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起來,在我把他撿回來第二天,是我的生辰。


不同於嫡姐生辰的熱鬧喧囂,我的生辰冷清寂寥,連一碗長壽面都沒有。


 


謝雁回問我想要什麼生辰禮物。


 


我想了想,告訴他:


 


「上一次上元燈節的時候,嫡姐把我關進柴房裡,我沒看到燈會煙花。


 


「若說想要什麼生辰禮物,那我想看煙花。」


 


隨即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煙花價值千金,怎麼可能看得到。」


 


而此刻,萬千焰色騰空,赤金、靛藍、翡翠綠在夜空交織成錦。


 


謝雁回看進我的眼底:


 


「柳明嘉,朕要開始追求你了。」


 


12


 


御花園後湖的煙花燃了整整一宿。


 


翌日,貴女們的賞花宴上,小姐ṱů³們都在猜測。


 


莫不是皇帝有哪位極其寵愛的女子就藏在宮中,這一夜的煙火是為了討她歡心。


 


我低頭喝茶,心虛地掐住指尖。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我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帝王的追求。


 


所謂九五之尊的追求,從來不是請求,而是溫柔又強勢的攻城略地。


 


謝雁回知道我不喜歡高調,所有的一切都是潤物細無聲。


 


出門逛街時,漂亮的寶石頭面會送到我手裡;


 


小院裡的桌椅陳設全部都被換成了昂貴稀有的擺件;


 


連廚房裡都不知何時被謝雁回塞進了廚師,變著花樣給我烹飪小灶;


 


我喜歡醫術,各類醫經孤本、珍奇藥材流水一般的送到我手裡,讓我目不暇接。


 


每天夜裡,謝雁回還會翻牆來到我的小院裡,一點也沒個皇帝的樣子。


 


沒有半分逾越,隻是跟我讀書作畫,下棋對弈,煮雪烹茶。


 


與此同時,嫡姐也在籌備著嫁給安王。


 


她住的廂房的門扉緊閉,丫鬟們縮在廊下,大氣不敢出,隻聽得屋內傳來嫡姐歇斯底裡的哭喊:


 


「我不嫁!S也不嫁!」


 


嫡姐哭鬧了五日,聽說屋裡的東西全都砸了個粉碎,連心腹嬤嬤都被她罰跪在玻璃碴上。


 


第六日,嫡母進了嫡姐的房間,兩人不知道商量了什麼。


 


翌日,嫡姐終於走出廂房,卻是臉色平靜,不見淚痕。


 


嫡母將我召來丁香堂,慈祥一笑:


 


「明嘉,我和柔心商量好了。


 


「既然是戒臺寺高僧算的八字,我和柔心打算去戒臺寺燒香還願,也把你帶上。


 


「你收拾下行李,我們下午就出發。


 


嫡姐站在一旁,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幾乎要將我射穿。


 


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節攥得發白,卻在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笑。


 


那笑容裡藏著刀,仿佛已在心裡將我千刀萬剐。


 


我的脊背陡然一涼,心跳如擂鼓。


 


不對勁。


 


嫡母絕不可能輕易妥協,讓嫡姐嫁給安王。


 


如今突然要帶我去戒臺寺,她們究竟在謀劃什麼?


 


窗外的天色忽然陰沉下來,烏雲翻滾,似有風雨欲來。


 


13


 


戒臺寺坐落在城郊,青巒疊嶂,千年古剎,鍾聲悠悠。


 


馬車顛簸著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嫡母端著慈祥主母的樣子,親熱地拉著我的手:


 


「明嘉,你住在東禪院;柔心馬上要出嫁了,

我要陪她夜話,住在西禪院。


 


「一牆之隔,咱們之間也好照應著,有事隨時喊一聲,母親隨時都能去找你。」


 


我垂下眼睛,溫順地稱是。


 


回到東禪院,打開房門,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謝雁回一身勁裝,坐在八仙桌前,修長的手指捏著茶杯,挑眉一笑:


 


「二小姐膽子真大,知道她們不懷好意,還敢跟著出來。」


 


我坐在他旁邊,託著下巴:


 


「要是之前,我肯定會百般推脫,絕不以身涉險。


 


「但是現在,我這不是有你了嗎。」


 


在嫡母說要帶我去戒臺寺的同一時間,我就傳信給了謝雁回。


 


他失笑,倒了一杯溫茶給我,好整以暇地說:


