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樾,你今天好不一樣,打扮得……很年輕。」


 


其實不是年輕,是像男模。


 


溫樾手一抖,不小心被菜刀刮出一條血痕。


 


沉默了好一會,才幽幽開口:


 


「……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已經很老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牛奶,漫不經心地說:


 


「那倒也不是,對了,你知道溫哲回國了嗎?」


 


溫樾嘴角掛起一個完美的笑容:


 


「哦,是嗎?……溫哲他確實比我年輕很多。」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所以,我們這周是不是要回老宅吃飯?」


 


溫樾繃緊下颌線,聲音沙啞:「當然要回去,

誰不喜歡看更年輕的溫哲呢……」


 


他怪異的語氣好像是在向我宣戰。


 


我攥緊手裡的杯子,仰頭望進他幽深的瞳孔。


 


昨晚上的那條說不清楚的項鏈,他忽遠忽近的態度,以及獨守空房的怨氣……


 


他們男人就是愛無理取鬧,莫名其妙,小爺們唧唧的……


 


我緩緩勾唇。


 


「是啊,大家都更喜歡年輕的,我當然也不例外,像你這種快上年紀的人肯定更能理解我吧?」


 


8


 


我說完轉身就走。


 


手摸上門把手那一刻,清楚地感覺到心口堵得難受。


 


又忍不住回頭衝他咆哮。


 


「溫樾,我要和你離婚!」


 


「反正我當時本來就是要嫁給溫哲的,

嫁給你隻是意外,現在溫哲也回來了,我們幹脆把這個意外消除掉,我們離婚,我去嫁給溫哲。」


 


「你不是總說,說清楚好辦事嗎?那我現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們離婚,我要改嫁給你弟弟。」


 


放完狠話。


 


我摘下手上的戒指直接砸到他的臉上。


 


溫樾一動不動地站著,一把接住我丟過去的戒指,緩緩收緊。


 


我重重地砸上身後的門。


 


在心裡醞釀了一下後給閨蜜發消息:


 


【去吃你最愛吃的那家小蛋糕,你快點,八點半不出門,我就要自己去偷吃這個蛋糕了,gogogo。】


 


9


 


我氣衝衝地直奔甜品店,一眼也沒回頭看。


 


半個小時後。


 


我如願和閨蜜吃上了甜食。


 


甜甜的奶油在舌尖化開,

今天早上那點不愉快的事瞬間消散了三分之一。


 


閨蜜聽了我的講述,震驚地直接噴了一口咖啡。


 


「我的姐,你直接就和他說離婚了?你還把戒指丟到他臉上了?而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我忿忿地用叉子戳著桌子上的蛋糕。


 


「看得出來,他並不愛我,既然他不愛我,我也不能任由自己一個人在這段婚姻裡繼續淪陷下去了。離婚就離婚,我這麼優秀又這麼漂亮,肯定會遇到一個更好的,我要去找小奶狗。」


 


閨蜜認同地點點頭:「你當然會遇到更好的,我們女人就不能委屈自己,就是要挑選最好的、最年輕的、最聽話的、最乖巧的、最能幹的、最能取悅自己的,那方面最……」


 


閨蜜話沒說完。


 


就被迎面走過來的男人打斷。


 


「小姐,

方便加一下聯系方式嗎?」


 


我挑選蛋糕的視線驟然被一個男人擋住,不悅地蹙眉。


 


正要冷聲拒絕,肩膀忽然被人攬住了。


 


耳邊傳來熟悉的、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笑容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這位先生,她可能不太方便呢。」


 


我渾身一僵,轉頭就撞進溫哲含笑的眼眸。


 


他嘴角噙著玩味的弧度,領口隨意敞著,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痞氣。


 


西裝男有些遺憾地咂咂舌,繼而不甘心地再次看向我,手機頁面還執著地顯示著二維碼。


 


溫哲微微眯了眯眼,趁我還沒反應過來,動作熟練地捏了捏我的臉。


 


「寶貝,怎麼傻了?是不是兩年沒見,想哥都想得發瘋了……」


 


西裝男終於S心,訕訕地收回手機,

轉身離去。


 


我一陣惡寒,猛地掙開溫哲的手,低聲呵斥他:


 


「你發什麼瘋?我是你嫂子……」


 


溫哲搓了搓手,眼底的曖昧笑意不減,一臉明白地點點頭:


 


