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祈求地看著趙奉安。
好半晌。
他輕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無奈。
他低聲道:「我本就要帶你進京,你急什麼。」
「罷了,左右你人都在這裡了,跑不了。」
這話,像是他在對自己說的。
他一甩袖子離開,走前剜了我一眼,像是個在指責我薄情的怨夫。
我無暇理會,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去尋念兒。
可偏偏有人不想就這麼放過我。
謝毓攔住我的去路道:「雲辛,你與攝政王是何關系?」
他倒是不傻。
也是。
他素來就聰明。
當年為了娶沈朝朝,想出一招用孤女暫代謝夫人之位的妙計,用我做了踏腳石,還白得一個女兒。
我還沒開口,
他已道:「我看到了那日候在謝府外的侍從,他衣服袖口處有攝政王府的標志。」
「早聞攝政王後院有個女人,雖獨得攝政王寵愛,但不過是個無名無分的玩、物。」
他將「玩物」兩字咬得極重。
我卻不在意。
名分這些東西,我又不是沒有過。
我沒有否認,看向謝毓道:「關你屁事?」
謝毓一噎,似是聽不得我這種粗俗的話。
他面色一沉,眼眸中的鄙夷清晰可見:「果真是你!」
「你真是自甘下賤!」
「念兒有你這種母親,當真是恥辱!」
我不懂他為何能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
一紙休書是他給的,便已知道沒什麼清白的好人家願意娶我了,現在竟又來指責我。
我反唇相譏道:「謝大人,
你怕不是忘了?」
「我本來是能為人正妻的!」
謝毓有些啞口,但很快就道:「那已是過去的事情!」
「你出身低微,本就不該入謝家大門,況且這些年我已給足你補償,這本是你一輩子都賺不來的銀錢,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何必再翻舊賬?」
他倒是伶牙俐齒,一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謝大人既然知道是舊賬,又來纏著我幹什麼?」
謝毓氣急敗壞:「你!」
我轉身離開,路過他時狠狠踩了他一腳。
我在庭院裡找到了念兒。
四周假山嶙峋,樹蔭濃密。
是個偏僻又復雜的地方。
隻有她一個人在四處張望。
她到處尋找,仿佛一隻落單了的小鳥。
她板著一張小臉,
眼裡雖孤獨落寞,但沒有哭泣。
她分明是被那群小千金捉弄排擠了,將她一個人落在這裡。
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連忙撲上前,將她抱在了懷裡。
「念兒,我的念兒!」
「都怪娘,沒有早點來找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懷裡的小女孩兒還沒有開口。
突然有人,不,一群人跳了出來。
「你是何人!快放開謝念念!」
「啊?」
我抬頭一看,周圍一群粉雕玉琢的小千金。
一個個瞪著我,好像我再不松手就要衝上來咬我一樣。
「我們在玩捉迷藏,你是何人!」
「來人!快來人!」
「你不要以為謝念繼母待她不好,你就可以趁虛而入了!」
我驚在原地。
似乎。
是我誤會了。
10
虛驚一場。
我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著念兒被一群小女孩護在身後。
差不多的年歲,念兒是裡頭最瘦小的一個。
她身上的衣服半新不舊,頭發扎得也不太整齊。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我。
有女孩兒問道:「你真是謝念的娘親?」
我點點頭。
得到我的回答後,一群女孩嘰嘰喳喳道:
「那你為何這些年都沒有聯系過她?」
「你知不知道她過得不好?」
「要不是大家輪流給她帶吃的,她都吃不飽飯!」
我身形顫抖,指尖掐進了掌心。
