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我祈求地看著趙奉安。


 


好半晌。


 


他輕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無奈。


 


他低聲道:「我本就要帶你進京,你急什麼。」


 


「罷了,左右你人都在這裡了,跑不了。」


 


這話,像是他在對自己說的。


 


他一甩袖子離開,走前剜了我一眼,像是個在指責我薄情的怨夫。


 


我無暇理會,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去尋念兒。


 


可偏偏有人不想就這麼放過我。


 


謝毓攔住我的去路道:「雲辛,你與攝政王是何關系?」


 


他倒是不傻。


 


也是。


 


他素來就聰明。


 


當年為了娶沈朝朝,想出一招用孤女暫代謝夫人之位的妙計,用我做了踏腳石,還白得一個女兒。


 


我還沒開口,

他已道:「我看到了那日候在謝府外的侍從,他衣服袖口處有攝政王府的標志。」


 


「早聞攝政王後院有個女人,雖獨得攝政王寵愛,但不過是個無名無分的玩、物。」


 


他將「玩物」兩字咬得極重。


 


我卻不在意。


 


名分這些東西,我又不是沒有過。


 


我沒有否認,看向謝毓道:「關你屁事?」


 


謝毓一噎,似是聽不得我這種粗俗的話。


 


他面色一沉,眼眸中的鄙夷清晰可見:「果真是你!」


 


「你真是自甘下賤!」


 


「念兒有你這種母親,當真是恥辱!」


 


我不懂他為何能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


 


一紙休書是他給的,便已知道沒什麼清白的好人家願意娶我了,現在竟又來指責我。


 


我反唇相譏道:「謝大人,

你怕不是忘了?」


 


「我本來是能為人正妻的!」


 


謝毓有些啞口,但很快就道:「那已是過去的事情!」


 


「你出身低微,本就不該入謝家大門,況且這些年我已給足你補償,這本是你一輩子都賺不來的銀錢,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何必再翻舊賬?」


 


他倒是伶牙俐齒,一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謝大人既然知道是舊賬,又來纏著我幹什麼?」


 


謝毓氣急敗壞:「你!」


 


我轉身離開,路過他時狠狠踩了他一腳。


 


我在庭院裡找到了念兒。


 


四周假山嶙峋,樹蔭濃密。


 


是個偏僻又復雜的地方。


 


隻有她一個人在四處張望。


 


她到處尋找,仿佛一隻落單了的小鳥。


 


她板著一張小臉,

眼裡雖孤獨落寞,但沒有哭泣。


 


她分明是被那群小千金捉弄排擠了,將她一個人落在這裡。


 


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連忙撲上前,將她抱在了懷裡。


 


「念兒,我的念兒!」


 


「都怪娘,沒有早點來找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懷裡的小女孩兒還沒有開口。


 


突然有人,不,一群人跳了出來。


 


「你是何人!快放開謝念念!」


 


「啊?」


 


我抬頭一看,周圍一群粉雕玉琢的小千金。


 


一個個瞪著我,好像我再不松手就要衝上來咬我一樣。


 


「我們在玩捉迷藏,你是何人!」


 


「來人!快來人!」


 


「你不要以為謝念繼母待她不好,你就可以趁虛而入了!」


 


我驚在原地。


 


似乎。


 


是我誤會了。


 


10


 


虛驚一場。


 


我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著念兒被一群小女孩護在身後。


 


差不多的年歲,念兒是裡頭最瘦小的一個。


 


她身上的衣服半新不舊,頭發扎得也不太整齊。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我。


 


有女孩兒問道:「你真是謝念的娘親?」


 


我點點頭。


 


得到我的回答後,一群女孩嘰嘰喳喳道:


 


「那你為何這些年都沒有聯系過她?」


 


「你知不知道她過得不好?」


 


「要不是大家輪流給她帶吃的,她都吃不飽飯!」


 


我身形顫抖,指尖掐進了掌心。


 


當年,我沒有能力帶走念兒。


 


我說服自己,

她留在謝家會有高貴的身份、光明的未來,比跟著我這個娘親要好。


 


即便沈朝朝不喜歡她,謝家也不會缺她一口吃的,她也是謝毓的親生女兒。


 


可我卻不知,她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我朝謝念一步步走去,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念兒,娘帶你走。」


 


如今,我拼盡全力,也要把她從謝家帶走。


 


隻要,她願意跟我走。


 


念兒站在原地看著我。


 


