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再纏著他,不再惦記他。
冷著臉毅然決然地說:
「這輩子,打S我都不會再愛你!」
蕭景昀從不屑,到不安。
最後慌了神。
「下月初八,不是什麼好日子,婚禮暫緩吧。」
不等我開口,他揮手打斷:
「又不是不娶你了!晚幾個月都等不得嗎?!」
我望著被他撕碎的婚書,沉默了下來。
我隻是想要提醒他,我早已及笄。
不嫁人,便該進宮選秀了。
1.
「選秀?」
原來也不需要我提醒。
蕭景昀的身邊人,向來妥帖的。
他一聲嗤笑:「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她虞枝是我的人!皇兄怎會選她入宮?
」
「快少些廢話了,阿绾該等不及了!」
腳步聲匆匆遠去。
我扶著桌面,到底支撐不住。
跌坐在地上。
蕭景昀又去找虞绾了。
自從三個月前虞绾落水,就變了個人似的。
不再纏著蕭景昀。
蕭景昀也變了個人似的。
開始在意她,討好她。
如今更要為了她,推遲我和他的婚期。
「姑娘,這是……」
琴心進來,一臉訝異。
地上灑滿了紙屑。
是我和蕭景昀的婚書。
十三歲那年,等不得我及笄,蕭景昀就向父親求娶我。
婚書是他一筆一畫,親手寫就。
婚期是他反復掐算。
不能太早,我會想家。
不能太晚,他會等不及。
還要是個黃道吉日,庇佑我和他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可剛剛,他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滿臉的不耐煩:
「婚書而已,撕了重寫一份不就行了!」
親手將它撕了個粉碎。
「姑娘……我去喊老爺來,我……」
我拉住琴心的手,輕笑著搖頭。
變了心的人,豈是父親能拉得回頭的?
更何況。
蕭景昀和虞绾,父親何嘗不知?
2.
一直到晚膳時,蕭景昀和虞绾才回來。
虞绾手裡拿著根糖葫蘆,蹦蹦跳跳的。
自己吃一口,
喂蕭景昀吃一口。
抬眼見到我:「哎呀,忘記給姐姐帶了!」
把糖葫蘆遞給我:「喏,讓給姐姐吃。」
眼底是明晃晃的得意和挑釁。
我撇過臉:
「旁人用過的東西,我不要。」
「虞枝!」蕭景昀突然站起身,將桌上的茶盅拍得叮當響,
「你什麼意思?!」
「枝兒。」父親出聲,「不就一串糖葫蘆?」
目光沉沉地望著我。
突然想到父親昨夜找我的談話。
「枝兒,靖王有意讓你和绾兒,同日進門。」
「枝兒啊,父親知道,靖王曾允諾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眼看宮裡那位,熬不過今年冬日了。」
「這天下,遲早是靖王的。」
「屆時那後宮,
還能隻你一人?」
「你把性子收斂些,绾兒畢竟是你妹妹,日後還能有個照應,明ẗû₁白嗎?」
指甲陷入掌心,舌尖溢出腥甜來。
「不要就不要!」虞绾猛地將糖葫蘆扔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就是瞧不起我!」
捂著臉跑了。
「阿绾!」蕭景昀追上去。
「绾兒!」父親也追上去。
我松開五指。
一滴眼淚落入茶盞。
3.
我和蕭景昀算不上青梅竹馬。
他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我是不起眼的鴻胪寺卿之女。
九歲之前,我們沒有任何交集。
九歲那年,萬朝來賀。
我親眼看著他被體型彪悍的大汗擄出行宮,追了上去。
我和他一起,做了三個月的人質。
番人打他,我擋著。
番人餓他,我把自己的口糧塞給他。
番人戲弄他,我把他護在身後:
「他是我大楚最最尊貴的二皇子殿下!」
「你們敢少他一根頭發,就不怕什麼都得不到?!」
那時的想法其實很簡單。
我父親是鴻胪寺卿。
那場招待番邦來客的宴會,是他一手操持。
二皇子卻在宴會上被擄走。
若再有個意外,父親難逃罪責。
可那之後,蕭景昀黏上了我。
吃飯要我陪著,睡覺要我伴著。
連去太學,都要帶著我。
沒有我,他就坐立難安。
那時他常說:「枝枝,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消失!
