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又忘記哭了。
怔怔地望著他。
一時竟仿佛,時光從未流走過。
他也看著我。
抿著唇角,一臉嚴肅。
無奈地嘆口氣,轉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
「要不要……去捉魚?」
10.
早就入冬了。
京城的冬日,湖面結冰。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鑿冰垂釣。
可真冷啊。
我們大概是穿上了宮裡最厚的裘衣,旁邊的太監急得直跳腳。ťű₎
但我和蕭景宸,早就有了默契。
他一個凌厲的眼神,宮人們全都退散。
我專心下餌,放線。
一見絲線異動,我和他對視一眼。
後撤,拉杆,收線。
Ţû₋「好大一條!」
我強忍著才沒在冰面上蹦起來。
蕭景宸眼底也溢著淺淡的笑意。
不約而同繼續下餌、放線。
一直到傍晚時分。
我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還好,熱乎的。
我也不冷,背後還出了一層薄汗。
沒想到被他發現了。
他的手一頓,抬眸看我。
我心下一跳,慌亂地垂眼。
下一刻,手被握住。
蕭景宸直接將我的手握在掌心。
「走吧。」他的掌心微微出汗,「帶你去見母後。」
我們回去換了身衣裳。
太後是蕭景宸的生母,
卻不是蕭景昀的生母。
因此在這之前,我沒見過她。
隻聽蕭景昀提過。
她對蕭景宸寵愛萬分。
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為他的身體,更是操碎了心。
所以其實我有些擔心,怕她會罵我。
想不到她十分慈善。
大概早從宮人處得了消息,見到我沒有意外。
還留我用晚膳,給我舀魚湯。
誇我釣起來的魚實在鮮美。
一直到蕭景宸被朝臣叫去御書房,她才淡下笑意,顯出疲憊。
「你當真願意嫁給宸兒?」她問我。
我當即跪下。
「臣女願意的。」
「你可知……」她頓了頓,「神醫斷言……」
我點頭:「臣女知道的。
」
神醫斷言,蕭景宸,沒兩個月可活了。
「你不嫁靖王了?」
我搖頭:「靖王已經撕掉與臣女的婚書,臣女與他,再無幹系。」
「你可知宸兒沒有子嗣,若……」
「臣女知道的。」
蕭景宸沒有子嗣,也沒有其他兄弟。
若他過世,就是蕭景昀繼位。
「臣女還知道,沒有子嗣的妃嫔,或削發清修,或守陵半生,或……飲鸩殉葬。」
「但臣女願意的。」
我握住太後的手,
「太後娘娘,無論將來是陪您青燈古佛,是守著陛下陵墓,還是以身殉葬,臣女都願意的!」
太後的眼眸驟然通紅。
「好啊,真是個好姑娘。
」她輕輕拍我的手。
「如此,宸兒想做什麼,你便陪著他吧。」
「凡事,他開心就好。」
11.
蕭景宸當然會開心。
我其實挺了解他的喜好。
那三個月裡,我不知道他是皇帝,他也不知曉我的身份。
什麼話都同我講。
我知道他不喜歡那些生澀難懂的文章,喜歡刺激離奇的話本子。
我知道他不喜歡寡而無味的清淡飲食,喜歡激得人流淚的辣口。
我還知道他喜歡翻牆離「家」,偷偷跑出去玩耍。
白日他上朝,我去藏書館給他找話本子。
他處理政務,我去御膳房給他準備膳食。
夜晚我們就一起出宮。
很多時候我都忘記他是個體弱的病人。
他不發病時,
除了蒼白些,的確看來與常人無異。
隻是早晚都會嘔一口血。
服侍我的宮女討好我:
「自從娘娘來了,陛下嘔的血都少了許多呢!」
其實我和蕭景宸還沒大婚。
雖說是為了衝喜,畢竟是帝後的婚事,再倉促也需十天半月準備。
但我一直沒回家。
有一日在宮外,竟然還撞見了父親。
他滿目震驚地看著我和蕭景宸。
惱怒、膽怯、不解、痛心,等等情緒全都精彩地摻雜在他臉上。
據說他找過蕭景宸好幾次,要見我。
都被蕭景宸拒了。
我知道他要找我做什麼。
無非是想罵我一頓。
「靖王雖要绾兒和你同日進門,可你才是王妃!」
「將來就是正兒八經的皇後!
」
「大好的尊榮錦途不要,非要嫁一個將S之人,你瘋了嗎?!」
可惜當下帝王在側,他再怎麼抖唇,也不敢過來說半個字。
隻能遙遙一個行禮,黯然離去。
闲暇時我也會看些話本子。
話本子裡也不乏「衝喜」的故事。
什麼昏迷多年的富家公子,娶了賢惠的妻子之後,突然醒了。
什麼重病多年的世家子弟,得了美嬌娘之後,一展雄風,一夜七次。
怎麼我進了宮,就沒那麼靈驗呢?
