酒窩啊……


 


他情不自禁地想,鍾白也有這樣的酒窩。


 


等以後他和鍾白有了孩子,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遺傳這個酒窩?


 


鬼迷心竅地,他帶走了那麼孩子。


 


找了關系,正式和他成為了家人。


 


陸域是很嘴硬的,也很能忍的。


 


如果沒有那次咖啡廳的偶爾,可能他還能忍很久。


 


但原來,他和鍾白又在一個城市了。


 


她相親了?想結婚了?那個男人有哪點比得上他?為什麼鍾白不想和他結婚?


 


嫉妒和恨意徹底扭曲了他,陸域已經忘了自己的來時路。


 


他滿腦子都是,鍾白欠了他的,他不能讓她好過的。


 


他要一輩子陰魂不散,纏著她。


 


26


 


可陸域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慢慢的,他又開始忘記自己的初心了。


 


他覺得他和鍾白是一對了,他又開始迫不及待想要炫耀鍾白對他的好了。


 


他樂不思蜀,他得意忘形。


 


直到鍾母兜頭的一盆冰水,將他澆醒。


 


原來,一切都是他強求來的啊。


 


可他可以給鍾白很多東西,他不能強求嗎?


 


可鍾白不要他的愛,也不要他的錢。


 


她想要自由。


 


那是他唯一不想給的。


 


27


 


落日的餘暉給教學樓渡了一層金光。


 


鍾白漫步在校園裡,

懷念地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迎面走來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孩。


 


她停下腳步。


 


陸域也停下腳步。


 


隻有小孩興奮地奔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喚她:「媽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