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鹿泱泱去民政局登記了離婚。


 


大雪天,她帶著厚厚的圍巾,半張臉被遮住,隻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我全程繃著臉。


 


雖然無數次想要抱住她,甚至衝動地想懺悔乞求她的原諒。


 


但還是忍住了。


 


黎詩雪說的對,這是一場博弈。


 


我之前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隻是被鹿泱泱突然的離婚打了個措手不及,以致亂了分寸。


 


反正隻是冷靜期的第一次登記。


 


決定不了什麼。


 


暫時的忍耐,是為了後面的幸福。


 


總部果然下了通知。


 


要求分公司暫未籤訂團險業務的全部暫停,交由總部統一對接採購。


 


我內心其實有些震驚。


 


沒想到短短幾天,鹿泱泱真的把這件事做成了。


 


她以往從未在事業上顯示有多麼大的野心,

也很少提及自己的工作細節。


 


在我印象裡,就是在銀行渠道賣B險而已,沒什麼工作難度。


 


可現在回想。


 


她毫無背景資源,能在一眾候選人中成功留在銀行體系,本身就是她的能力證明。


 


她很少提及工作,恰恰說明她把工作問題在可控制的範圍內解決了。


 


她從不與人吵架,說明她在人際關系上處理得遊刃有餘。


 


我以前總覺得她就是個樂天派,無欲無求所以快樂。


 


可真正厲害的人,恰恰不是處理多棘手的難題,而是早在問題形成之初,就消滅於無形。


 


我於是愈發認定,她在以退為進。


 


我在戰戰兢兢,時而煩躁,時而沉著的心情中等她的電話。


 


黎詩雪開玩笑,「她或許還會使出些女人的慣常招數,比如生病了,

懷孕了,喝醉了,你等著吧。」


 


果然,冷靜期第 9 天。


 


鹿泱泱打電話來,說她懷孕了。


 


結婚四年。


 


前兩年為了事業避孕,後兩年也沒有竭力懷孕。


 


醫生說兩人身體都正常,如果不是特別著急,可以順其自然再看看。


 


那麼久沒有懷上,怎麼偏偏在這一個月就有消息了呢?


 


她在電話裡說,「無論如何,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聲。」


 


我內心長長籲了氣,口氣無比冰冷。


 


「既然離婚了,那就拿掉好了。」


 


她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


 


「你也這麼想,那就好。」


 


14


 


我的心情變得大好。


 


甚至親自下廚給黎詩雪和點點做飯。


 


這段時間,

我暫時住在黎詩雪的出租屋裡。


 


但是分房住,像普通室友那種。


 


從海城回來後,我沒再和她發生任何身體關系。


 


她主動過幾次,我毫無興趣。


 


甚至想起以前每次上班的下午來這裡和她偷情,都有點不能理解當初的自己。


 


黎詩雪的女神濾鏡。


 


在我這裡已然全部消失。


 


點點開門,領著一個陌生男人進來時,


 


黎詩雪在盛飯,我正端著煮了幾個小時的老鴨湯擺上桌。


 


我與男人對視了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問。


 


他咬牙切齒喊了一句,「你就是那個上了我老婆的狗雜種!」就抡著拳頭上來,朝我的臉展開了一頓猛錘。


 


在黎詩雪的尖叫聲中,我感到血慢慢糊住了眼睛,同時下身傳來劇烈疼痛。


 


我昏了過去。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醫院裡。


 


陳川在我旁邊抽著煙。


 


見我醒來,他表情復雜地告訴了我一些事。


 


當初黎詩雪丈夫鬧出人命的那場架,起因是她在吃飯時和人發生口角。


 


她堅決離了婚又搬了家,想完全和以前切斷聯系。


 


她丈夫出獄後一直在找躲著他的黎詩雪母子,終於打聽到了住處,從別人口中知道了我和她同居,一怒之下對我造成了傷害。


 


現在的情況是,他丈夫光腳的ťü¹不怕穿鞋的,嚷嚷著就算我告他把他重新抓起來也沒關系。說我是有婦之夫出軌,要去我公司鬧,老家鬧。


 


最後,陳川憐憫地看著我。


 


「醫生說你雙側睪丸破裂,以後很可能喪失生育功能……」


 


我渾渾噩噩在醫院躺了一周。


 


