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事到如今,我已能串聯一切。


當時找了許久無果,右肩血流不止的救命恩人。


 


正是太子。


 


我急急澄清:


 


「我從未怪你,一直認定是嫡母派的人。」


 


這話一點也沒安慰到他。


 


他像被抽幹精氣神,愈發萎靡:


 


「也就是說,從頭到尾都是孤一廂情願……你心悅的隻有譽王。」


 


13


 


我還沉浸在對舊事的重新認識上,一時沒回過神。


 


太子眼尾的猩紅彌漫到眼圈,拳頭松了又緊。


 


許久才下定決心般幹澀道:


 


「也不是不行,但你和他不能在東宮幽會,隻能在別院。


 


「還有每逢初一十五,都必須按祖制和孤在一起。」


 


??


 


在他還要發表更離譜言論前,我搶先道:


 


「誰說我喜歡他?你在宮中看到我倆在一塊,是譽王妃騙我去的。


 


「他要我自請回譽王府,我已明確拒絕。」


 


「還有。」


 


我小心翼翼向前探出半步,見太子沒躲閃。


 


我挪到他面前。


 


雖有些羞赧,還是鼓起勇氣輕蹭下他的臉:


 


「我當初說會永遠愛你,這話……不會因為錯認你的性別而失效。」


 


太子雙眼瞬間迸發奇異光彩,午後暖陽相比都黯然失色。


 


他忽然將我攔腰抱起,小跑回寢殿。


 


將我放倒在仍布置喜氣的大床上。


 


頭埋進我的頸窩。


 


些許胡茬的下巴喘息著輕蹭我的鎖骨:


 


「幸好大婚那天孤一直守著你的花轎,

不然那幫蠢貨,非得把換過來的花轎又換回去。」


 


我啞然失笑,太子忽然抬起頭。


 


眼底像笑,又像難受的渴求:


 


「可以嗎?」


 


我反應過來他所問何事。


 


渾身血液都灌流到臉上,模糊我的視線。


 


太子的臉,和當年說我是幸運星的喬珊漸漸重合。


 


「嗯。」


 


太子鼻息與我的交纏一處時,彈幕出現了:


 


【為什麼畫面全黑,連聲音都沒了,有什麼是尊貴的會員不能看的?】


 


【想到男主想找女主平城親人的麻煩,卻被反派安排的人嚇回去我就想笑。】


 


【這邊女鵝和反派醬醬釀釀,隔壁男主被女配一巴掌呼成烏眼雞,虐男不虐女,愛了。】


 


【雖然但是,反派執意拆散男女主愛情,他不會有好下場,

他倆注定不長久。】


 


我一下想起彈幕說的太子結局。


 


廢為庶人,在平城林間自缢而亡。


 


S時孤零零的,身邊隻剩檀木盒。


 


身體不知從哪兒湧出股力量。


 


驅使我將雙腿纏上太子窄勁腰身。


 


好像抓住什麼,就可以忘掉彈幕。


 


反派又如何?


 


我偏要。


 


違逆一切和他在一起。


 


14


 


冬去春來,新一年的皇家狩獵選址平城。


 


路上,我不放心同太子咬耳朵:


 


「父皇病重,不讓你攝政,反倒下旨讓皇後監國,這事兒本就怪。


 


「按說帝王有礙,一切活動當取消,皇後卻執意舉行春蒐,我總覺得所有事都透著古怪。」


 


太子把我的頭按在他肩上:


 


「無妨,

到時孤就在外圍轉轉,不會涉險去深處。


 


「等抽出空,我們去看望趙嬸,順便給汀蘭添些時興首飾。」


 


柔和篤定語氣驅散不安,我開始期待舊地重遊。


 


等到了正式狩獵。


 


太子換上玄色騎裝,周身襯得硬朗肅S。


 


望向我的眉眼卻溫柔如脈脈春光:


 


「你不是心念著要養灰兔,等孤為你活捉一對回來。」


 


我笑著目送他進入獵場,正想四下轉轉。


 


卻被嫡姐攔住去路:


 


「長姐,我有些悄悄話想同你說。」


 


這段時間從東宮寢殿零散的彈幕上,我知道她過的不太好。


 


大婚後一月,譽王就收了房美妾。


 


將本該給我的羞辱,盡數撒給嫡姐。


 