其他女孩們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伸著手,手指酸澀顫抖。


 


她是我的念兒。


 


我十月懷胎將她生下,手把手喂養她到兩歲。


 


雖然我離開時她還不懂事。


 


但我相信,母女血脈連心。


 


我相信,

她還記得我。


 


過了許久。


 


瘦小的女孩兒撲進了我懷裡。


 


「娘!」


 


11


 


我將念兒帶回了暫住的地方。


 


剛推開門,就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他身形筆挺,發梢沾著露水,不知站了多久。


 


趙奉安道:「你還知道回來……這是,念兒?」


 


我點點頭,將懷中的念兒抱得更緊。


 


趙奉安失笑:「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同你搶人。」


 


「你女兒,就是我女兒。」


 


是我緊張過度了。


 


我帶念兒換了身新衣,重新為她梳好頭發。


 


她眼眶紅了,在我懷裡大滴大滴地掉著眼淚,喊著「娘」。


 


她哭累了,睡了過去。


 


睡著時,還攥著我的衣角。


 


趙奉安放輕腳步走進來,給我和念兒掖了掖被角,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


 


翌日。


 


聽說,謝毓被人套著麻袋打了一頓。


 


來的人都身手高超,謝家的侍從愣是沒有救下謝毓。


 


我去尋趙奉安時,他已經在等我了。


 


我有把握能搶回念兒,可既然有可用的助力當然要用。


 


嫁給謝毓那三年,我一心一意做謝家主母,比不上那些從小學習此道的貴女,但也還算得體。謝毓做事不曾防著我,有些腌臜的東西我自然也知道。


 


況且沈朝朝苛待繼女的名聲一旦傳出去,對沈朝朝或是對謝家都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一封印著攝政王私印的信件被送到了謝府。


 


謝毓給我回了信。


 


上書四字:如你所願。


 


信紙上字跡入木三分,可見下筆之人有多憤怒。


 


趙奉安摟著我邀功時,念兒跌跌撞撞找來。


 


我一把推開趙奉安,整了整衣衫,將念兒抱進懷裡。


 


趙奉安在一旁咬牙切齒。


 


他現在連念兒的醋都要吃。


 


12


 


再見謝毓和沈朝朝,是在宮宴上。


 


趙奉安主動讓權,換取一道賜婚旨意。


 


他倒是會一箭雙雕。


 


少年天子很是高興,原本看向我的嫌棄眼神,變成了驚嘆。


 


「好、好、好!」


 


「雲姑娘蕙質蘭心,皇叔眼光好!」


 


趙奉安收下誇獎,順勢又給念兒求了個縣主之位。


 


不過是虛名,天子給得很痛快。


 


雖是虛名,可念兒若是以後要嫁人,

隻要不入皇家,這名頭可以保她不受磋磨。


 


所有人心情都不錯。


 


畢竟趙奉安把持朝政多年。


 


鳥盡弓藏。


 


狡兔S,走狗烹。


 


沒有人記得當年趙奉安怎麼保下的小天子,怎麼為了趙家江山力挽狂瀾。


 


隻知道,如今趙奉安作威作福,權勢滔天。


 


但謝毓和沈朝朝的表情不怎麼好看。


 


沈朝朝驚愕地看著我,面上俱是羞惱。


 


僻靜處。


 


我撞見沈朝朝同他道:「那女人果真是低賤,使了狐媚手段,又攀附上了攝政王。」


 


「自己攀附上了不算,還把女兒帶走了,難不成還想母女共侍……」


 


「夠了!」


 


謝毓打斷了沈朝朝的話。


 


他道:「若不是你待念兒不好,

她又怎麼可能願意跟雲辛走?」


 


沈朝朝委屈道:「夫君,你怎麼能不信我?」


 


「我對念兒那是全心全意的,你不要聽信讒言,定然是雲辛教唆了那群小千金故意往我身上潑髒水!」


 


謝毓定定地瞧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


 


到底是心愛的姑娘,他最後心軟道:「我知道,我信你。」


 


看到這一幕,我隻慶幸把念兒帶走了。


 


得了賜婚聖旨後。


 


我與趙奉安會在京城完婚後再走。


 


在婚前這個空檔,謝毓又來找過我一次。


 


我不知他有何事,便見了一面。


 


見了之後發現,還不如不見。


 


他站得離我有些近了,依然是一副光風霽月的樣子。


 


他道:「你以為趙奉安娶你是為了什麼?」


 