 


「那且看看,你這嫡母,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14


 


暮色四合,

最後一縷殘陽被群山吞沒,戒臺寺漸漸沉入一片幽寂。


 


遠處隱約傳來木魚的敲擊聲。


 


不緊不慢,像是某種隱秘的暗號。


 


木魚聲敲擊到了第十下。


 


我和謝雁回坐在屋頂上,看著嫡母帶著安王走入我的院子。


 


嫡母堆著滿臉諂笑:


 


「安王殿下放心,那丫頭已灌了軟筋散,此刻怕是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保管讓您一夜盡興。」


 


她壓低嗓音:


 


「待到明日,我們便稟報陛下,柳明嘉傾心於您,主動獻身,隻求能成為您的妾室。


 


「待生米煮成熟飯,陛下總不能讓柳家二女共事一夫,就能順理成章退了您和柔心的婚事。」


 


安王搓著肥膩的手掌,錦袍下的肥肉堆疊,喉結滾動:


 


「妙極!」


 


他迫不及待地推開了房門。


 


「咔噠」一聲,房門落鎖。


 


嫡母回身,輕輕拍了拍嫡姐的手,慈愛一笑:


 


「柔心,娘說過讓你放心,不會嫁給安王的。


 


「那個小賤人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沒被賜婚給安王。


 


「不過如今,生米煮成熟飯,也無所謂了。」


 


夜色下,嫡母的面容猙獰扭曲:


 


「安王最喜歡虐打床上人,等天亮開門,那小賤人怕是連塊完好的皮肉都找不著了。」


 


「竟然敢算計讓我的女兒嫁給安王,這是這個小賤人的報應!」


 


戒臺寺的燈籠幽暗,嫡姐面容模糊,微笑著說:


 


「多謝母親。」


 


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將嫡姐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隻有我和謝雁回知道,這人不是嫡姐,而是謝雁回手下精通易容的暗衛。


 


真正的柳柔心,早已被偷龍轉鳳,放進了我的房間中。


 


15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嫡母便已梳妝完畢。


 


她一身絳紫錦袍,金線繡的牡丹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抬手叩門:


 


「明嘉,你起了嗎?」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從房間裡傳來,驟然撕裂寂靜。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裹挾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與絕望。


 


嫡母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翹了翹,故作驚慌地用帕子掩住嘴:


 


「天啊,莫不是二小姐出了什麼意外?」


 


禪房內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嗚咽。


 


嫡母眼底閃著興奮的光,對身邊的嬤嬤說:


 


「快點打開房門,

看看裡面怎麼了?」


 


「對啊,快點看看。」我從回廊拐角處施施然走出,湊上前去,和她們一起探頭張望,「我的房間裡怎麼了?大清早的,叫得這樣悽慘?」


 


嫡母的身子驟然僵住。


 


她像是被冰封在原地,脖頸一寸寸轉動。


 


看清我的臉時,瞳孔驟縮,保養得宜的面容瞬間扭曲:


 


「柳明嘉?!」她的嗓音尖利得幾乎劈裂,「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女兒去佛堂上早課了呀,母親忘了嗎?」


 


我憂心忡忡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倒是這屋裡,莫不是進賊了?」


 


屋內又傳來一聲痛極的嗚咽。


 


「對了,姐姐呢?怎麼早課上沒有見到她。」


 


嫡母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臉色猛然一變,突然Ṫų⁵瘋了一般撲向房門。


 


顫抖的手終於打開了門鎖,看清房中情景的瞬間,癱軟在地。


 


房門洞開,晨光如刀,將滿室狼藉照得無所遁形。


 


柳柔心蜷縮在床榻角落,長發散亂,遮不住臉上縱橫交錯的猙獰血痕。


 


中衣早已被撕成染血的碎布,露出的肌膚上遍布青紫淤痕,手腕處深可見骨的勒痕還在滲血。


 


安王餍足地睜開眼,在看清身下女子面容的瞬間勃然變色:


 


「怎麼是你?!」


 


嫡母如遭雷擊,踉跄著倒退數步,後背重重撞上雕花門框。


 


她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親手,將女兒送到了安王床上。


 


「不...不可能......」嫡母瘋了一樣搖頭,「我明明安排的是你.