見到她本人,我還是嚇了一跳。


 


消瘦許多,

眼窩深陷,颧骨高突,皮膚慘白。


 


偏她還塗抹大片正紅的胭脂口脂,活像紙人。


 


可憐歸可憐,我也沒忘記。


 


進宮謝恩時,她就用這套話術騙我見了譽王。


 


我轉身就走。


 


她鉗住我胳膊,皮包骨的手,卻力氣驚人。


 


「噓,別叫人。」


 


她湊過臉,朝遠處背影努起紅唇,壓低音量:


 


「譽王去獵S了,隻有我和你。


 


「我隻是想說你娘牌位的事。」


 


牌位怎麼了?


 


我停止掙扎,愣怔看她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由想到。


 


我爹被迫認我為嫡長女,不得不將我早逝生母立為原配。


 


雖不知我娘模樣,我也聽說。


 


她為了不讓我爹處S我,拖著剛生產完的身體。


 


生生在下雨的院中跪了一天一夜。


 


用她的命換得我的生路。


 


能為她掙得哀榮,我很寬慰,卻也擔心。


 


嫡母會使陰損招數,擾得她靈位不安。


 


嫡姐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不緊不慢開口。


 


我娘追為一品诰命,寫進族譜,供入祠堂。


 


金絲楠木牌位,長明燈常亮供奉。


 


聽來聽去,嫡姐說的都是我早知道的,並無特別。


 


我不耐煩想脫身離開,她卻始終緊緊挽著我胳膊,說個沒完。


 


正當忍無可忍時,有人臉色慘白跪在面前,顫聲報告:


 


「太子……失蹤了。」


 


15


 


腦子「嗡」的一聲。


 


我甚至沒察覺嫡姐何時離開。


 


一心隻想早些找到太子。


 


我跌跌撞撞衝進圍場,又茫然收住腳步。


 


四下腳印散亂,到處彌漫血腥氣。


 


望不到頭的偌大樹林,該去哪裡找他?


 


幸好我餘光瞥見。


 


受驚的兔子一躍而起,竄進附近草叢。


 


猛然想起。


 


太子要為我逮的灰兔。


 


常出沒在灌木叢生,雜草交錯的地點。


 


他極有可能向東而去。


 


我急急走去,一路低喊太子硬要我喚的稱呼:


 


「阿峤,阿峤……」


 


林間深處,到處彌漫騰騰霧氣。


 


我既慶幸別人不容易發現他,又忍不住擔心。


 


他會不會因為看不清,失足跌下山崖。


 


我越想越害怕,忽然聽到前方微弱的聲音:


 


「期夏,

是你嗎?」


 


我循聲跑去。


 


太子側臥在大石頭後,腿無力癱在地上。


 


觸目驚心的血順著劃爛的褲腿湧出。


 


「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太子極力擠出安撫笑容:


 


「不小心遭了埋伏,別怕,沒有性命之憂。」


 


話雖如此。


 


我察覺到他因脫水而精神不濟,忙託他坐起身:


 


「我扶你去找水源,再幫你清洗傷口。」


 


太子舔了舔嘴唇,搖頭道:


 


「這地方我們都熟,貿然走會有危險。」


 


我故作輕松:


 


「我以前可是放豬的,最會觀察地形了。」


 


「看到那些翠綠苔藓沒,典型喜陰湿植物,隻要跟它們朝背光面走,很快就能找到水源。」


 


其實,

我心裡並沒譜。


 


所幸我們在霧中摸索不久就聽見河水流動聲。


 


喝完水後,太子臉色好看些。


 


我正想問他對策。


 


譽王得意聲音忽然回蕩上空:


 


「傳父皇命令,太子謀反,直接誅S!」


 


他簡直瘋了!


