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通這點後,我明顯松了一口氣。


 


見我是這個反應,方秉白有些遲疑地眯起雙眼:


 


「……蘇琦,出軌可是原則性問題。


 


「你不會還想著原諒他吧?」


 


我有些尷尬,隻想趕緊把這件事糊弄過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麼驚世駭俗:


 


「隻是一個吻而已,說明不了什麼的。


 


「而且,沈歸他當時可能是喝醉了,所以不太清醒……」


 


方秉白不敢置信:


 


「……隻是一個吻,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額角隱隱有青筋浮起:


 


「蘇琦,這可是出軌,你居然還給他找理由?


 


「你就這麼喜歡他?


 


「喜歡到連最基本的道德底線都不顧了?


 


方秉白的語氣太過咄咄逼人。


 


我也被激起了幾分火氣:


 


「方老師,每個人的道德標準是不一樣的。


 


「也許你眼裡容不得沙子,但我了解沈歸……我相信他。」


 


見方秉白還想再說,我幾乎脫口而出:


 


「而且,這是我自己的私事,和你沒有關系!」


 


空氣瞬間安靜。


 


方秉白直接冷了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我心裡有點發怵,實在不想多做糾纏,於是假裝接了個鬧鍾,然後起身要走。


 


「……抱歉,方老師。


 


「家裡還有人在等我,我要走了。」


 


我快步走到門口。


 


剛碰到門把手,我卻突然感覺被人一把抓住了右手手腕。


 


我的右手手腕有舊傷,而方秉白沒有留力,我立刻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我皺眉轉身,就見方秉白正站在我身後。


 


他一手制住我,一手抬起撐住門,直接將我抵在了他和門之間。


 


方秉白身形高大,壓迫感極強。


 


下一秒,方秉白略微俯身,平日裡穩重低沉的聲線夾雜著一絲狠意:


 


「他出軌你都能忍。


 


「那我當年什麼都沒做,


 


「蘇琦,你憑什麼跟我提分手?」


 


我和方秉白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我退無可退,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更加用力地制住了手腕。


 


方秉白不斷逼近我,溫熱的吐息幾乎落在我耳邊:


 


「蘇琦,你從前的氣性呢?


 


「你當初不由分說甩掉我的時候,

不是很果斷、很絕情嗎?


 


「憑什麼你現在要為了一個髒掉的男人,這麼自甘墮落?這麼……下賤?」


 


彈幕在一瞬間的沉寂後再次滾動起來:


 


【我有點看不懂了……誰來分析一下劇情?】


 


【呃,男主接受不了當年被女配甩了,於是正在狠狠羞辱她?】


 


【不兒,這是羞辱?這怎麼看怎麼像破大防了啊!】


 


我很了解方秉白。


 


他心高氣傲,目下無塵,而且非常討厭失控。


 


而在這 7 年荒唐的「戀情」中,無論是開始還是結束,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也難怪他會在意這件事,會覺得不甘、覺得憤怒。


 


我又想起四年前。


 


方秉白選擇出國,而我留在江城,

等待爺爺術後蘇醒。


 


有一回,曾經在高中對我溜須拍馬的一幫二世祖,一起跑來蘇家祖宅裡鬧事。


 


有人叼著煙奚落我:


 


「蘇琦,你以為你還是蘇家大小姐啊?


 


「現在蘇老爺子不在了,你就是落魄鳳凰不如雞!」


 


他們肆意打砸了爺爺最愛的酒窖。


 


離開前,為首的男人肆意打量我,朝我臉頰曖昧地吐了口煙圈:


 


「蘇琦,別的不說,你這臉蛋身段還是很頂的。


 


「等真撐不下去了,歡迎隨時來找我。


 


「跟了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至少不會比當初你對方大校草差。」


 


那天夜裡,我噩夢連連。


 


夢裡,白天那些惡心的畫面不斷閃現,最後交織成方秉白厭惡的眼神。


 


醒來時,

我早已滿臉淚水。


 


我忍不住想,18 歲的方秉白被爺爺叫來蘇家時、他被威逼脅迫不得已低下頭顱時……方秉白會不會和我現在一樣——滿心都是憤怒、恥辱,甚至惡心?


 


真正感同身受之後,我才明白——


 


我和方秉白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難怪他每次親密之前都要吃藥,才能忍著惡心和我逢場作戲。


 


我想,他應該很恨我吧。


 


想著想著,我不自覺將這句話問出了口。


 


聞言,方秉白一愣,但很快點頭承認:


 


「對,蘇琦,我恨透你了。


 


「憑什麼你說開始就開始,說結束就結束?


 


「憑什麼你可以把我像條狗一樣踹開,然後這四年過得跟沒事人一樣,

你知不知道我……」


 


方秉白的話還沒說完,卻突然看到——


 


有一滴清淚從我臉頰滑落。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幾乎是淚如雨下。


 


這個在四年間令我輾轉反側的噩夢,此刻終於被方秉白親口說了出來。


 


在難堪與悲哀之餘,我竟然還感到了一絲解脫。


 


「對不起,方秉白。


 


「我承認我當初喜歡過你,也因此做過很多蠢事。


 


「但現在……我已經改掉了。」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我終於感到徹底的如釋重負。


 


方秉白愣住,抓著我的大手也卸了力。


 


他的聲音有一種在極度克制下的顫抖:


 


「……蘇琦,

什麼叫改掉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默默抽出手腕,平靜地說:


 


「方老師,就到這裡吧。


 


「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也請你放過我。


 