..明明應該是你......」


 


我靜靜立在晨光裡,看著她癲狂的模樣。


 


若嫡母和嫡姐心存善念,沒有謀劃著害我。


 


那麼嫡姐隻會在我的房間中睡上一晚,此刻會安然無恙地在我房中醒來。


 


可惜——


 


她們有害人之心,隻會自作自受。


 


嫡母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報應啊!這是我的報應!」


 


寒光乍現。


 


沒人看清她何時拔下了那支金釵。


 


隻見嫡母猛地撲向安王,釵尖閃著冷芒,用力刺入安王咽喉!


 


安王雙目暴突,喉間血流如注。


 


垂S之際,他青筋暴起的手掌掐住嫡母脖頸,五指深深陷入皮肉。


 


嫡母臉上漲出紫紅,金釵還插在安王喉頭,

卻再無力拔出。


 


「咯...咯...」


 


骨骼碎裂的脆響混著血沫翻湧的聲音。


 


兩人如交頸鴛鴦般倒在血泊中。


 


雙雙而亡。


 


16


 


後來的事,如秋風掃落葉般迅疾。


 


嫡姐從渾噩中清醒,在看清銅鏡裡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和殘破的身體時徹底崩潰。


 


不過三日,便有人發現她懸在閨房的房梁上。


 


父親一瞬間蒼老了十歲,告病返鄉,不再為官。


 


臨行前,他看著我腰上系著的玉佩,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塊玉佩......」


 


父親眼睛悚然睜大,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一句話艱難至極的吐了出來:


 


「那塊玉佩,是陛下隨身之物。


 


「明嘉,你、你跟皇上.

.....」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


 


「父親,不論我與皇上是何淵源,都與你無關。」


 


就像是他作父親的時候,也從未偏袒過我一次。


 


這些不適的、惡意的親緣,當斷則斷。


 


因為,我為自己找到真正的親人了。


 


我回頭,看到了早在身țŭ̀ₐ後等我的謝雁回。


 


三個月後的一個春日,是我的大婚之日。


 


帝後大婚,長安街鋪了十裡紅妝。


 


禮炮九響,鍾鼓齊鳴,百官跪迎的聲浪如潮水般漫過朱紅宮牆。


 


鍾鼓齊鳴,金冊玉印。


 


冊封、奉迎、合卺‌、祭祖。


 


謝雁回握緊我的手。


 


微風拂過,花瓣飄落在我的翟衣上。


 


當年還是無人重視的庶女,

如今已直上九重天上的流雲。


 


紅燭搖曳的椒房內,我喝下龍鳳合卺酒,忽然身子一輕,整個人已被抵在床榻上。


 


謝雁回輕輕咬住我的耳垂,聲音喑啞:


 


「你終於,成了朕的皇後。」


 


在遇見謝雁回之前,我聽過很多關於皇帝的傳說。


 


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都說他手腕強硬、乾綱獨斷。


 


我一直覺得他們都在瞎說。


 


謝雁回明明是個再溫柔不過的人,


 


性子溫和、舉止端正,甚至受傷了還會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是個頂頂好、頂頂端方的君子。


 


——直到今夜。


 


我這才發現,原來他的掌控欲,原來都用到了床上。


 


皇後翟衣散亂在腿上,像是一朵花瓣。


 


謝雁回的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我身上。


 


從我的臉頰,滑到小腹,再落到小腿。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施與者。


 


甚至不止在寢宮、不僅在龍床上。


 


貴妃榻的軟墊;


 


西洋鏡前的波斯地毯;


 


水霧蒸騰的溫泉池。


 


罵他、撓他、求他,統統沒用。


 


到最後,更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之前的端方君子,果然都是裝出來的!!


 


昏君!暴君!好色之君!


 


第三日,我攀著他肩頭,顫聲泣道:


 


「你是要讓史官記下,帝後大婚三日不出寢殿麼?」


 


謝雁回支起身子,半敞著精壯的腰腹,流暢結實的背肌上抓痕交錯。


 


他輕笑一聲,握住我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把玩著我的手指,餍足地眯起眼睛:


 


「可昨夜是誰攥著朕的腰帶,

求著......」


 


「謝雁回!」


 


我羞極,反手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順勢壓進錦被裡。


 


他低笑:


 


「叫夫君。」


 


窗外,春光大好。


 


暮春的梨花吹雪般落在窗棂上。


 


禮樂大作,朝賀聲震落一樹繁花。


 


今後的每一日,都是春日蔓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