「他用你這種女子來做天子猜忌的擋箭牌,

除了你,他娶哪個貴女,天子都不會同意。」


 


「你不要以為他能多好,和我半斤八兩罷了。」


 


他對自己倒是多了幾分自知之明。


 


他說這話時眉頭緊皺,手握緊了拳頭。


 


我笑得風輕雲淡:「那又如何?」


 


「就算如此,我也會是正經的攝政王妃,大不了,再被休一次。」


 


「倒是謝大人,下次見時,不要忘了給我行禮啊。」


 


謝毓臉色鐵青,他還想說什麼,已經被侍從請了出去。


 


我瞧著謝毓不甘的背影,心裡不免冷笑。


 


他來找我,當然不是像他表面所言,一副怕我著了趙奉安道的樣子。


 


他也不是突然想吃回頭草了。


 


他純粹是賤得慌,見不得被自己休了的女人過得好。


 


我心裡盤算著日子。


 


在婚前,我還要送謝毓一份大禮。


 


13


 


京城人人都知,謝毓與其夫人沈朝朝伉儷情深。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後來沈朝朝在寺廟祈福三年,耽誤了婚嫁。


 


不想,三年後。


 


兜兜轉轉還是那曾經的少年郎。


 


謝毓不棄她已過豆蔻年華。


 


沈朝朝也不嫌他已是二婚。


 


兩人著實般配,羨煞旁人。


 


可不料。


 


突然有一僧人牽著一個孩童站在了謝府外。


 


見到沈朝朝那一刻,孩童怯懦地喚了聲「娘親」。


 


沈朝朝臉色刷白。


 


她慌亂地否認自己不認識那孩子,也不認識那和尚。


 


謝毓臉色鐵青,要將那和尚和孩子趕走。


 


和尚直接喚了沈朝朝閨名,

又從懷中取出一帕子,上面繡著沈朝朝的小字。


 


沈朝朝幾乎要暈過去。


 


聽著丫鬟的轉述,我不甚在意。


 


念兒跑進來後,我趕忙讓她閉上了嘴。


 


這骯髒事可不能讓念兒聽去了。


 


三年祈福期限一到,沈朝朝就迫不及待下山來尋謝毓。


 


她這麼歡喜謝毓的模樣,這三年裡卻從來沒有和謝毓聯系過。


 


連書信都少有。


 


雖是清修祈福,但若沈朝朝真要見謝毓,怎會見不著?


 


所以,我派人探查了沈朝朝曾經修行過的寺廟。


 


不查不知。


 


一查下來,正如我所料。


 


她這三年過得不算寡淡,相好過的俊秀小和尚少說也有兩三個。


 


倒真是神仙日子,將謝毓拋之腦後也正常。


 


可和尚不能做她的好歸宿,

還是得找曾經的竹馬。


 


她曾在寺廟中誕下一子,環境簡陋,又要偷偷摸摸,她因生育傷了根本,所以和謝毓這五年也沒有懷上。


 


後來謝府怎麼鬧得雞飛狗跳我並不知曉。


 


我與趙奉安成親那日。


 


天子親自登門,百官無不來恭賀。


 


岸上十裡紅妝。


 


我瞧不見的地方,一方小舟飄搖。


 


謝毓又用一紙休書,把沈朝朝送去了江南。


 


倒和五年前的場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謝毓來傳話告訴我,這些年他送去江南的東西,也都是被沈朝朝扣下的,我寄來的書信也是。


 


好像他多麼無辜一樣。


 


可他若真的覺得對不起我,怎會這五年來一個字都不打聽?又怎會放任沈朝朝那般對念兒?


 


五年前,我孤立無援。


 


而今,沈朝朝可不是善茬。


 


她可做了五年名正言順的謝夫人。


 


走前,她把謝毓的把柄送給了他的S對頭。


 


這事,她不做,我也會做的。


 


她做了,正好我推波助瀾。


 


趙奉安把他的人脈給了我用,在看到我要對付謝毓時,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與趙奉安和和美美之時,謝毓被罷了官。


 


他曾又來尋我,說想當面再和我說上幾句話。


 


我沒有見他。


 


而後幾十年,也都沒有再見到這個人。


 


趙奉安因何娶我,不必謝毓來提醒我,我自會分辨。


 


況且,比這重要的事情多得多。


 


我與念兒攜著趙奉安去遊山玩水了。


 


乘風好去。


 


長空萬裡。


 


直下看山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