「哦這樣啊,那——嫂子開門,我是我哥~~」


 


我氣急敗壞地揚起手要扇他一耳光,卻被人一把捉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閨蜜張著嘴,叉子上的蛋糕掉落在地上也來不及管,呆呆地開口。


 


「好,好刺激,這就是傳聞中的……兄弟阋牆修羅場嗎?」


 


我猛地轉頭。


 


看見了居高臨下,面無表情,攥著我手腕的溫樾。


 


10


 


溫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

也不知道在我身後站了多久。


 


修長的身影籠罩下來,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扣著我的腕骨,拇指慢吞吞地在我脈搏處輕輕摩挲著。


 


溫哲很快反應過來,遺憾地搖搖頭,陰陽怪氣地開口:


 


「大哥,這麼多年了,您還是一點沒變呢,還是這副S人臉的樣子,這副令我和縈縈最怕、最厭惡的樣子……」


 


溫樾指尖微顫,從容開口。


 


「是嗎?那你變了嗎?這麼多年過去了,弟弟還喜歡在重要現場穿蠟筆小新睡衣嗎?」


 


提起從前的事,溫哲頓時變了臉色。


 


「溫樾,你……!」


 


溫樾平靜地收回目光,不再把他放在眼裡,俯身克制地在我的唇角輕輕親了親。


 


「老婆,我們回家吧。」


 


他貼著我的唇瓣廝磨,

刻意咬重了「老婆」兩個字,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從容,可握著我的手隱隱發顫。


 


我心頭頓時一緊。


 


「老婆」這個稱呼隻會出現在他醉酒失控後的夜晚。


 


溫樾摘下金絲框眼鏡,撕下所有冷漠嚴肅的偽裝,穿著昂貴的西裝褲跪在紅色羊毛地毯上,抬頭仰視粘膩地注視著我。


 


被我欺負得眼尾潮紅,沙啞著嗓音哀求。


「老婆,聽你的話,我都聽你的,我是你的小狗,求你疼疼我吧……」


 


再接下來。


 


……就是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了。


 


而現在,他清醒地站在陽光下。


 


鏡片後隱藏的情緒卻比任何醉酒時刻都要洶湧。


 


11


 


我回過神,克制著有些發軟的腿,猛地站起來:


 


「好,

我們回,回家。」


 


溫樾的目光掃過我主動搭在他小臂上的手。


 


像條被主人牽住繩子的狗。


 


眼中的晦暗立馬淡了一些。


 


我朝閨蜜抬抬下巴,又看了一眼溫哲:「那個,溫哲……」


 


話沒說完,溫樾突然沒站穩,踉跄了兩步後猛踹了一腳溫哲,差點直接把溫哲從椅子上踢下去。


 


溫哲一把撐住桌子,怒不可遏地抬起頭:「溫樾,你這個……」


 


溫樾無辜地垂眸:「不好意思,腳滑了。」


 


溫哲被氣笑了:「腳滑?好一個腳滑,都滑到我屁股上來了,你怎麼不直接滑到我的臉上呢?」


 


溫樾頓了兩秒,開口:「好主意。」


 


「?」


 


溫哲語塞,一臉防備地拉開和溫樾之間的距離:「溫樾!

你丫就是個神經病,誰不知道你從小精神就不正常!神經病神經病!」


 


溫樾靜靜地沉下臉色。


 


溫哲聲音頓時小了點,但還是不甘心地嘟囔著。


 


我擔心他們兩個在大庭廣眾之下大打出手,連忙扯住溫樾:「溫樾你別鬧了,那個溫哲,你大哥可能是更年期了,你別跟他一般計較,我這周末和你大哥回老宅看你,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


 


我連忙去拉扯溫樾。


 


卻發現根本拉不動。


 


定定地抬起頭。


 


這才發現。


 


溫樾的臉色慘白至極,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骨節泛白,連袖口的腕表都跟著輕微顫動。


 


仿佛剛才那個遊刃有餘的精英律師隻是幻覺。


 


此刻站在這裡的,不過是個被妻子敷衍嫌棄、自卑絕望的可憐男人。


 


12


 


我拉著溫樾快速離開咖啡店。


 


溫樾順從地被我拉著走,腕骨緊緊繃著,臉色也越來越冷峻。


 


剛打開車門。


 


溫樾突然反扣住我的手腕,將我狠狠推進車裡。


 


「溫樾,你做什麼?!」


 