當年,我沒有能力帶走念兒。
我說服自己,
她留在謝家會有高貴的身份、光明的未來,比跟著我這個娘親要好。
即便沈朝朝不喜歡她,謝家也不會缺她一口吃的,她也是謝毓的親生女兒。
可我卻不知,她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我朝謝念一步步走去,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念兒,娘帶你走。」
如今,我拼盡全力,也要把她從謝家帶走。
隻要,她願意跟我走。
念兒站在原地看著我。
其他女孩們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伸著手,手指酸澀顫抖。
她是我的念兒。
我十月懷胎將她生下,手把手喂養她到兩歲。
雖然我離開時她還不懂事。
但我相信,母女血脈連心。
我相信,
她還記得我。
過了許久。
瘦小的女孩兒撲進了我懷裡。
「娘!」
11
我將念兒帶回了暫住的地方。
剛推開門,就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他身形筆挺,發梢沾著露水,不知站了多久。
趙奉安道:「你還知道回來……這是,念兒?」
我點點頭,將懷中的念兒抱得更緊。
趙奉安失笑:「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同你搶人。」
「你女兒,就是我女兒。」
是我緊張過度了。
我帶念兒換了身新衣,重新為她梳好頭發。
她眼眶紅了,在我懷裡大滴大滴地掉著眼淚,喊著「娘」。
她哭累了,睡了過去。
睡著時,還攥著我的衣角。
趙奉安放輕腳步走進來,給我和念兒掖了掖被角,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
翌日。
聽說,謝毓被人套著麻袋打了一頓。
來的人都身手高超,謝家的侍從愣是沒有救下謝毓。
我去尋趙奉安時,他已經在等我了。
我有把握能搶回念兒,可既然有可用的助力當然要用。
嫁給謝毓那三年,我一心一意做謝家主母,比不上那些從小學習此道的貴女,但也還算得體。謝毓做事不曾防著我,有些腌臜的東西我自然也知道。
況且沈朝朝苛待繼女的名聲一旦傳出去,對沈朝朝或是對謝家都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一封印著攝政王私印的信件被送到了謝府。
謝毓給我回了信。
上書四字:如你所願。
信紙上字跡入木三分,可見下筆之人有多憤怒。
趙奉安摟著我邀功時,念兒跌跌撞撞找來。
我一把推開趙奉安,整了整衣衫,將念兒抱進懷裡。
趙奉安在一旁咬牙切齒。
他現在連念兒的醋都要吃。
12
再見謝毓和沈朝朝,是在宮宴上。
趙奉安主動讓權,換取一道賜婚旨意。
他倒是會一箭雙雕。
少年天子很是高興,原本看向我的嫌棄眼神,變成了驚嘆。
「好、好、好!」
「雲姑娘蕙質蘭心,皇叔眼光好!」
趙奉安收下誇獎,順勢又給念兒求了個縣主之位。
不過是虛名,天子給得很痛快。
雖是虛名,可念兒若是以後要嫁人,
隻要不入皇家,這名頭可以保她不受磋磨。
所有人心情都不錯。
畢竟趙奉安把持朝政多年。
鳥盡弓藏。
狡兔S,走狗烹。
沒有人記得當年趙奉安怎麼保下的小天子,怎麼為了趙家江山力挽狂瀾。
隻知道,如今趙奉安作威作福,權勢滔天。
但謝毓和沈朝朝的表情不怎麼好看。
沈朝朝驚愕地看著我,面上俱是羞惱。
僻靜處。
我撞見沈朝朝同他道:「那女人果真是低賤,使了狐媚手段,又攀附上了攝政王。」
「自己攀附上了不算,還把女兒帶走了,難不成還想母女共侍……」
「夠了!」
謝毓打斷了沈朝朝的話。
他道:「若不是你待念兒不好,
她又怎麼可能願意跟雲辛走?」
沈朝朝委屈道:「夫君,你怎麼能不信我?」
「我對念兒那是全心全意的,你不要聽信讒言,定然是雲辛教唆了那群小千金故意往我身上潑髒水!」
謝毓定定地瞧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
