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爹的臉瞬間比落在眉上的紙片還白。


7


 


回房路上,我緊緊攥住汀蘭的繡帕,做夢般恍惚。


 


太子的詢問都縹緲遙遠:


 


「喝交杯酒前,你想問孤什麼?」


 


我想了片刻,才憶起我懷疑太子和喬珊有關的幼稚猜測,模糊道:


 


「沒什麼。」


 


聽我爹的意思,喬珊此刻還在平城,在他嚴密監視下。


 


她又怎麼可能和太子扯上關系呢。


 


所幸太子並未刨根問底,加快輕盈腳步回到寢殿。


 


我剛坐回喜床,太子一改先前冷淡,貼立身前。


 


心疼的聲音無端曖昧:


 


「這麼沉的東西,戴了這麼久,該多難受。」


 


龍鳳燭火的光暈消解他冰冷氣質。


 


鍍出他高挑颀長的身形。


 


我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

結巴道:


 


「殿下,梳洗之事讓婢女做就好,這於理不合。」


 


「別動,孤樂意。」


 


他彎腰摘掉我頭上的九翟鳳冠,取下編在發中的個個珠翠。


 


他的動作比最細心的婢女還要輕柔。


 


隻是。


 


他溫熱鼻息愈來愈快吹拂在耳邊,灼燙空氣。


 


我想了想決定找些話:


 


「殿下,那賬本就這樣還給我爹,會不會很虧?」


 


「無妨,若派不上用場,孤搜羅再多又有何用呢。」


 


他說話時,冰涼手指劃過後脖頸。


 


留下漣漪般層層蕩開的酥麻感。


 


「啊!」


 


我下意識抓緊被褥,沒留神捏爆鋪在床上的桂圓,汁水濺了滿手。


 


太子見狀,掏出絲綢帕,俯身捧起我的手擦拭。


 


手指交握那刻,全身難以抑制發燙。


 


太子美到誇張的臉也整個鍍上淡淡粉紅。


 


他眨也不眨注視著我,見我沒有動作。


 


受到鼓舞般壯起膽子低頭在我手背印上一個吻。


 


「好甜……」


 


他說話時,舌頭蜻蜓點水般掃過我的指尖。


 


卻在我的心中卷起驚濤駭浪。


 


我正要回握他的手指,卻聽見太子聲音沉悶:


 


「你為什麼偷換花轎?」


 


我頓時斂去旖旎心思,拿出汀蘭的繡帕,鄭重道:


 


「我未做此事,隻是我爹用我在意之人名節威脅,我才無法辯駁。」


 


我以為,他會滿意我的品行。


 


可太子瞬時起身倒退幾步,斂去愉悅氣息。


 


又散發我偷光他家底的幽怨。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隻留下冰冷解釋:


 


「孤有些事,出去一趟。」


 


???


 


8


 


我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消失的彈幕再度出現:


 


【笑S,反派腦補一大出,女主表面裝傻釣他,實則為了嫁他不惜偷換花轎,今晚馬戲團沒他的戲我不看。】


 


【不過他聽女主說完,馬上就選擇相信,去審問陷害女主的叛徒,女主去哄哄他叭。】


 


哄他?


 


可我想不起太子耿耿於懷的往事,怎麼哄?


 


彈幕像讀懂我的煩惱,建議道:


 


【女鵝你打開衣櫃,找到左下角深處的檀木盒,看到裡面你就明白了。】


 


我依言摸出光亮如鏡的木盒,屏住呼吸打開。


 


盒中套著另一沉甸甸的精美冰玉盒。


 


看起來珍藏不少寶貴線索。


 


我顫抖掀開盒蓋——


 


枯黃脆弱的狗尾巴草躍然眼前。


 


隨處可見的野草輕輕搖晃,吹滅我所有興奮。


 


我氣餒將視線轉向下方,疊成四方的外衣。


 


我猜這是太子偷藏的心愛之人的衣裳。


 


可問題是。


 


明黃雲錦,我從未用過的布料。


 


有沒有可能,我並非太子心中所念之人?


 


心亂如麻中,我手一抖,打翻盒子。


 


衣裳順勢落地,整個鋪平在地上。


 


我急忙蹲下去撿,可當看清胸口上大片昏花的嫣紅。


 


不由愣在原地。


 


太子竟還珍藏著,賞花宴我弄髒的外袍。


 


哪怕想不到與太子的往事。


 


心還是像被什麼擊中,漏跳半拍。


 


驅使我按彈幕所說。


 


找到書房密道,穿過昏暗長廊。


 


剛走進陰森暗牢,立刻看到。


 


寫供詞的婢女被幾條鐵索捆著,滿身血道。


 


太子坐在高臺上,迎著慘白月光歪頭微笑。


 


語氣無比寒涼:


 


「孤送你去保護她,你竟敢背叛。」


 


我從府外買回賣身葬父的婢女,是太子送來的?


