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思過?明明是那老東西處處挑刺,動不動拿我跟裴雪融比較,還罵我比不上她一根頭發絲。


 


「我不過是頂了兩句嘴,為何要讓我思過?」


 


「那是本王的生母,你怎可一口一個『老東西』喊她!


 


「至於母妃罵你,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你看不見後宅被你攪得一團糟嗎?


 


「你知道你穿著男裝去參加長公主的賞花宴,害得整個晉王府被恥笑嗎?


 


「看來母妃說得對,你就是沒有一點禮數與家教。」


 


「你!」


 


佟寶兒被他滔滔不絕的指責氣得臉通紅。


 


「臭木頭,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如今竟幫著老東西一起折辱我。


 


「我對你太失望了,氣S我了!」


 


我靜靜躺在床上,聽著兩人激烈爭吵,隻覺意外又聒噪。


 


誰能想到,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們的關系居然不進反退了呢?


 


18


 


「雪融。」


 


我正看著戲,李穆忽然喊我。


 


「你還好嗎?她剛才沒有刁難你吧?


 


「本王不是故意要綁著你,隻是——」


 


李穆自顧自說著,話音卻猛地一頓。


 


他的視線SS鎖在我臉上的劃痕上。


 


「這是誰幹的?」


 


問完似乎覺得答案顯而易見。


 


隨即回頭,將佟寶兒拽起來,拉扯至我床邊。


 


「是你幹的?」


 


「是……但是是她出言不遜在先,我隻是教訓她一下——」


 


佟寶兒心虛辯駁。


 


話還沒說完,

就被李穆低吼著打斷。


 


「什麼時候輪到你教訓雪融了?向她道歉!」


 


佟寶兒怔住,水鹿般的眼睛慢慢洇出淚水。


 


「我為何要向她道歉?就算是我幹的又怎樣?


 


「今日本是我生辰,你半月前就答應過要陪我去摘菱角,結果今早一聲不吭去搶親了。


 


「你知道我打扮了多久,等了你多久嗎?


 


「直到現在,你都未對我說一句生辰快樂。


 


「這一切全是因為她,我拿她出點氣怎麼了?ƭũ̂ₐ」


 


「冥頑不靈,囂張跋扈,S不悔改。」


 


李穆一連說了好幾個詞。


 


佟寶兒的臉越來越白,扶著桌子才堪堪站穩。


 


「你怎能如此說我?你信不信我明日便去闖蕩江湖,再也不回來?!」


 


「你就隻會這一句嗎?

」李穆閉了閉眼,「那你便去吧。」


 


佟寶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許久,像是再也忍不了,「哇」的一聲衝了出去。


 


19


 


房內剛安靜下來,李穆又迫不及待坐到我身邊。


 


「雪融——」


 


「別說了。」


 


我打斷他。


 


「剛在我面前演完一場。


 


「你不累嗎?少說幾句吧。」


 


李穆愣住,臉上各種神色跳動。


 


幾次欲言又止,但最終也沒有否認。


 


隻是抿了抿唇,輕聲道:


 


「無論如何,本王的心意是真的。」


 


「可我現在最不在意的,就是你的心意了。」


 


李穆眼皮跳了跳,幾乎立刻垂頭,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把我送回去吧,

免得惹上更大的麻煩。」


 


我真誠建議。


 


可李穆卻固執搖頭。


 


「本王有太祖親賜的聖旨,如今就求一件事——讓你永遠當我的晉王妃,我不信有誰敢置喙。」


 


「你這是何必呢?」我嘆了口氣,「當初是你親手寫的休書。」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別說了!」


 


李穆的眼睫如燙到般猛顫幾下。


 


他用力呼吸著,仿佛竭力平復著什麼情緒。


 


「本王後悔了,不行嗎?」


 


「後悔?晚了!」


一柄長槍猛然飛入,扎著李穆的發髻,釘S在了旁邊的柱子上。


 


徐行大步走進來,命人將李穆團團圍住,自己則小心給我松綁。


 


「對不起,阿融,我來晚了。


 


