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巍峨的宮門橫亙,飛檐鬥拱,朱牆延綿。
九重宮闕的琉璃瓦流淌著碎金般的光。
我提著裙擺,走在漢白玉臺階上。
一級、兩級、三級......
每走一步,心髒便會再往下沉一點。
終於還是走到了紫宸殿。
安王已經到了,三角眼眯起,目光像是蛤蟆的舌頭黏在我身上,令人極為不適:
「二小姐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兒。
「一會兒,我便求陛下賜婚,不過幾日,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用力別過頭去,隻覺得一陣惡心順著胸口翻湧而上。
「皇上駕到——」
明黃色的衣角拂過漢白玉地磚,眾人唰啦啦的跪成一片。
我也隨著跪下,
不敢抬頭冒犯天顏。
安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皇上,臣求娶柳大人府上二小姐,求陛下賜婚。」
父親恭敬至極說也希望同安王結親。
嫡姐跪在我身邊,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我悲慘的未來。
不過是一個庶女的婚事,沒有人會覺得皇帝會拒絕。
我跪在冷冰冰的青磚上,心中的那股生機一點點地流逝,直至心如S灰。
我的命運,就要被這樣輕易地決定了嗎?
我咬住嘴巴,眼Ṱů₃淚幾乎要忍不住從眼眶裡流出來。
下一刻,隻聽漢白玉臺階上傳來熟悉Ţůₔ的低沉嗓音:
「這門婚事,朕不同意。」
7
滿室皆寂。
安王一臉震驚。
父親僵住原地。
嫡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嘴巴張開又合上。
而他們所有Ŧú⁽人的震驚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心中的驚濤駭浪。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我顧不上宮廷禮儀,驀然抬起頭,看向端坐於龍椅上的那個人。
明黃龍袍,十二冕旒如珠簾般垂下,將他的面容籠在陰影之中。
挺鼻薄唇,冷峻強勢。
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令人不敢直視,卻又英俊至極。
不是謝雁回,還是誰?!
我睜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隻覺得腦袋裡一片漿糊。
不明白這個昨日還穿著一身單薄的墨色長袍,坐在我的床鋪上,長發披散,神色輕松的人。
為何今日會搖身一變,變成高高在上的帝王。
謝雁回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龍椅,語氣平靜,不辨喜怒:
「朕何時說過要給你們賜婚?」
父親一驚,連忙伏在地上,背脊發抖:
「是臣鬥膽,妄自揣測!」
安王連忙說:
「陛下,是戒臺寺的高僧為臣算過,臣已有三位妻子亡故,唯有柳家的小姐才能壓住臣的命數。」
他語氣恭敬:
「臣年過四十,依然無子。為了皇室子嗣,這才舔著老臉,求娶柳家小姐。」
我的心在再次提了起來。
戒臺寺高僧自然是假的。
但事關皇室子嗣,安王找了一個皇帝無法拒絕的理由。
果然,謝雁回眉梢微挑:
「如此,朕也不好駁了卿的面子。」
他雲淡風輕地說:
「既然求娶柳家小姐,
那就將嫡出的柳大小姐賜婚給安王吧。」
8
嫡姐的笑容僵在嘴邊。
她精心描畫的眉毛驚恐地扭曲,唇齒打顫:
「陛、陛下...臣女不想嫁......」
嫡母幾乎要昏厥:
「皇上,皇上不可!柔心她......」
謝雁回指尖輕輕叩在龍椅上,不耐地說:
「怎麼,你要抗旨?」
他的尾音漫不經心地揚起,殿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安王和父親齊齊伏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臣不敢!」
父親不顧嫡姐的反抗,按住嫡姐的腦袋,將她扣在地上:
「臣,領旨謝恩。」
嫡姐的腦袋「咚」的一聲撞上了青磚。
謝雁回掀起眼皮,
終於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後面那位,可是柳家二小姐?」
他語氣含笑,慢悠悠地說:
「抬起頭來,朕還還沒見過二小姐。」
一瞬間,安王、父親、嫡母、嫡姐的目光「唰」的一聲扎到了我身上。
震驚的、疑惑的、沉思的。
各種神色,不一而足。
頂著眾人的目光,我咽了咽口水,慢慢地抬起臉頰。
四目相對。
我的臉上還留著沒褪幹淨的震驚,眼睛圓睜,嘴巴微張,十足的傻樣。
謝雁回的嘴角微不可見地翹了翹:
「聽說二小姐頗通醫術。」
「是,我...臣女略懂醫術。」
「正好,朕近日有頭疾,夜裡總是不安寢。」
謝雁回站了起來:
「今日就到這裡,
勞煩二小姐來宮裡給朕診診脈。」
他勾了勾嘴角:
「二小姐,請。」
9
坐在皇宮內殿裡,我還沒回過神,謝雁回怎麼就變成皇帝了。
龍涎香的味道臨近。
我抬起頭,看到謝雁回像往常那樣坐在我身邊,
還沒等我開口興師問罪,他便蹙起眉頭,鴉羽般的長睫輕輕顫了顫,聲音裡含著一絲罕見的脆弱:
「明嘉,你再幫我看看,傷口好像裂開了。」
他解開龍袍,雪白的中衣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猩紅。
一肚子話被他堵回去。
「怎麼又裂開了?昨天明明快痊愈了。」
我慌忙按住他的肩膀,小心掀開被血浸湿的衣料。
那道傷口果然又裂開了,猙獰的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低聲說:
「你不在,我批奏折時不小心又傷到了。」
我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但是看他蒼白著臉倒吸一口冷氣,也顧不上其他,連忙從旁邊拿了藥,小心地塗在他的腹部。
他垂下眼睫看著我的動作,忽然說:
「昨日我說了,不會讓你嫁給安王,今日信守承諾,不讓你嫁他。」
我的手一抖,藥膏抹了出去,手指劃過他塊壘分明的腹肌。
「不想嫁給安王,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我脫口而出:
「長得好看的,身材好的,潔身自好的。」
謝雁回「嗯」了一聲,雲淡風輕地告訴我:
「朕長得好看,身材也好,後宮空虛,從未和別的女子觸碰過。」
正值深冬,夜裡黑得早,宮中早早便點上了燭火。
燭芯「噼啪」一聲,爆開火星。
將我們的影子驟然拉長,幾乎要成一團。
像是空氣中纏繞著無形的絲線,氣氛驀然變得曖昧而旖旎。
我的臉頰慢慢紅了,連耳垂都變得通紅,手指蜷縮了下,想要縮回來。
他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滾燙,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腕骨,另一隻手挑起我腰間系著的玉佩: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朕的外公送給母後,母後又送給我,讓我日後送給喜歡的女子。」
謝雁回定定地看著我,燭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動:
「上天垂憐,讓我受傷時碰見你,這是天定的緣分。
「明嘉,若是嫁給我,你可願意?」
心房中那隻不安分的小兔子又在突突亂撞。
咚咚、咚咚、咚咚。
跳得越來越快。
我咬住嘴巴,慌張地說:
「我...我......」
下一刻,一道大剌剌的聲音傳了過來:
「皇上,你的苦肉計還好使嗎?二小姐有沒有被你拐回來。
「要不要我再捅你一刀,讓你老婆再心疼心疼。
「放心,我的技術很好的,一定會像上次一樣避開腰子。」
10
我呆滯地低下頭,看向謝雁回受傷的腹部。
苦肉計......是什麼意思?!
紗簾被掀開,走進來一個年輕俊朗的男人。
他看到我在,怔了一下,隨即毫不臉紅地說:
「原來二小姐也在,被你聽見了啊。」
謝雁回冷著臉,
把衣襟攏了起來:
「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我認出來他是誰。
應雲初,少年將軍,天賦異稟。
十七歲隨皇帝出徵,一戰成名,封候拜將。
平遼東、鎮關北、退西蠻,南徵北伐,未有敗績。
隻可惜英年早逝,一年前隕落在戰場上。
如今,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應雲初笑道:
「當初假S是為了引蛇出洞,這一年來可沒少幫皇帝幹髒活。」
他搖頭感嘆:
「比如,為了能讓皇帝住在某位善良的小姐的臥房裡,不得不捅他一刀,讓他假裝被仇人追S,力有不逮暈倒在地。
「嘖嘖,皇上,這種缺德事也就你想得出來了。」
我「唰啦」一聲轉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謝雁回:
「當初你說仇人追S你,都是假的?!
「為了能住在我這裡,你身為一國之君,竟然讓別人捅傷你?!」
謝雁回握住我的手腕:
「那朕若是沒有傷的那麼重,你會收留朕嗎?」
我想也不想:
「必然不會。」
他無奈一笑:
「所以,才要用苦肉計。」
應雲初笑嘻嘻地說:
「好了,既然你把柳小姐騙到手了,那我也要去找我的葉三小姐了。」
「葉三小姐......」我回憶了下,驚訝地睜大眼睛,「她不是你嫂子?」
應雲初點頭:
「優點說完了,那缺點呢?」
我:「......」Ṱű̂₍
應雲初大笑:
「我那個廢物哥哥不過是空佔著一個嫡長的名頭,
若不是我為了大計假S,葉三小姐又如何會輪到許配給他。」
他衝我們瀟灑一揮手:
「別說她隻是我未過門的嫂子,就算她真嫁給我哥,我也能搶過來。」
11
應雲初走後,我和謝雁回對視片刻。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你為何......非要住進我的小院?」
說完,我的臉頰先紅了。
他將我鬢角捋到耳後:
「你可記得,十年前,你在平鎮救過的一個小乞丐。」
我驀然睜大眼睛。
多年前,我跟娘回外祖家探親,確實救過一個小乞丐。
當年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眼前身姿挺拔的帝王重合在一起。
他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手掌下,
心髒滾燙跳動:
「此事是皇室秘辛,外人並不知曉。
「我是前朝太子的遺腹子,從小流落民間,十二歲時才被找回。
「幾經謀算,才終於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中間重重權力傾軋、動魄驚心,被他一筆帶過。
他隻輕笑一聲,看向我的眼睛:
「這十年來,我一直在找你。
「我以為你是平Ṫũₗ鎮人,找遍了平鎮,卻一無所獲。
「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竟然是丞相之女。」
連風似乎都安靜了下來,隻有一下一下,我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幾乎要衝破胸膛。
「跟我來,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
他帶我來到了御花園。
花團錦簇,爭奇鬥豔,微風輕拂,後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指著天上說:「看。」
天空中突然炸開漫天流火。
煙花在天際綻開,金色的星火如瀑布傾瀉。
緊接著是千百道流光竄上雲霄,化作漫天流螢。
湖面倒映著璀璨天光,仿佛整片後湖都燃燒起來。
謝雁回站在漫天光華裡轉頭看我,眼底盛著比煙花更灼熱的光:
「你的生辰禮物,朕給你補過,喜歡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眼眶中湧起一絲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