 


我震驚倒退半步,踢到石子。


 


雖隻發出微弱聲響,太子還是轉瞬出現。


 


投下片陰影:


 


「誰?」


 


四目相對,他消斂眼底S意,半僵硬半關心:


 


「你來這兒做什麼?快回去,擔心著涼。」


 


像要印證他的話,頭頂四方小窗「呼」地刮進冷風。


 


我攏緊領口,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太子見狀扯開外袍,披到我身上。


 


漫不經心道:


 


「孤有些熱,你正好替孤把衣裳帶回去。」


 


他說完,轉身叮囑屬下送我回寢殿。


 


太子背對我,單薄裡衣下。


 


寬闊堅實肌肉隱隱發白。


 


怕是凍得夠嗆。


 


我急忙要還他外袍,卻被他肩上傷口吸引注意。


 


哪怕隔著衣裳,我也清楚看到。


 


他右肩蜿蜒三寸長傷疤。


 


縱使早已愈合,暗紅扭曲的皮肉仍彰顯當時的危急。


 


誰敢對一國太子下如此毒手。


 


這念頭閃過後,另一想法迅速佔據腦中。


 


久久揮散不去。


 


這道傷,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9


 


夜裡。


 


我等了許久也不見太子回來,迷糊睡去。


 


第二天醒來,顧不上傷疤的事。


 


滿腦子都被剛出現的大問題佔據。


 


按大昭慣例。


 


新婦頭回拜見公婆的衣裳,由娘家準備,充當陪嫁。


 


我馬上要進宮謝恩。


 


陪嫁中隻有親王妃服制。


 


我正要找太子商量,他恰好進屋。


 


眼神掃向婢女捧著的託盤:


 


「一會兒進宮穿這身,試試看。」


 


哪怕太子準備衣裳,我依舊忐忑。


 


我身量高於他人,常規服飾總會短一截。


 


若這樣進宮,怕是會被治大不敬之罪。


 


所幸這番擔心在穿戴好那刻煙消雲散。


 


我看著鏡中每處布料都完美貼合的衣裳,

驚嘆不已:


 


「從未測量,尺寸卻分毫不差,殿下的裁縫真是能工巧匠。」


 


太子還未回答,彈幕先行滾動:


 


【你們猜我用放大鏡看到什麼?反派和女主,衣服顏色一樣,袖子和領口花紋也都是女主最喜歡的蓮花,妥妥情侶款。】


 


【傻女鵝還以為是反派找的人心靈手巧呢,其實是反派賄賂你常去的布莊,拿到尺寸。】


 


【店主本來挺有隱私意識,堅持不給,可架不住反派天天軟磨硬泡,又送鋪面又送布料。】


 


現在我已習慣。


 


從隻在東宮寢殿出現的彈幕了解太子的舉動。


 


我本以為知道的夠多,卻也想象不到。


 


一國太子絞盡腦汁賄賂商賈的模樣。


 


不過看著太子泛紅的耳尖和強裝鎮定神色。


 


我沒有拆穿,

隻迅速用指甲撓了撓他的掌心:


 


「殿下,該進宮了。」


 


10


 


我本擔心。


 


入宮又會掀起偷換花轎的風波。


 


沒想到帝後直截了當接過敬茶。


 


認下我和嫡姐身份。


 


一切順利得出人意料。


 


就連嫡姐也沒有被搶走身份的不悅。


 


挽住我胳膊親昵道:


 


「長姐,我想和你說些悄悄話。」


 


帝後面前,我不好拒絕。


 


恰逢太子也要處理政務,不著急回東宮。


 


任由嫡姐緊拉我手臂,穿進御花園茂密樹林。


 


安靜的午後,不遠處卻偶爾傳來細微的「咯吱」踩雪聲。


 


我本能覺得不對勁,停在原地:


 


「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


 


「期夏!


 


譽王快步走來,驚喜道:


 


「本王終於把你盼來了!」


 


嫡姐目光怨毒剜我一眼,消失不見。


 


偌大林中隻剩我和譽王。


 


我後退半步,謹慎道:


 


「殿下有何貴幹?」


 


譽王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冷淡。


 


同成婚前一樣深情款款:


 


「今日你就和我回譽王府。」


 


我被他的言論驚住:


 


「如今本宮已是太子妃。」


 


「無妨,我不嫌棄。」


 


譽王故作大度揮手,眼神落在我腰間,笑道:


 


「你特意佩我喜歡的蓮花紋腰帶,不就想告訴我,你心裡有我。」


 


他的話很密,我甚至找不到機會反駁:


 


「我與你父親商議,你現在就找父皇母後承認換花轎之事,

換回你同期樂的身份。


 


「然後我再求情,納你為妾。過幾年,此事風頭過去,我抬你為平妻,與你姐姐共築娥皇女英的佳話。」


 


他說完向前一步,笑容篤定要牽起我的手。


 


我感知到危險,轉身沿來時腳印狂奔。


 


可寬大裙擺害我邁不開腿。


 


譽王輕易從身後捉住我手腕,雙眼噴火:


 


「你真不想和我走?跟著冷血無情的太子有什麼好,啊?


 


「你忘記國公府五小姐,隻是犯了我都不會放心上的小錯,太子就逼她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說起來當初在平城,他將你害那樣慘,你還想和他在一起?」


 


平城?