我的脊背狠狠撞進真皮座椅。


 


溫樾單手扣住我兩隻手腕舉過頭頂,另一隻手掐著我的腰迫使我親密無間地貼著他。


 


太燙了,真的太燙了。


 


我渾身戰慄著,感受到他過於灼熱的體溫,更看清了他眼底翻湧的黑色浪潮。


 


溫樾面無表情地凝視我兩秒。


 


強勢的吻重重壓在唇角、臉頰、頸線,並一路向下。


 


帶著咖啡的苦澀和壓抑已久的暴虐。


 


我在驚慌中踢掉了一隻鞋,

抓傷了他的手臂,卻還是隻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前所未有的洶湧熱吻。


 


遠處有車燈照射過來。


 


照亮了他猩紅的眼尾和滾動的喉結。


 


「許縈縈,你說你想談兩個……」


 


「我輾轉反側,自我折磨整整一晚上,最後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咬咬牙同意了,可是,可是……」


 


溫樾忽地笑了,笑得狼狽又破碎,聲音近乎歇斯底裡。


 


「可是怎麼兩個都不是我——!」


 


我僵住。


 


伴隨著他這句話。


 


後背猛地激起一陣電流。


 


「離婚?」


 


溫樾輕咬住我的鎖骨,留下滾燙的呼吸和細小的刺痛。


 


「離婚?你居然說要和我離婚?

為了外面的那些狗東西要和我離婚?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不在乎外面的那些人了嗎?我不是已經都同意了嗎?可為什麼還要……」


 


「不該的,你不該提離婚的,縈縈,你想離婚?除非把我心髒挖出來,讓我S在你身邊!」


 


「縈縈,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你聽到了嗎?它痛得快要裂開了,我痛得快要S掉了……」


 


溫樾失控到極點,動作越來越瘋,恨不得把我一寸一寸拆開狠狠折磨。


 


我咬著嘴唇,無力地抓著他的手臂:「溫,溫樾!你先冷靜一點……」


 


溫樾繃著臉,什麼都聽不進去。


 


車廂內溫度節節攀升,兩個人的呼吸凌亂成一團。


 


………


 


13


 


突然,

一聲刺耳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溫樾眼中的偏執猛地被驚散。


 


怔怔地低頭看了我一眼後狠狠一僵。


 


手忙腳亂地松開我跪下。


 


「縈縈,都是我不好,我,我……」


 


我坐起身,利落地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溫樾一時不備,被我扇得微微側身,又很快回來跪好。


 


我毫不猶豫地反手又是一巴掌。


 


溫樾歪了一下,依舊很快回來再次跪好。


 


如此反復好幾次。


 


我每次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手都扇麻了。


 


溫樾冷白的臉上浮現出清晰的巴掌印,卻依舊垂著睫毛,一言不發,跪得順從。


 


14


 


我氣喘籲籲地瞪了他一眼,想起他剛才的瘋話:


 


「溫樾,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什麼兩個三個的,什麼外面的狗東西,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到底在發什麼瘋?居然還想……總之你趕緊把話給我說清楚。」


 


溫樾顫抖著,遲疑了許久,才低低地開口。


 


「我都知道了。」


 


「我是黃臉公,那個年輕男孩,還有……」


 


「還有你在心裡嫌棄我老,你說我不如鴨,還要出門……偷吃,我都聽到了。」


 


他聲音哽咽得很厲害,好像難過得快要說不下去了。


 


我按照他說的絞盡腦汁地回想著,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又氣又無語: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那天那個朋友圈是大冒險的賭約,什麼黃臉公,論外貌你明明更像小白臉,至於那個男孩,他是代駕,

我閨蜜給我找的代駕。」


 


「不過,我什麼時候說你不如鴨了?沒試過鴨,但感覺你應該比他們強。」


 


「我又什麼時候在心裡嫌棄你老了?——我每次不都是光明正大地嫌棄你老嘛。」


 


溫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哽咽的聲音微頓,然後悲傷得更大聲了。


 


我憋著笑。


 


默默地把這兩天溫樾所有的異常表現都串聯在了一起。


 


他偷用我的美白精華,拼命地練自己的八塊腹肌,把自己打扮成男公關的樣子。


 


不過是因為斷斷續續地聽到了我的心聲。


 


然後絕望地扮演著一個年老色衰,對妻子毫無吸引力,被戴了綠帽子也不敢問,隻能咬著被子無助哭泣的自卑黃臉公?