隨後回家去找了鹿泱泱。


 


我跪在她面前。


 


一字一頓地坦白,懺悔。


 


最後痛哭流涕地說:


 


「泱泱,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離婚,即便跟黎詩雪一時糊塗,也從來沒想過!你是我的親人,我答應過要一輩子對你好,我發誓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被欲望一時蒙蔽了雙眼,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但其實在海城,我就開始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我想了很多遍,別無它法,事到如今這個婚隻能先離。那個男人是個瘋子,他真的會去公司鬧。你知道,我公司是做女性產品的,一旦坐實我還沒離婚就……我事業必毀。」


 


「泱泱,我發誓這隻是假離婚,我愛你,這輩子我隻願和你在一起生活。也許你現在聽到這句話覺得惡心,

可是我是真心話。為了補償您,我願意把以前留的 200 萬私房錢都給你,並且等這件事過去,我答應你立刻復婚——」


 


鹿泱泱一直坐在沙發上聽著,表情平淡,直到此時突然打斷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江臨,你難道一直以為,我和你離婚是假的?」


 


她兀自感慨了一陣,可笑地搖了搖頭。


 


「江臨,我鄭重告訴你,從我向你提離婚開始,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愣愣地問,「可你,你明明那麼愛我,怎麼可能突然……」


 


她悲憫地垂眼看我。


 


「因為你那時在我眼裡,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我喜歡快樂地活著,所以全情投入生命的每一個階段,我喜歡愛人時的自己,所以給予你身為妻子深厚的愛。

可那一切,都建立在我願意的基礎上。」


 


「你出軌了,我不願意了,所以將愛收回了,就是這麼簡單。至於你覺得突然所以不相信,那是你的事。對我而言,不過就是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下不雜,既過不戀,如此而已。」


 


我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事業沒意思。


 


黎詩雪沒意思。


 


被人揍沒意思。


 


馬路上的人來來去去,更沒意思。


 


我恍惚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這樣一段黑暗的日子,就是因為覺得生活裡的一切沒意思,開始做公益。


 


後來才認識了鹿泱泱。


 


然後不知不覺受她影響,被她改變。


 


慢慢開朗,自信,變得昂揚。


 


現在。


 


我在命運的某一瞬間。


 


被打回了原形。


 


15


 


在鹿泱泱的配合下,黎詩雪前夫趁集團領導視察故意鬧事時,我拿出了離婚證。


 


至少證明沒有嚴重的道德錯誤。


 


但畢竟造成了一定影響,我被降職成了經理級。


 


我其實比我預想的更快接受了這個結果。


 


很多時候,我在外面照常說話、處理工作,看起來仿佛沒什麼改變。


 


但回到臨時的家,我就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除了吃喝拉撒,就從傍晚躺倒第二天早上。


 


我甚至打不起精神去告黎詩雪前夫。


 


黎詩雪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


 


我沒聽完就掛了電話。


 


每天,我公司和家,兩點一線。


 


像個沒有靈魂的 AI。


 


唯一支撐我的。


 


是想著等這件事帶給鹿泱泱的傷害過去,我再重新追求她。


 


那時候我一定不能太差勁。


 


所以該上的班要上。


 


該治的病要治。


 


新來的總經理是集團總部年輕的財務總,叫蕭澈。


 


我時常聽見女同事們偷偷討論他。


 


「蕭總真是又帥又高大,簡直是偶像劇男主,我都不敢跟他對視。」


 


「據說是國外名校畢業,從沒談過戀愛,這麼優秀的人,到底喜歡什麼樣的類型啊!」


 


「可他是集團總ţūₓ了,為什麼還跑來分公司當個總經理啊,這不是降級嗎?」


 


「聽說是他主動要求的,好神秘!」


 


我對這些都絲毫不敢興趣。


 


沒事的時候,就瘋狂刷新鹿泱泱的朋友圈。


 


她真的如她說的,既過不戀。


 


她甚至沒想起拉黑我。


 


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這也讓我得以一窺她的動態。


 


她剪頭發了。


 


小九會新的指令了。


 


陽臺上的花又換了。


 


直到一天,我茫然地在大街上走著,忽然看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


 


蕭澈和鹿泱泱並肩走著。


 


男帥女靚,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蕭澈低頭,對鹿泱泱說了句什麼。


 


