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年前,我們在一次公益活動中認識。她在臺上發言時落落大方的氣質吸引了我。


我開始熱烈地追求她。


 


接觸多了以後,我在她身上發現了更多的驚喜。


 


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盡管身世悲苦,但鹿泱泱把自己養得很好。


 


樂觀、豁達、包容、知足常樂。


 


她大部分時候都是快快樂樂的。


 


生活波折在她眼裡,不過是「升級前必須打的小怪」。


 


扭了腳,她安慰自己,「這是老天讓我好好休息,我一定要乖乖聽他老人家的話。」


 


包被人偷了,她笑呵呵說,「我終於又可以買新的了!」


 


我從小在壓抑的家庭氛圍中長大,這些年,雖然在事業上取得了一點成就,但整個人都活得很緊繃。


 


和她在一起後,我開始學會慢慢放松下來。


 


學會去欣賞一朵花,

去觀察一片雲。


 


學會真正接納自己。


 


我買了大束的鮮花,去銀行接她下班,引得她同事嘻嘻哈哈笑。


 


她看見我,走過來,抿著唇不說話。


 


我扇了自己嘴一巴掌。


 


「全是這張嘴的錯!該打!老婆你要不要也來打兩下?」


 


她沒動。


 


我又大張旗鼓擺出一副要跪下的姿勢,惹得她連忙拉住。


 


她「噗呲」一笑。


 


「好了,這次姑且記在賬上吧!」


 


我嬉皮笑臉,「就知道你不會真生氣!」


 


她沉默了一秒,看著我認真說:


 


「老公,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我點頭如搗蒜,她這才又展開笑顏。


 


這件事很快過去了。


 


一切恢復如常。


 


隨後幾天,

城市下了場大暴雪,氣溫驟降,我的咽炎又犯了。


 


鹿泱泱很高興地說掛到了一個老中醫的號,治頑固性咽炎很拿手,明天去幫我拿藥。


 


她說有點遠,問我有沒有時間開車送她去。


 


我沉吟了一下。


 


黎詩雪的兒子點點玩雪扭了腿,這幾天大雪交通不便,都是我開車送她母子上下學。


 


「你有事就算了,我打車去就行。」


 


鹿泱泱不在意地說。


 


我順勢點點頭。


 


「也好,我明天有個重要的會,一天都沒空。」


 


轉天。


 


我載著黎詩雪接了點點,她說順便去私人診所做個理療。


 


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


 


我開車到了私人診所,發現小平房外面竟然排了長長的一條隊伍。


 


停好車正準備下去,

一眼就看見了隊伍後面的鹿泱泱。


 


她把自己裹得厚厚的,縮著脖子哈著手,頭上肩膀蓋了薄薄一層雪,看樣子在雪裡站了不少時間。


 


黎詩雪一愣,小聲說,「她怎麼在這裡?」


 


我沉著眉,看了看後面,


 


小巷狹窄,一時半會掉不了頭。


 


「你先別下去。」我想了想說,「開門關門有動靜,她很容易看到我的車,等她進屋了再說。」


 


黎詩雪咬著唇沒作聲。


 


過了Ŧů⁹一會,幽幽開口。


 


「我不過帶兒子來看個病,怎麼感覺偷偷摸摸似的。」


 


我沒說話,坐在暖氣很足的車裡,靜靜看冷風中一直哆嗦的鹿泱泱。


 


她向來是個很怕冷的人。


 


此刻輪到她怕是還有四十分鍾。


 


半個小時後,黎詩雪忍無可忍出聲:


 


「再等就要過號了。


 


說完她忽然打開了車門,抱著點點下了車。


 


「砰!」


 


關門聲響起。


 


鹿泱泱下意識轉頭,朝這邊看來。


 


目光先落在黎詩雪身上,隨後緩緩移動,看向車子。


 


凍得通紅的臉蛋上閃過一絲疑惑。


 


下一秒,我和她。


 


隔著前車玻璃靜靜對望。


 


6


 


鹿泱泱從隊伍中離開,向我走過來時,我腦中迅速轉過幾十個念頭。


 


「泱泱,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開門下車,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見真是我,有剎那愣怔,一雙黑亮的杏眼緩緩睜大。


 


「江臨?你怎麼在這兒?」


 


隨即又轉頭,看向黎詩雪,「這位是……」


 


黎詩雪表情淡淡的,

與她對視了兩秒,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諷意:


 


「你又是誰呢?」


 