 


那,很有生活了。


 


忽然有些後悔追問他緣由了。


 


自卑好啊。


 


自卑是男人的半壁嫁妝。


 


我舒了口氣,俯身挑起他的下巴。


 


「溫樾,你怎麼就專門挑沒用的聽?」


 


「你怎麼聽不到我已經愛上你了?」


 


「你怎麼聽不到我已經在這段婚姻裡淪陷了呢?」


 


「你怎麼聽不到我因為認為你不愛我而變得患得患失?」


 


溫樾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反復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是想要辨別我是不是在說謊。


 


可激動幸福的淚珠先比理智探尋快一步出現了。


 


一滴晶瑩的淚珠已經先一步砸在我的手背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溫樾猛地低下頭,骨節分明的手指SS攥成拳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怎麼會不愛你……」


 


「我怎麼可能不愛你?


 


「我從十八歲開始就下定決心要娶你,好不容易熬到有機會,我絞盡腦汁設計陷害溫哲,我把他的車弄拋錨,把他的禮服換成蠟筆小新睡衣……」


 


「我愛你愛到快要發瘋了,每天夢裡夢外想的都是與你有關的事,一分鍾看不到你心裡就泛起強烈的不安,我陰暗地痛恨每一個接近你的男人,我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


 


「我壓抑著自己的嫉妒和佔有欲,生怕你會因此厭煩我,又什麼都不敢問,生怕你早就厭煩了我,我隻敢偷偷地往你的醒酒湯裡倒醋……」


 


「我比你大五歲,每天擔心自己的年紀被你嫌棄,一天照一萬遍鏡子,偷偷地用你的淡斑精華、去皺乳液,生怕你被年輕的人吸引走,光是這樣想想,我的眼淚都要流幹了……」


 


我怔怔地聽著他訴說著他的不安和擔憂,

心酸得一塌糊塗。


 


沒想到他這樣一個外表強大冷酷,凡事都要計較得失的人,內裡卻因為我變得自卑隱忍,患得患失。


 


我的心跳有些亂。


 


主動從他西裝口袋裡摸出我上午賭氣丟掉的戒指。


 


在他越來越炙熱的視線中。


 


緩緩戴在無名指上。


 


「溫樾,我以後都不會再取下來了。」


 


不等我說完,溫樾猛地起身把我摟進懷裡,劇烈的心跳震得我全身發麻。


 


「再說一遍。」


 


他聲音啞得不成調,滾燙的唇瓣貼著我耳垂廝磨。


 


「求你,縈縈,再承諾我一遍。」


 


我貼著他發燙的耳廓一遍遍重復。


 


最後一個字被他以吻封緘。


 


溫樾的吻又兇又急,像是要把我剛才的所有承諾都吞吃入腹。


 


我很快就嘗到他唇齒間鹹澀的淚,嘗到他壓抑多年的愛意終於爆發的滋味。


 


15


 


情到濃處,我突然想起什麼,一腳踢開溫樾。


 


「等等,你說溫哲是你蓄意陷害的,所以我們沒結成婚都是因為被你算計了……?咱們兩個也不是陰差陽錯,而是你一手策劃的……?」


 


溫樾微喘著愣了兩秒,耳尖悄悄泛紅,若無其事地起身。


 


「你餓了吧,我去給你買熱水。」


 


我抄起外套朝他扔過去,氣急敗壞地衝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大聲喊道:


 


「溫樾!你這個老謀深算、道貌岸然的老東西!」


 


難怪和溫哲訂婚前幾天。


 


他天天兩眼一睜就是打噴嚏。


 


那時候我們大家都還在關心溫哲會不會在訂婚當天感冒。


 


原來不是感冒。


 


而是有奸人暗算。


 


15


 


我和溫樾還是第一次親密無間地牽手走回家中。


 


夜色漸濃。


 


浴室的水聲一夜沒停。


 


溫樾的指腹摩挲著我發紅的腕骨,在氤氲水汽裡一遍遍吻去我眼角的淚。


 


我哭得嗓子都啞了,天快亮時才被溫樾抱回了臥室。


 


陷入昏睡的前一秒。


 


溫樾湊過來吻住我額頭,淚珠砸在我的鎖骨上,燙得我睫毛輕顫。


 


「縈縈,我好愛你。」


 


原來男人動情時的眼淚。


 


是帶著灼熱溫度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