她笑了。


 


蕭澈也彎起唇角,歪頭看著她笑。


 


我根本沒有思考地直接衝了過去。用變形發悶的嗓音發出厲聲質問:


 


「你們怎麼在一起?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鹿泱泱訝然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無禮,

看上去像個瘋子。


 


可我顧不了。


 


我迫切地想知道他們的關系。


 


蕭澈攬過鹿泱泱的肩,將她護在身後,隨後低頭看我,沉穩開口。


 


「江經理,我和泱泱認識,要感謝你啊。要不是你當初分公司申請員工團險方案,泱泱不會作為銀行代表參與對接,我也不會認識她。」


 


我啞聲,「所以你們那時就——」


 


鹿泱泱蹙眉,「江臨,你想什麼呢!」


 


「其實我是。」


 


蕭澈突然轉頭看她,眼睛亮晶晶。


 


「後來我無意中看見你的離婚協議,就動了調任到這裡的念頭……」


 


「泱泱。」蕭澈忽而變得認真,表情裡溢出一絲緊張,「我能有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不可以!


 


我啞著嗓子叫起來。


 


與此同時,鹿泱泱抿了抿唇,莞爾一笑。


 


「當然。」


 


我在喧鬧的街頭露出絕望的表情。


 


無人在意。


 


番外


 


三個月後,我辭職回了南方老家。


 


我無法接受蕭澈對鹿泱泱展開的大張旗鼓的追求。


 


他們似乎是同一種人,並不過於在乎別人的看法,更重視自己當下的感受。


 


可我受不了。


 


既受不了別人有意無意看我的目光,也接受不了蕭澈和鹿泱泱在一起的任何畫面、八卦、端倪……


 


我找了一個普通的銷售工作,工資 4000,父母開始給我介紹相親。


 


每次我都對女方說,我因為出軌,被女Ṫù₁方前夫打到雙側睪丸破裂,

生育概率很低。


 


她們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久而久之,就沒有人再給我介紹了。


 


我覺得挺好。


 


後來,我在一個高中群裡聽聞了黎詩雪的消息。


 


她前夫叫囂自己是為她打架入獄毀了前途,日日糾纏她。一天,她趁他熟睡時,將刀捅進了他的肚子。


 


他沒S,卻半癱。


 


黎詩雪入獄,被判五年。


 


我聽著覺得他們離我的生活好遙遠。


 


仿佛是上輩子的人,上輩子的事。


 


一年後,陳川的前妻給我打來電話,說陳川S了。


 


「他得了癌症,小情人跑了,他又回來找我,把全部家產贈予我讓我伺候他到S,我自然答應了,畢竟誰會和錢過不去呢。真是可笑啊,當年為了錢拼命和我打官司,現在求著送給我。」


 


我悵然無言許久。


 


她掛電話時,想起什麼又說。


 


「我上周碰見泱泱了,她大著肚子來檢查,她老公對他真好,全程緊張得好像她是什麼易碎瓷器似的,惹得小護士們好一陣羨慕。說起來,泱泱也算命好,她那會打胎時,醫生說她體質特殊,以後要孩子的概率很小,她還是一咬牙打掉了……」


 


我的手開始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你說,說什麼?她什麼時候打過,打過孩子?」


 


電話裡傳來訝異的聲音。


 


「就是你們離婚那會啊,你不知道?」


 


我再也無法勝任任何工作,總是在某個時刻忽然開始身體打戰。客戶被我嚇到幾次後,公司就將我開除了。


 


從此,我過上了啃老的生活。


 


父母整天唉聲嘆氣。


 


我自覺羞愧,

於是每天吃得很少,越來越瘦。


 


不知什麼時候,小鎮上的孩子們看見我就喊,「竹竿來了!竹竿來了!」


 


我時常夢見很久以前的那個雪夜。


 


大雪,我初嘗禁果,膽戰心驚回家,鹿泱泱穿得厚厚的站在樓下等我。


 


見到我,她小跑過來,笑眯眯說:


 


「江小臨,你再不回來,就隻能收獲一個冰雕老婆啦!」


 


……


 


南方的這個小鎮。


 


潮湿、粘稠、常年刮著亞熱帶的風。


 


此後我的人生中。


 


再無那樣的雪夜。


 


再無那樣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