那小宮女又討好我:
「奴婢聽太後宮裡的嬤嬤說了,太後娘娘,可是找法齋寺的大師算過!」
「真的!大師原本也說陛下命數將盡,別無他法。」
「就三個月前,突然說天降奇星,娶妻衝喜,或有奇跡!
」
奇星啊。
我站在鏡子前瞧了又瞧,沒瞧出我哪裡有「奇星」的樣子。
哎。
七日後,我和蕭景宸的婚期終於定下來。
居然在一個月後。
大師都說了,要「娶妻衝喜」。
「衝喜」的話本子,也都是從新娘子過門開始寫。
居然還要再等一個月?!
這日,我實在在後宮等不住,氣衝衝往勤政殿去。
走到半途,就碰到蕭景昀親昵地摟著虞绾。
「枝枝?」
12.
蕭景昀似乎很意外會在這裡看到我。
下意識就放開虞绾,要過來。
下一瞬,想起什麼,重新摟回虞绾。
「我和阿绾剛剛回京,見過皇兄就回去。」
他揚著下巴笑起來,
「怎麼,這麼一會兒都等不得,找到宮裡來了?」
我滿腦子都是如何與蕭景宸理論。
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我也懶得琢磨。
轉身就往勤政殿去。
「虞枝!」蕭景昀大喝。
我皺眉,轉身。
「大庭廣眾,大喊臣女閨名。」
我冷冷看他一眼:「王爺,請自重。」
「虞枝!」蕭景昀咬牙,「你竟還不知悔改!你知道我今日進宮來做什麼嗎?」
我看了眼他身邊笑容得意的虞绾。
管他們呢。
繼續轉身。
「本王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現在,回頭,過來,認個錯。」
「不然,待會兒我就稟明皇兄,你恃寵生嬌,
不可一世,降你為妾!」
我腳步頓住。
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
此前聽聞他打完獵回來,又帶著虞绾去泡湯泉了。
想來是男歡女愛太過令人沉迷,竟連京中消息都不聞不問?
我回頭。
蕭景昀顯然松了口氣,壓下上揚的唇角。
伸出手:「過來。」
我正要開口,身邊的小宮女氣喘籲Ṭüₗ籲地趕到。
朝我福了一禮:「娘娘。」
蕭景昀的表情,一瞬石化。
13.
一直到勤政殿,親眼看著蕭景宸牽過我的手。
蕭景昀都像沒反應過來。
怔怔望著我,嘴巴張了又張,硬是沒發出丁點聲音。
虞绾倒淡定得很。
妥帖地行禮,
然後拉了拉蕭景昀的袖子。
蕭景昀茫然地看看她,看看蕭景宸,又看看給蕭景宸磨墨的我。
「靖王攜女眷前來,所為何事?」
十年帝王,蕭景宸自然是不露聲色的。
批著折子,眼皮都沒抬。
「我……」蕭景昀仍舊沒想起行禮。
看看我:「你……」
又看看蕭景宸:「皇兄……」
「王爺攜臣女前來,是預賀陛下與阿姐新喜,阿绾許久未見阿姐,甚是想念。」
虞绾沉著地接過話。
目光掃過我時,露出一絲幸災樂禍。
蕭景宸抬頭。
她馬上斂住那點細微的表情。
「跪安吧。
」蕭景宸淡淡掃二人一眼。
虞绾馬上跪下。
蕭景昀握著拳頭,沒有動。
「王爺!」虞绾低聲。
蕭景昀額頭的青筋都像要爆出來,盯著我的雙眼,驟然通紅。
「臣弟。」他朝著我二人跪下,「告退!」
倏然起身,抬步就走。
虞绾慌忙跟上。
我垂著眼。
蕭景宸握了握我的手。
14.
到底沒聊成婚期的事情。
蕭景昀前腳剛走,又來了幾名大臣。
我隻好退了出去。
下午時,太後遣人送來了我和蕭景宸的合婚書。
上頭日期時辰都寫定了。
連太後都點頭同意了。
罷了,他開心就好。
於是,
我也就致力於哄蕭景宸開心了。
我看話本子裡的衝喜新娘,總會做些出其不意的事。
什麼準備膳食,把鹽當成糖啦。
什麼給昏迷的夫君暖床,結果把他踹下床啦。
我有樣學樣。
每日給蕭景宸送「甜」點。
又把被子抱去了他的承乾宮。
「甜」點全被蕭景宸「賞」給宮人了。
被子嘛,他總「賞」不走。
我和他幹躺了幾日,有一日福至心靈。
難道「衝喜」的關鍵,在同房?
「虞枝!」
蕭景宸咬牙打斷了我的遐想。
「真的!」我試圖說服他,
「話本子裡病入膏肓的公子到了床上,都能夜御數次,說不定正因為陰陽調和……」
「趙四!