「這人實在歹毒,居然對我吹迷香,害我昏S過去,險些釀成大禍。」


 


我的藥效還沒過,即使松綁了,仍舊沒有任何力氣。


 


徐行幹脆將我攔腰抱起,朝外走去。


 


「你不能帶她走!」


 


李穆大喊。


 


「我已在太祖親賜的空白聖旨上寫了字。


 


「她這輩子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須是我的晉王妃。


 


「難道你想抗旨嗎?」


 


20


 


「呵。」徐行冷嗤,「真是好笑,怎會有人休妻後,又S皮賴臉地想將人綁回身邊?」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有聖旨,我想幹什麼幹什麼,你管得著嗎?」


 


李穆用力拔掉長槍,試圖將我搶回去。


 


卻被徐行帶來的人SS困住。


 


「難道你們都想抗旨?

」李穆繼續大喊,「抗旨可是要掉腦袋的,你們的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好一出狐假虎威,隻是這狐狸實在愚蠢。」徐行輕笑。


 


「你又怎知道,隻有你一個人得到過聖旨呢?」


 


他朝身後某處抬了抬下巴,立馬有人捧著三卷聖旨進來。


 


徐行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在椅子上,又貼心地為我撥去額前碎發。


 


這才走到李穆跟前,將三卷聖旨一一展開。


 


「這第一張,是我祖父戰S時太祖親賜,我今日用掉,隻求一件事,便是你所求之事作廢。


 


「這第二張,是我父親與叔父戰S時,當今聖上所賜,我求第二件事,讓我和阿融正常完婚。


 


「至於這第三張——」


 


徐行話聲微頓,重新走回我面前。


 


在李穆瞠目結舌的注視裡,

緩緩塞進我掌心。


 


「第三張是我自己九S一生掙來的,今日贈給阿融,哪怕日後我不在了,也能保她今生自由。


 


「晉王,你口口聲聲不得抗旨,希望你自己也能遵旨。」


 


李穆的臉霎時慘白。


 


21


 


這日,我到底是順利嫁去了鎮南王府。


 


洞房花燭夜,我樣樣流程都已無比熟悉。


 


徐行卻是第一次娶妻,分外生澀。


 


緊張到挑蓋頭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一切流程走完後,他抱著被子,就要去屏風後面打地鋪。


 


我想了想,還是喊住了他。


 


「一起睡床上吧。」


 


徐行的脊背頓時僵直。


 


躺上來時,簡直像一塊寧折不屈的板磚。


 


饒是我自認淡定,也沒忍住輕笑出聲。


 


「你等我一下。」徐行有些赧然。


 


他快速下床,將剩下的合卺酒一飲而盡,這才重新躺回我身邊。


 


難怪書裡道酒壯人膽,這回的他,總算沒那麼僵硬了。


 


夜色未深,我們便平躺著聊天。


 


我也順勢提出了自己最大的疑問:


 


「你都不了解我,便把我娶回了家。


 


「你就不怕我日後將鎮南王府的家業嚯嚯幹,害得你母親與妹妹過得很慘嗎?」


 


「不可能。」徐行斬釘截鐵,「你不是這種人,鎮南王府除了交給你,我交給誰都不放心。」


 


這一刻,說不觸動是假的。


 


畢竟這輩子,我還從沒被誰如此信任過。


 


我忍不住轉頭去看徐行,誰想正好和他的視線撞在一塊。


 


男人的五官極其優越,燭火跳動下,

更添幾分深邃。


 


大概是喝了酒,眸光潋滟,好看得竟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徐行大概也酒意上頭了,平時和我對視都會彈開,今日竟也敢目不轉睛盯著我看。


 


許久,還是我率先移開視線。


 


目光從他臉上劃過,又情不自禁落在他領口、袖口露出的猙獰傷疤上。


 


原來「九S一生」,從不是誇張……


 


心裡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逝。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已脫口而出:


 


「你之前跟我說的秘密,是真的嗎?」


 


「當然,我永遠不會騙你。」


 


此情此景,這樣篤定的承諾卻並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我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為何禍害遺千年,像徐行這樣的好人反倒不長命?