鹿泱泱眉心微微擰起。


 


我見狀忙解釋。


 


「啊,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鹿泱泱。這位是黎女士,是我公司的業務合作對象,今天帶孩子來看腿,就找我幫忙送一趟。泱泱,這可真巧了,我沒想到你昨天說的地方,也是這裡!」


 


黎詩雪輕飄飄一笑,「原來是江總愛人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大雪找不到車,就找江總幫了個小忙,你可千萬別誤會。」


 


鹿泱泱歪頭看我,「你不是說今天一天沒空?」


 


我笑著說,「今天會議臨時取消了,黎女士是單親媽媽帶著個孩子,我想著能幫就幫幫。」


 


鹿泱泱抿著唇沒說話。


 


我雖然心微微緊繃,但她向來是個好安撫的性子,倒也沒有特別慌亂。


 


此刻,我低頭看著她。


 


大概在雪裡站了太久,她長長的睫毛上沾了些白霜,讓我有種想要伸手拂去的衝動。


 


「我得進去了,江總,我的包就放你車上,不好意思得麻煩你多等我一會。」黎詩雪笑著說。


 


我忙客氣回答,「沒關系,我既然送你們來肯定原路送回去,幫人幫到底嘛。」


 


黎詩雪淡淡一笑,目光掠過鹿泱泱,準備往裡面走。


 


鹿泱泱突然開口。


 


「黎女士,你還是把你的包帶走吧。」


 


黎詩雪一怔,旋即看向我。


 


我微微蹙眉,「泱泱,人家隻是放一下包,沒關系的,況且你也還在排隊,左右也是要等的。」


 


鹿泱泱沒說話,越過我開門上車,坐進駕駛位。


 


我不明所以,「你幹什麼?」


 


她語氣平和。


 


「天氣太冷,我突然不想排隊了,你既然陪人家來了,提前走自然是不好的,我就先開車回家了。」


 


我壓抑著嗓音,「你把車開走了我們怎麼回去?」


 


她笑了下。


 


「我既然能打車,想必你們也是能打的。」


 


說完將副駕駛的包一把塞到我手上。


 


發動車子,徑直離開。


 


7


 


車輪在雪地留下的兩道印記。


 


我有些發愣。


 


「媽媽!我要進去!這裡好冷!」點點大聲抱怨。


 


黎詩雪臉色難看,頭發被風吹得亂舞,顯得有些狼狽。


 


「我還從沒被一個人這麼侮辱過。」


 


她低低出聲。


 


我心中煩躁,「說了讓你別下車你非要下。」


 


她驟然看我,

憤憤道:


 


「我不過想給自己的孩子看病,有錯嗎?至少在她眼裡,我是你的合作對象吧?她就這種態度?她究竟是我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你!」


 


我沉默了。


 


的確。


 


如果黎詩雪真的是公司客戶呢?


 


鹿泱泱這個做法確實就有點過份了。


 


那天的大雪到晚上都沒停,看完病後,我和黎詩雪等了 1 個多小時才打到一輛出租車。


 


半湿著身子回到家時,鹿泱泱正窩在沙發追劇。


 


我一言不發,沉著臉直接進衛生間,洗澡洗頭出來,又見她好整以暇在吃面。


 


我忍無可忍,粗聲開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禮了!」


 


鹿泱泱抬起頭來,「什麼?」


 


看著她若無其事的神情,一股火從心底冒出來,我大聲質問:


 


「你把車開走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們後來為了打車等了快兩小時嗎?你怎麼這麼任性!」


 


「冷嗎?」她問。


 


「當然冷!今天零下 10 度!」


 


「嗯,我也是那麼冷的。」


 


我驟然意識到一件事:


 


鹿泱泱在生氣。


 


其實很多時候我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生氣。


 


因為她的語調永遠是平的,軟的。再加上天生的微笑唇,仿佛永遠帶著笑意。


 


以至於我總有種錯覺。


 


似乎她根本不會生氣。


 


就算生氣也是假裝,是撒嬌。


 


我忽然覺得很心虛。


 


這種心虛讓我無比慌亂,下意識吼出聲:「鹿泱泱,你總不會在懷疑我什麼吧!」


 


她看了我兩秒,「說實話,那倒還沒有。」


 


我於是理直氣壯起來,

姿態顯得愈加憤怒。


 


「那你今天是什麼意思?我說了黎女士是我合作對象,隻是找我幫忙開車,結果你把車開走了,你不是讓我被人笑話!」


 