 


我一時忘記掙扎,失聲問:


 


「你知道我和太子在平城的舊事?」


 


譽王不由愣怔,

身後傳來比雪還冰冷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


 


太子目光SS落在譽王捏住我的手腕上。


 


抱著我鵝毛大氅的手猛地握成拳。


 


11


 


回東宮的馬車上。


 


任憑我說什麼,太子都一言不發。


 


垮下的臉,比在暗牢時更陰沉。


 


正當我以為他再不會開口說話。


 


他走進內院,冷冷道:


 


「那女子的事,不是他說那樣。」


 


我頓了片刻,才想到他說的是國公府五小姐。


 


「她當初給孤下了催情藥,想借此嫁進東宮,才會落此下場。」


 


毒害儲君,按律杖S。


 


太子怎麼隻罰她進家廟,還任由此事抹黑他名聲?


 


太子露出悲傷落寞的笑,解答我的疑惑:


 


「父皇說,

總要給皇後母家一個體面。」


 


我想象到元後之子與繼後的龃龉。


 


向前一步,想靠近太子身邊安慰他。


 


他卻故意後退拉開距離:


 


「孤的事說清,該你了。」


 


我正要解釋同譽王在樹林之事。


 


太子忽然迎上我的視線。


 


黑眸像被棄養的小獸,湿漉漉的:


 


「為何當初撩撥孤,現在又拋棄孤?」


 


他頭回直白提及此事。


 


我按住砰砰狂跳的心髒,放輕聲音:


 


「你能說說當初的事嗎?」


 


太子蒼白臉頰瞬時漲成病態嫣紅:


 


「你不記得?怎麼可能!你還要戲耍我!」


 


他呼吸急促,口中愈發語無倫次。


 


我聽了許久,才理清前因後果。


 


三年前,

平城某個尋常炎炎夏日。


 


我和往常一樣,到涼快林中放豬。


 


沒一會兒就被不遠處「嗡嗡」聲吸引注意。


 


一頭野豬趴在地上。


 


腳掌被樹枝貫穿,幹涸血漬引來瘋狂蒼蠅群。


 


它抬頭看我,雙眼通紅,不知哭了多久。


 


我有心幫它,卻拔不動樹枝。


 


反倒引得它痛苦嘶嚎。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到。


 


美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姑娘,如林中仙子遙遙走來。


 


我立刻朝她奔去:


 


「漂亮姐姐,求你幫幫忙!」


 


她當時似乎咕哝了句什麼。


 


但我沒聽,徑直拉起她的手跑向野豬。


 


幸運的是。


 


文弱到能被我拉著跑的她。


 


能毫不費力拔出卡得SS的樹枝。


 


就這樣,我認識喬珊。


 


因母親病重,家中混亂,不得已到鄉下小住。


 


為了寬慰她,我用粗布手帕縫制護身符。


 


要送她時卻又收回,抱歉哭著向她坦白。


 


我是五月五出生的不祥子,不能將沾霉運的東西送人。


 


她徑直接過護身符揣進懷中:


 


「我才不信那些胡話,你就是我的幸運星。」


 


我們每天都像這般在林間闲談,直到那天。


 


我照常跑到她身邊。


 


她坐在大石頭上,手中信紙攥成一團:


 


「我母親……沒能熬到秋天,世上再無愛我的人。」


 


我不忍看她如此悲傷,學著趙大娘安慰想家的我的樣子。


 


把臉緊貼上她的,用力蹭了蹭:


 


「不會的,

我沈期夏就會永遠愛喬珊!」


 


她沒有說話,隻是臉頰更用力貼緊我。


 


過了許久,才有一抹冰涼輕輕啄過我的眼尾:


 


「嗯,一言為定。」


 


12


 


太子高挑眼尾紅得嚇人:


 


「你是說,孤第一次見面就告訴你孤是男子,而你始終不知?」


 


我拼命點頭,太子卻冷笑一聲:


 


「孤不信,當初在馬車上,你分明回應孤在書中留下的字條!」


 


我記得。


 


回京時,我爹隻派了輛四處漏風的破車。


 


是喬珊,不,太子看不慣,將他豪華馬車借給我。


 


車內按我的喜好布置舒適,桌上放著對胃口的文集。


 


可什麼字條?


 


太子抬頭直視我的眼睛。


 


像回憶,

又像說給此刻的我聽:


 


「從此綠鬢視草,紅袖添香,眷屬疑仙,文章華國。」


 


我為這大膽直接的表白臉皮發燙,遏制顫抖聲線:


 


「我當初的確沒看到……」


 


「不可能!」


 


太子陡然提高聲線:


 


「你還回夾一株狗尾巴草,它的花語不正是,私定終身的浪漫!」


 


冰玉盒立刻在眼前晃啊晃。


 


我確實放過狗尾巴草。


 


可是拿來做書籤的。


 


太子全然聽不進任何解釋:


 


「孤知道你怨孤,當初若不是孤因私心執意借你馬車,你也不會遇襲。」


 


快到京城時,我的確遇到五六個黑衣人。


 


打傷車夫,鑽進車廂。


 


最無助時,有人撞破狹小的車窗,

替我擋住直指心口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