 


22


 


「你在為我難過嗎?不必如此。」


 


徐行忽然開口,將我從思緒中扯出。


 


他是真的喝多了,竟也敢偷偷朝我靠近幾寸。


 


「我S後你不必為我守節,我跟母親說好了,讓她認你當幹女兒,到時為你添妝,送你出嫁。


 


「你就把鎮南王府當成你的娘家,時不時回來看看她們就好。」


 


「你就這麼大方?你不是到處說愛慕我已久嗎,今日我才剛嫁進來,你就已想著我另嫁的事了?」


 


我說得實在直白。


 


徐行顯然沒想到,愣了愣,臉紅了個徹底。


 


「我,我……」


 


他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索性開口打斷他:


 


「其實我一直好奇,

你愛慕我什麼?」


 


在他求親前,我們明明隻有一面之緣。


 


這話我從前就問過,隻不過那時被他四兩撥千斤地糊弄了過去。


 


而現在,他醉了,人也坦誠多了。


 


我這才知道,他第一次見我,已經是四年前了。


 


那時他凱旋回京,路過京郊時,恰好遇到長公主領著一眾貴女散粥。


 


一個孩子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熱粥撒了一身。


 


所有貴女都避之不及,隻有我將孩子扶起。


 


又貼心地替他擦去米粒,重新打了一碗粥。


 


「我那時遠遠看你,總覺得你身上散發著皎潔的光,就像月亮。


 


「後來仲春會,我又見到了你,得知你在會上琴棋書畫樣樣拔得頭籌,隻覺得驚訝又敬佩。


 


「當然,也更覺你像瑩瑩白月,遙不可及。


 


後來徐行但凡回京,總要想方設法見我一面。


 


可我全然不知。


 


再後來,我就嫁給了李穆。


 


「我那時雖遺憾,卻也為你找到好歸宿高興。


 


「誰想李穆這廝竟有個闖蕩江湖的白月光,還為了此人休棄你。


 


「我雖為男子,卻也知女子被休,不但出門抬不起頭,在娘家或許都無立足之地。」


 


怕我想不開,徐行這才著急忙慌上門求親。


 


此刻,夜色靜謐,包裹著暖融融的房間。


 


我靜靜聽著徐行訴說那些我從不知道的事,一時竟有些恍然。


 


原來我們的緣分,早在四年前就開始了。


 


23


 


自這日後,我與徐行的關系親昵了許多。


 


除了沒有真正圓房,倒也像一對尋常夫妻了。


 


而且,由於當今聖上早已知曉徐行的身體狀況,特別恩準他不必上朝,他日日都可在家陪著我。


 


府裡逐漸多了我鍾愛的果樹,闲暇時喜歡蕩的秋千,嶙峋假山,潺潺流水……


 


就連遊廊兩旁,都種滿了各式各樣的牡丹。


 


徐行特地帶我去觀賞。


 


我有些驚訝,忍不住問他:「你怎知我喜歡牡丹?」


 


「仲春會上聽你提過,便記在了心上。」


 


「你不覺得牡丹庸俗嗎?世人都愛菊、愛蓮、愛山桂……愛鈴蘭。」


 


「那是他們沒眼光,我就覺得牡丹最好看。」


 


我被徐行理所當然的樣子逗笑。


 


又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溫柔。


 


「詩人說隻有牡丹真國色,

我倒覺得,夫人才是真正的國色天香。」


 


這是徐行第一次叫我夫人,耳尖幾乎立馬泛起了紅意。


 


我沒有糾正,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自這日起,徐行再沒喊過我名字,隻喊我夫人。


 


不但如此,他還愛上了陪我逛胭脂水粉、首飾衣裳。


 


每次都買許多東西帶回家。


 


我嫌他鋪張浪ṭū́ₚ費,他卻笑著道:


 


「現在不為夫人買,以後就沒機會了。」


 


我的心猛然顫了一下。


 


這些日子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徐行也像個沒事人般,每日哄我開心。


 


我都要忘了,屬於我們的時間,一直在倒計時。


 