到底是心愛的姑娘,他最後心軟道:「我知道,我信你。」
看到這一幕,我隻慶幸把念兒帶走了。
得了賜婚聖旨後。
我與趙奉安會在京城完婚後再走。
在婚前這個空檔,謝毓又來找過我一次。
我不知他有何事,便見了一面。
見了之後發現,還不如不見。
他站得離我有些近了,依然是一副光風霽月的樣子。
他道:「你以為趙奉安娶你是為了什麼?」
「他用你這種女子來做天子猜忌的擋箭牌,
除了你,他娶哪個貴女,天子都不會同意。」
「你不要以為他能多好,和我半斤八兩罷了。」
他對自己倒是多了幾分自知之明。
他說這話時眉頭緊皺,手握緊了拳頭。
我笑得風輕雲淡:「那又如何?」
「就算如此,我也會是正經的攝政王妃,大不了,再被休一次。」
「倒是謝大人,下次見時,不要忘了給我行禮啊。」
謝毓臉色鐵青,他還想說什麼,已經被侍從請了出去。
我瞧著謝毓不甘的背影,心裡不免冷笑。
他來找我,當然不是像他表面所言,一副怕我著了趙奉安道的樣子。
他也不是突然想吃回頭草了。
他純粹是賤得慌,見不得被自己休了的女人過得好。
我心裡盤算著日子。
在婚前,我還要送謝毓一份大禮。
13
京城人人都知,謝毓與其夫人沈朝朝伉儷情深。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後來沈朝朝在寺廟祈福三年,耽誤了婚嫁。
不想,三年後。
兜兜轉轉還是那曾經的少年郎。
謝毓不棄她已過豆蔻年華。
沈朝朝也不嫌他已是二婚。
兩人著實般配,羨煞旁人。
可不料。
突然有一僧人牽著一個孩童站在了謝府外。
見到沈朝朝那一刻,孩童怯懦地喚了聲「娘親」。
沈朝朝臉色刷白。
她慌亂地否認自己不認識那孩子,也不認識那和尚。
謝毓臉色鐵青,要將那和尚和孩子趕走。
和尚直接喚了沈朝朝閨名,
又從懷中取出一帕子,上面繡著沈朝朝的小字。
沈朝朝幾乎要暈過去。
聽著丫鬟的轉述,我不甚在意。
念兒跑進來後,我趕忙讓她閉上了嘴。
這骯髒事可不能讓念兒聽去了。
三年祈福期限一到,沈朝朝就迫不及待下山來尋謝毓。
她這麼歡喜謝毓的模樣,這三年裡卻從來沒有和謝毓聯系過。
連書信都少有。
雖是清修祈福,但若沈朝朝真要見謝毓,怎會見不著?
所以,我派人探查了沈朝朝曾經修行過的寺廟。
不查不知。
一查下來,正如我所料。
她這三年過得不算寡淡,相好過的俊秀小和尚少說也有兩三個。
倒真是神仙日子,將謝毓拋之腦後也正常。
可和尚不能做她的好歸宿,
還是得找曾經的竹馬。
她曾在寺廟中誕下一子,環境簡陋,又要偷偷摸摸,她因生育傷了根本,所以和謝毓這五年也沒有懷上。
後來謝府怎麼鬧得雞飛狗跳我並不知曉。
我與趙奉安成親那日。
天子親自登門,百官無不來恭賀。
岸上十裡紅妝。
我瞧不見的地方,一方小舟飄搖。
謝毓又用一紙休書,把沈朝朝送去了江南。
倒和五年前的場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謝毓來傳話告訴我,這些年他送去江南的東西,也都是被沈朝朝扣下的,我寄來的書信也是。
好像他多麼無辜一樣。
可他若真的覺得對不起我,怎會這五年來一個字都不打聽?又怎會放任沈朝朝那般對念兒?
五年前,我孤立無援。
而今,沈朝朝可不是善茬。
她可做了五年名正言順的謝夫人。
走前,她把謝毓的把柄送給了他的S對頭。
這事,她不做,我也會做的。
她做了,正好我推波助瀾。
趙奉安把他的人脈給了我用,在看到我要對付謝毓時,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與趙奉安和和美美之時,謝毓被罷了官。
他曾又來尋我,說想當面再和我說上幾句話。
我沒有見他。
而後幾十年,也都沒有再見到這個人。
趙奉安因何娶我,不必謝毓來提醒我,我自會分辨。
況且,比這重要的事情多得多。
我與念兒攜著趙奉安去遊山玩水了。
乘風好去。
長空萬裡。
直下看山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