」蕭景宸朝外喊,「去把鳳鳴宮的話本子都給朕燒了!」
我:「……」
「你是不是不行?」
話本子裡還說了。
不能說男人不行。
一說這兩個字,S了的男人都能從土裡蹦出來。
瞧,它沒騙我。
剛剛還離我八丈遠的蕭景宸一個翻身把我壓在身下。
「你……」
身上火熱熱的。
我眨眼望著他。
他的眸色深了又深,喉結滾了又滾。
最後一咬牙。
抱著被子走了。
這一招都不靈啊……
我實在有些煩惱。
更煩的是,蕭景昀一改常態,
頻繁進宮。
我幾乎日日都能撞見他。
他倒沒有像那日在御書房,下一刻就要暴起的樣子。
他還向我行禮。
隻是在抬頭的瞬間,嗤聲一個冷笑。
我根本懶得搭理其中深意,見到他就繞道走。
可我沒想到,事情的轉機,竟然在他身上。
15.
那是一個下雪天。
距我和蕭景宸的大婚,還有七日。
一大早,我發現了蕭景宸枕下的銀票、路引,好幾套的新戶籍。
他也不再遮掩。
「大婚當日,鳳儀宮失火,皇後葬身火海,從此,世上再無『虞枝』。」
我愣愣望著他,萬萬想不到,他竟然在打這樣的主意。
「枝枝。」
他第一次這樣親昵地喚我:「皇陵也好,
古寺也罷,你的歸宿,本就不該如此!」
「你合該是自由快活的鳥兒,天高海闊,捕魚啄果。」
「我的下半生,你替我活,好不好?」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可是眼淚止都止不住。
我就知道。
他們在騙我!
蕭景宸每日嘔出的血,隻多不少。
什麼天降奇星,什麼娶妻衝喜,都是騙我的!
蕭景宸軟下聲調哄我,給我描繪出宮的藍圖。
我卻越哭越兇。
蕭景昀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我躺在蕭景宸的龍榻上,衣衫不整,肩膀一抽一抽。
蕭景宸的外衫也沒來得及穿,坐在我身邊,微俯著身子,溫聲軟語地喚我「枝枝」。
他大概是誤會了什麼。
「你……你們……」
他快速地背過身去,語無倫次。
然後步伐凌亂地走了。
當天晚上,蕭景宸被幾名大臣絆在勤政殿。
蕭景昀闖進了承乾宮。
16.
「枝枝,怪我將你保護得太好。」
「竟叫你分不清眼前局勢。」
他單手負後,高高在上地睥睨我。
「你好好看清楚!」
「這皇宮,將會是誰的皇宮?」
我環顧空蕩蕩的承乾宮。
並不稀奇。
蕭景宸自小體弱,多年前他拒絕立後,空置後宮,就有「聰明人」看清了局面。
這皇位,遲早是蕭景昀的。
加上今年那位神醫預言,
蕭景宸又日漸消瘦。
早早有大臣站好了隊。
說得再直白些。
蕭景昀,連帶著這宮內宮外的許多人,隻等著蕭景宸S。
「所以呢?」我冷然望著蕭景昀。
「枝枝。」蕭景昀突然放下了姿態,「隻是要娶個側妃而已。」
「你我之間,何以鬧到如此地步?」
我笑了一聲。
「你若不滿意,隻讓她做妾女,好吧?」
「將來充盈後宮,你何必在意多一個自己的妹妹?」
「再不濟,她惹你不開心了,你把她打入冷宮?發配永巷?」
「你做了皇後,整個後宮都是你做主,還不好嗎?」
我抽開被他握住的手:
「王爺要娶誰納誰,無需與我知會。」
起身。
「王爺若是等不及,
想背個擅闖皇宮,對皇嫂不敬的罪名,大可繼續留在這裡。」
「虞枝!」
我轉身。
「臘月十八。」蕭景昀突然一聲冷笑,
「你的皇後,做不到二十日,你確定,要選蕭景宸?」
就是他這一句話。
臘月十八。
所有人都隻敢在私下偷傳,陛下活不過今年冬日了。
他何以如此篤定,蕭景宸會在臘月十八崩逝?
這個夜晚,我輾轉難眠。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我忽略了。
迷迷糊糊中,一個又一個的夢境。
一會兒是小宮女說:
「大師原本也說陛下命數將盡,別無他法。」
「就三個月前,突然ŧũ̂₈說天降奇星,娶妻衝喜,或有奇跡!」
一會兒是蕭景昀篤定地冷笑:
「臘月十八,
你的皇後,做不到二十日。」
最後,竟還夢到虞绾。
她落水醒來後,像換了個人。
毅然決然地對蕭景昀叫嚷:
「這輩子,打S我都不會再愛你!」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天降奇星。
「奇星」從來不是我,是虞绾!
17.
我回家了。
風風光光,趾高氣揚。
回家第一件事,去了虞绾的院子。
蕭景昀允諾娶她做側妃。
她的院子裡,堆滿了待嫁物品。
見到我,她神色一凜,隨即掛起輕笑。
「喲,阿姐竟然有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