我原以為我與徐行不過是形式夫妻,即使他S,我除了憐憫也不會有其他情緒。


 


可現在,

我發現我錯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我是真的有些傷心了……


 


24


 


徐行生辰那日,盡管早已說明不設宴席,仍有不少人前來祝賀。


 


我沒想到,李穆竟然也來了。


 


這段時日,我對他的境遇也有所耳聞。


 


先是因為拿著太祖聖旨胡鬧一事,被皇上禁足一個月,罰俸祿三年。


 


又因和佟寶兒吵架,出門買醉,從橋上滾落,摔斷了腿。


 


老太妃怒不可遏,無論如何都要砸斷佟寶兒的腿,給他出氣。


 


但,以佟寶兒的性格,自然不肯。


 


她推倒了老太妃,推翻了一眾捉她的婆子丫鬟。


 


將晉王府鬧得雞飛狗跳後,逃了出去,現在還不知在哪躲著。


 


好好的一個晉王府,

如今淪為了全城的笑話。


 


從前那些因為李穆的地位,而對他本能懼怕的人,現在也敢三五成群,對他指指點點了。


 


是的,就像現在。


 


但李穆卻渾然不覺。


 


又或者,他已然習慣。


 


他隻是痴痴站在門口望著我。


 


剛想喊我,就被徐行擋住視線。


 


「這裡不歡迎你,請回。」


 


「我不是來找你,我是來找雪融的。」


 


「那就更不歡迎了。」


 


徐行直接招手,讓人將他架了出去。


 


大門在他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


 


我在李穆的眼睛裡,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那晚,我給徐行下了一碗長壽面。


 


他笑意盈盈看著我:「母親和小妹都給我送了禮物,夫人給我準備了什麼呢?


 


我默了默:「你回房就知道了。」


 


徐行聞言,迫不及待吃完面,拉著我的手,回房去看。


 


隻見屋內重新點上了大婚那日的香燭,還換了大紅的喜幔。


 


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裡,緩緩走向床邊,重新蓋上蓋頭。


 


「我送夫君,一場洞房花燭夜。」


 


李穆手指顫抖……


 


這晚,紅浪翻滾,一切都被我們拋之腦後。


 


若那一天遲早會到來,我們更要加倍相愛。


 


累到抬不起手,昏昏沉沉睡去時。


 


我似乎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喟嘆。


 


「這真是……明月落我懷。


 


「明月落我懷啊。」


 


【番外】


 


徐行S在一個飄著落花的春日。


 


我冷靜地為他料理後事,撐住哭到幾近昏厥的婆母和小妹。


 


從此,偌大的王府家業就得我一個人打理了。


 


李穆倒是又找來幾回,說他不介意我嫁給徐行兩年。


 


隻要我現在回去,晉王妃的位置還是我的。


 


我隻覺得無比可笑,肆意嘲諷他:


 


「你究竟是想要王妃還是想要管家?


 


「別以為我不知道,晉王府現在入不敷出,無非是個大點的空殼。」


 


況且,我在鎮南王府與婆母和睦,與小妹親昵。


 


隻要我好好管理,銀錢多到我們這輩子都花不完。


 


我究竟是多想不開,才會跟李穆回到那個火坑?


 


「你還是找你的寶兒去吧。」


 


李穆沉默了許久,大概也明白我們再也沒有機會。


 


他像被人抽走脊柱一樣,

身形委頓得厲害。


 


「我是真的後悔了,佟寶兒確實又回來找過我,但我將她趕走了。


 


「我不知我那時為何會鬼迷心竅……要是一切還能重來就好了。」


 


「重來?」我嗤笑,「若真能重來,我一定會在第一次嫁人時就選擇徐行,而不是你。」


 


李穆嘴唇翕動,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後來,鎮南王府的產業被我打理得蒸蒸日上。


 


我與徐行的孩子也呱呱落地,我為他取名君同。


 


君同,君同。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再後來,母親主動過來幫我照看孩子,從此甚少再回裴府。


 


一切都很好,到處都井井有條。


 


隻是徐行,再也看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