就隻剩我和你!」
自然是不可能的。
甚至我總會有頭疼腦熱,沒法陪著他的時候。
虞绾就是這種時候,到他身邊的。
她穿著我的衣裳,戴著我的首飾,掛著我的香囊,
打扮成我的模樣,緩解蕭景昀的燥鬱。
他明明,連她的正臉都不願多看一眼的。
我擦掉眼淚,起身。
回到房間,桌上擺滿了衣裳首飾。
琴心小心地看著我:「李嬤嬤剛剛送來的。」
我又想起昨夜父親的話。
「選秀,你就去走個過場。」
「太後想找人衝喜,陛下不會選你的。」
琴心紅了眼:「姑娘,真的要去選秀嗎?」
「全京城都知道您與靖王殿下十日後就要成親了,如今這般……」
我笑了笑。
握緊了盤子裡的金簪:「要去的。」
4.
蕭景昀帶虞绾去打獵了。
臨走前,他讓我「反思己過」。
「最好我們回來,你能給阿绾道個歉。」
「否則,那件銀狐披風可就不給你了!」
我的身子替他受過幾次鞭刑,到了冬日極其畏寒。
多年前他就說要給我制一件最最暖和的銀狐裘衣。
可銀狐難獵。
此次他若能再獵得一隻,那件裘衣,才算能成。
我關上了窗。
「虞枝你……不可理喻!」
蕭景昀甩袖而去。
十月初十,我和蕭景昀原本成親的日子。
京城格外地冷清。
連家中婢女都不敢大聲同我說話。
我燒掉了從前蕭景昀送來的庚帖,剪碎了原本該在這日穿上的嫁衣。
至於鳳冠,直接拆掉,讓琴心拿出去。
賣了個好價錢。
選秀前夜,蕭景昀仍舊沒回。
倒是給我送了封信。
「行了,本王堂堂七尺男兒,就不同你一小女子斤斤計較了。」
「你猜我和阿绾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明日選完秀,乖乖在宮門口等我!」
我無視了上面若有似無的口脂印。
將信燒掉。
5.
第二日,父親送我出家門。
像是怕有差池,往我腰上掛了一塊玉佩。
是當年蕭景昀來提親時拿來的龍鳳佩。
他母妃的遺物。
龍鳳呈祥。
我看著玉佩上親昵交纏的一龍一鳳,
扯下,扔出了轎外。
皇宮門口聚集了不少馬車。
當今聖上二十有一,是先帝的嫡長子。
年少登基,十八親政。
隻是身嬌體弱,不僅後位空懸,後宮都是空空如也。
入秋時他又大病一場,之後太後懿旨。
凡及笄而未婚嫁的官家女子,皆在十月十八,入宮選秀。
因此各家都在流傳,陛下撐不過今年冬日了。
太後此舉,隻為衝喜。
我跟著各家貴女們,安靜入宮。
雖都隱隱知道原因,貴女們也並未怠慢。
個個花團錦簇,面如芙蓉。
隻是一組又一組的人進去,一組又一組的人又出來。
竟是一個都沒留下。
輪到我時,我不由心下打鼓。
背後都滲出薄汗來。
「戶部尚書之女沈氏,徵遠將軍之女杜氏,鴻胪寺卿之女虞氏……」
「跪——」
大殿十分安靜。
呼吸聲。
腳步聲。
心跳聲。
待真正看到明黃色的靴子出現在眼前,心跳聲蓋過了所有。
可它並未因我停留。
隻少息,它往左走一圈,往右走一圈,然後完成任務似的,欲要轉身。
就在這一瞬間,我抓住了靴子上方的衣擺。Ŧű̂ₖ
抬頭,就撞入一雙清寂的眼。
6.
其實我見過蕭景宸。
我雖陪著蕭景昀出入太學,畢竟是女子,不可進入課堂。
太傅授課時,我就在外面等著。
時日長了,難免無聊。
有次溜號,撞見一個清俊少年。
衣裳穿得華貴,卻削瘦得很。
寂寥地站在一棵桑樹底下。
「你想吃桑葚嗎?」我問他。
其實我也眼饞那桑葚已久。
我在揚州長大。
幼時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爬上後院那棵桑樹。
聽著蟬鳴,吃著桑棗。
好不愜意。
可惜父親做了京官後,就不許我這樣了。
要我學著京中貴女,走得婀娜,坐得端莊。
「你想吃,我幫你!」
我三下五除二,從樹上摘了滿滿一手帕的桑葚。
那之後,我常常在太學周圍遇見他。
有時一起聽聽鳥叫,有時一起抓抓蟬蟲。
我還帶他捕過魚。
樹枝將魚從溪底叉上來時,他那嘴角,咧得像從沒那樣開懷地笑過。
我一直以為他是哪個不喜讀書的世家公子。
我沒問過他名字。
因為不想要他問我的名字。
在我還不知「婚書」為何物的年齡,蕭景昀已經把聘禮送到我家。
不許我跟任何外男來往。
我跟他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知道嗎?」
直到有一日,蕭景昀下學早,和我一道遇見他。
「皇兄!你怎麼有空來這裡?」
拉著我要我跪下:「還不給陛下行禮?!」
我驚得話都不會說了。
那之後,我再沒溜過號。
蕭景宸也再沒去過太學。
7.