「家裡還有人在等我,我要先走了。」


 


我去了醫院。


 


自從當年那場重病之後,爺爺每年都有好幾個月待在醫院裡。


 


當初,爺爺手術成功剛蘇醒時。


 


雖然插著呼吸管,他還是艱難地在我手心寫字:


 


「好孩子……你瘦了。


 


「是爺爺沒用……沒保護好琦琦。」


 


我拼命搖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從那一刻起,我下定了決心——以後由我來保護我的家人。


 


蘇家所剩的產業寥寥無幾,

想要東山再起更是遙遙無期。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白天強撐著局面,晚上卻會哭著從噩夢中驚醒。


 


我甚至因為心理問題,住院接受過治療。


 


情況稍微好轉後,我才開始慢慢跟爺爺學習處理繁瑣的家族事務。


 


我學得很慢、很辛苦,但我一直在學。


 


也許需要很久,但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合格的繼承人。


 


……


 


從醫院回家後。


 


沈歸趴在沙發上對著手機傻樂,一看就是正和心上人聊得火熱。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然後把今天學校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沈歸聽完,一拍桌子,勃然小怒:


 


「這個姓方的,居然找人跟蹤我?!」


 


我嘆了口氣:


 


「你之後約會選個隱蔽點的地方,

別又被拍到了。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的豔照……」


 


沈歸不可思議地瞪我:


 


「他方秉白管天管地,還管上我親嘴了?


 


「我告訴你,不僅要和你小舅媽到處親嘴,還要和她求婚!」


 


我沉默了幾秒,不確定地問:


 


「……你們才認識多久來著?」


 


沈歸理所當然地說:


 


「三天啊。


 


「怎麼,沒見過一見鍾情?


 


「隻要遇到對的人,認識多久又有什麼關系?」


 


我愣了一下。


 


原來隻要是對的人,隻需要三天就可以互許餘生。


 


反觀我自己——三年痴心妄想,四年一廂情願,難怪最後自食苦果,

狼狽收場。


 


我自嘲地笑了笑。


 


好在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沈歸一向是個急性子。


 


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求婚,一到周末,他就硬拉著我陪他去挑戒指。


 


市中心商圈。


 


沈歸一家家珠寶店逛過去,卻始終找不到滿意的戒指。


 


他一會兒嫌這個鑽石太小,一會兒嫌那個款式太老土。


 


逛到一家高奢品牌櫃臺時。


 


我突然注意到玻璃櫃下,有一對款式有些熟悉的對戒。


 


見我停下腳步,沈歸疑惑地看了一眼,隨即皺起眉:


 


「好醜,你審美堪憂啊。」


 


見我們駐足,有櫃姐熱情地迎上來:


 


「我們家的戒指一般是用來配貨的。


 


「但如果您想要直接購買,當然也是可以的。


 


玻璃櫃下,一大一小兩枚戒指緊緊依偎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想起,我 20 歲生日那天晚上。


 


我撒嬌賣乖,S纏爛打,好不容易才把方秉白哄進了我的房間。


 


我特意在晚宴上多喝了幾杯酒。


 


趁著微醺,我把方秉白按在牆上,踮起腳親他。


 


方秉白垂著眼睫,有幾縷發絲凌亂地散在額前——表情禁欲,模樣卻縱情。


 


直到我的手從他的襯衫下擺探入、摸上他的腹肌時,方秉白才如夢方醒般反握住我在他身上作亂的手。


 


「等等。」


 


他低啞著嗓子:


 


「蘇琦,我說過的。


 


「我觀念比較保守。


 


「結婚之前,不能做到最後一步。」


 


明明都是 21 世紀的成年人了,

可還是堅持高中不談戀愛,結婚前不上床——這何止是保守,簡直是封建!


 


我色令智昏,急得不行。


 


餘光看到一旁的梳妝臺,我突然靈機一動。


 


我放開方秉白,快速從梳妝臺的首飾盒裡摸出兩枚素圈對戒。


 


我已經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買的這對戒指,但現在用來應急,剛剛好。


 


我將一枚戒指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抬手朝方秉白晃了晃:


 


「我願意。」


 


說完,我拿起另一枚戒指,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方秉白,你願意嗎?」


 


方秉白與我對視。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黑眸又湿又沉,漂亮得要命。


 


我被他看得心猿意馬,等了幾秒就沒了耐性,甜言蜜語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方秉白,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快說嘛,說你願意……」


 


下一秒,我感到一隻大手扣住我的後頸。


 


然後,一個很輕的吻落在了我的眉心。


 


接著,方秉白不容拒絕地握著我的手腕,讓我親手將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見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對戒指上,櫃姐試探地問:


 


「小姐,要替您包起來嗎?」


 


我回過神,朝她笑了一下,搖頭婉拒了。


 


最後,沈歸買下了經典款的一克拉六爪鑽戒。


 


他不太滿意:


 


「求婚先用這個湊合湊合。


 


「等婚禮的時候,我再買一對更大更閃的婚戒。」


 


當年我哄方秉白開葷後,第二天的清晨。


 


他坐在床上,

低垂著頭,眼尾泛紅,對著手上的戒指發愣。


 


那時的我還有點愧疚,覺得素圈戒指有點委屈了方秉白。


 


而如今的我依然知曉——也許當時,方秉白正因為和我的關系,而覺得萬分惡心。


 


後來蘇家破產,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再想起時,那枚戒指已經不知道遺落在了哪裡。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叮——」


 


手機提示音響起。


 


我按亮屏幕,隻見方秉白發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