她想了想,表情平靜。


 


「可我不覺得一個單身媽媽在正常工作時間打電話向一個已婚男人求助,且不是多麼緊急的情況下,是可以接受的行為。」


 


「今天那個場景讓我不舒服了,那個當下,我隻是尊重自己的感受,不想什麼都不做而讓自己內耗。」


 


我瞪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歪了歪頭,將一副碗筷遞過來:


 


「吃不吃面?」


 


鹿泱泱第二天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覺得有點窩囊,又覺得慶幸。


 


她不是個會翻舊賬的人。


 


這件事在她這兒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


 


沒過去的反倒是黎詩雪。


 


8


 


那天剛吃完晚飯,輪到我在廚房洗碗。


 


門鈴響,鹿泱泱去開門。


 


我洗完碗走出廚房時,竟然看見黎詩雪坐在沙發上。


 


鹿泱泱正在給她倒茶。


 


剎那驚慌後,我迅速鎮定下來,露出疑惑的表情,「黎女士?你怎麼到我家來了?」


 


黎詩雪笑了笑,指著茶幾上幾個盒子,「江總,感謝你對我工作的大力支持,我特意帶了老家特產登門來感謝你。」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正要制止她接下來的話。


 


鹿泱泱將茶倒好,抬頭看著我:


 


「黎女士剛和我說,感謝你這個高中同學,支持了她一筆大額B險業務。」


 


我心一緊。


 


上次那件事後,

黎詩雪因為淋雪感冒了兩天,她蒼白著臉,用倔強又委屈的語氣對我說:


 


「江臨,你很清楚,我不圖你錢也不想拆散你的家庭,可你老婆的做法讓我覺得人格上被侮辱了,尤其是還當著自己孩子的面!」


 


當時公司正在規劃給員工買補充商業性,為了安撫她,我就將這個單子對接給了她。


 


此刻,我在鹿泱泱的注視下,沉著點頭,「那件事啊,不值一提,我也沒起到什麼作用,正常業務合作而已,黎女士你這樣就太客氣了。」


 


鹿泱泱垂著眉眼,沒說話。


 


黎詩雪短暫坐了會起身告辭。


 


我客氣地將她送出門。


 


門口,她用僅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老婆倒的水難喝,我還是喜歡喝你的。」


 


我朗聲,「黎女士,慢走。」


 


關門後,我輕籲了一口氣。


 


總算沒惹出什麼不該有的麻煩。


 


隱隱又覺有種刺激感。


 


仿佛脫離了當下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產生了不一樣的腎上腺素。


 


心想下回去黎詩雪那,必須好好懲罰她一頓。


 


沉吟著在沙發上坐下,忽然聽見鹿泱泱在對面問:


 


「為什麼我不知道?」


 


我怔愣一霎,反應過來她問的是B險的事。


 


「這是公司幾個副總根據產品內容選定的合作方,再說,你不是銀保部嗎?還做這種團險業務?」


 


我口氣有些重。


 


從道理上講,這是我公司內部事務,她沒有權利過問。


 


鹿泱泱沒有受我態度的影響,用一貫平穩的語調開口。


 


「我作為你的妻子,做的是B險類工作,即便你公司有備選渠道,於情於理你應該讓我知道這件事,

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


 


我突然覺得有些惱火。


 


「鹿泱泱,我發現你最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什麼事都愛斤斤計較,總不能我公司的事還要向你匯報吧?」


 


鹿泱泱沒說話了,咬緊下唇注視著我,眼中有一倏亮光閃爍。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酸脹又難過。


 


隻覺什麼事情都沒有她此刻的難過重要。


 


公司沒有,黎詩雪也沒有。


 


我正準備低頭道歉,卻又聽得她說:


 


「無論各個方面,我行的B險產品都要比她所在的B險公司更符合你公司的具體情況,你看重你的事業,我也看重我的。這是從專業角度出發,你卻給我扣上幹涉你公司事務的帽子,我不接受。」


 


「最近不是我不正常,而是你。你總是激動,

發怒,卻反過來說我斤斤計較,這是一個人心虛、氣急敗壞的表現。」


 


「還有那個離女士,我很清楚,她就是來挑釁的。」


 


「所以江臨,你究竟做什麼了?」


 


她緩緩說完,抬頭。


 


烏黑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突然覺得不能低頭了。


 


9


 


那天,我大發一通脾氣後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