此刻,我緊緊抓著他繡著龍紋的衣擺。
他比兩年前更顯削瘦,也更加蒼白。
不解地看了我片刻,隨即眼底劃過一絲慍怒。
皺著眉頭就要扯開他的衣擺。
我SS地抓著。
甚至跪著往前挪了一小步。
「救我。」我無聲地對他說。
「救我,求你。」
我知道他的想法。
選秀是太後懿旨,不是他心中所願。
他根本沒打算選誰為後。
將S之人,他不願連累任何人。
可我願意的。
我願意做他的衝喜新娘。
哪怕他活不過這個冬日,我去給他守陵。
守一輩子陵!
我不要嫁給蕭景昀。
好惡心。
我望著蕭景宸,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蕭景宸愣住。
黑色的瞳仁裡,猶如有困獸在掙扎。
我更加用力地拽他的衣裳,手臂上用簪子劃破的傷口終於裂開。
鮮血順著袖子往下流。
滴落在地上。
「御醫!」蕭景宸的臉,一瞬更加蒼白。
俯身就抱起我:「趙四!傳御醫!」
我順勢抽走他手上的玉如意。
賭贏了。
我擦掉眼淚。
蕭景宸抱著我,轉身就往偏殿去。
8.
今日宮中有要事。
非通傳不得入內。
蕭景昀和虞绾等在宮門口。
眼見貴女們帶著婢女,一個個地出來。
又一個個地消失。
蕭景昀看了看日頭,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虞绾搓著手:「昀哥哥,你確定阿姐收到信了?」
蕭景昀輕嗤:「我的人做事,還能有差錯?」
「那阿姐是不是……故意把我們晾這裡?」
虞绾噘著嘴,小聲嘀咕,
「都說了阿姐不喜歡我,不會同意我進門……」
「她不同意又如何?本王還需看她臉色?」
蕭景昀一把將虞绾撈到懷裡:
「銀狐披風都給你穿著了,還冷?」
虞绾輕哼:
「冷又如何?反正等不到阿姐,你也不會帶我一個去泡湯泉。」
蕭景昀揚眉,又往宮門處看了一眼。
其實以他的身份,要進去,沒人敢攔。
可他偏不想。
他已經主動寫信,
給她臺階了。
還要他湊上前去找她?
到底是這些年,太慣著她了!
「難道是被陛下留下了?」虞绾又道。
蕭景昀嗤笑:「留下她?當宮女?」
「走,帶你泡湯泉去!」
蕭景昀拉著虞绾就走。
無論虞枝是在宮裡磨磨蹭蹭不出來,還是早早歸家不與他知會一聲。
無非是同他置氣。
拿喬。
要他哄她。
從前是他離不開她,如今……
「玉如意有主了!皇後娘娘選出來啦!」
有人在宮門處興奮地議論。
「竟然不一樣了……」虞绾嘀咕。
又道:「昀哥哥,不如我們去看……」
「看什麼?
還能是你阿姐不成?」
蕭景昀頭都沒回。
如今,是虞枝離不開他。
離了他,全京城還有誰敢娶她?!
他就好好等著看,她要如何低頭來求他!
9.
御醫給我包扎了傷口。
宮女拿了套全新的衣裳,給我換上。
宮人們都很有眼力見。
做完事情就速速退下,隻剩我和蕭景宸。
我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果然。
沉著臉。
做了十年皇帝的人。
即便面容蒼白倦怠,可臉一沉,便壓抑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低下頭,摳著手。
「自己劃的?」他問。
「嗯。」
氣息更沉了。
我的頭埋得更低。
「為何?」
苦肉計。
博同情唄。
我沒敢吭聲。
他壓著步子走近,沉沉盯著我。
良久,突然嘆口氣。
「疼嗎?」
我摳著手心的手一頓。
抬頭。
也不知怎地,鼻尖一酸,竟真的落下淚來。
其實過去很多年了。
我和他相處的那段時光,也才短短的三個月而已。
可他竟然還記得我怕疼。
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仍舊隻有他。
父親見我受傷,會說貴女淑雅,忍字頭上一把刀。
蕭景昀見我受傷,會說當年我鞭傷都受過。
「這點小傷小痛的,算個什麼?」
隻有他。
會問我疼不疼。
會在每次見我時,都帶上一罐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