 


我恨恨跺腳,猛然發覺。


 


胳膊上,剛被嫡姐抓過的地方。


 


傳來奇異的香味。


 


像極能引昆蟲追蹤定位的依蘭香。


 


心猛地一沉。


 


我急忙扶著太子走入附近山洞,囑咐他千萬別出聲。


 


轉身拼命奔跑,盡可能遠離此地。


 


果然,沒過多久。


 


我就被譽王率人追上,逼到山崖邊。


 


「太子在哪兒?」


 


我盡可能裝作無辜:


 


「我也在找他,

還沒找見。」


 


譽王蹙眉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


 


我自以為表情管理萬無一失。


 


可他倏爾冷笑:


 


「沈期夏,本王沒那麼好騙,你袖口的血還沒幹呢。」


 


我來不及懊惱,譽王輕輕抬手。


 


趙大娘被人踉踉跄跄推過來,一下栽倒在地。


 


譽王毫無憐憫用劍指著她喉嚨:


 


「告訴我太子藏身處,不然本王就S了她。」


 


趙大娘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危險。


 


隻顧朝我喊道:


 


「小夏兒,別管我,我呀好得很!」


 


她越體貼,我越心痛。


 


譽王好整以暇欣賞我的表情,獰笑道:


 


「你總不會為了夫君,犧牲撫養你長大的養母吧。」


 


16


 


我沉吟許久,

下定決心:


 


「你放了趙大娘,我帶你去找太子。」


 


譽王幾乎未多加思考便命人松綁:


 


「沒問題,不過你若耍花招,本王恐怕要用你的貞潔逼太子現身。」


 


確認趙大娘身影消失在霧中。


 


我轉身朝懸崖走去。


 


隻要跳下去,太子的藏身處就不會暴露。


 


譽王也無法用我威脅他。


 


身後似乎傳來譽王的叫喊。


 


可我渾渾噩噩,什麼都聽不見。


 


直到一跡清冷又氣急敗壞的聲音,劃破混沌:


 


「沈期夏,你給孤站住!


 


「孤在這兒,誰都不許難為她!」


 


我不可置信回頭。


 


太子以劍為杖,一瘸一拐走過來。


 


枯蟬般顫動的背影擋在身前,我忍不住「唰」地落下眼淚:


 


「不是叫你無論如何都別出來嗎?


 


「你未免太小看孤,區區逆賊,哪兒用得著你犧牲。」


 


譽王拍掌笑道:


 


「江至峤,縱使你武藝再高,也敵不過我的百人精兵。


 


「何況你還受了傷!今日就是你的S期!」


 


他說的是事實。


 


起初太子還能利落誅S靠近的人。


 


時間越久,他動作越遲緩,身上的傷也漸漸增多。


 


安撫我的聲音也因疲憊顫抖:


 


「乖,不哭。和你比起來,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話音未落,他的劍被數十人合力擊飛。


 


所有人圍住我們,譽王昂首闊步走來。


 


陰鬱目光破開霧氣,SS纏著我:


 


「你若答應做我平妻,哪還有這麼多事。


 


「如今,本王也就隻能賞你當妾。」


 


他向我伸手,

我下意識想拔下金簪制服他。


 


忽然聽見趙大娘急切聲音隱隱從遠處傳來:


 


「快,這邊!」


 


轉瞬間,地動山搖。


 


所有人拼盡全力,才能勉強站穩。


 


不絕的轟隆聲,數百頭野豬狂奔而來,像有靈識般。


 


準確無誤頂翻,踩踏,刺傷譽王和他手下。


 


等解決完他們,野豬整齊排列在我們面前。


 


最前頭體型比別豬大兩圈的,轉身望向我們。


 


血順著它朝天的鋒利尖牙汩汩流下。


 


無聲表明。


 


撕碎我們,同碾碎螞蟻一樣簡單。


 


我害怕貼緊太子,他向前半步將我護在身後,肌肉緊繃。


 


野豬並未像對付譽王那般,直挺挺猛衝。


 


緩緩踱步到面前,忽然間——


 


側身躺倒在地。


 


我壯起膽子看向它。


 


翹起的後掌上,赫然一道陳年傷疤。


 


馬上反應過來:


 


「你是當年的小豬兒?」


 


野豬肚皮朝天,扭動身體:


 


「呼嚕呼嚕。」


 


我驚喜摸它的頭,金色光線忽然照亮它水靈靈的雙眼。


 


原來。


 


林間的霧散了。


 


太陽出來了。


 


17


 


太子押解譽王回京後,雷厲風行查明事情原委。


 


皇後向父皇下蠱毒,聯合我爹偽造監國詔書。


 


在春蒐中濫用特權,以圖謀S太子,將譽王捧上高位。


 


期間父皇曾短暫清醒,親自革辦我爹。


 


終身監禁皇後,譽王同嫡姐。


 


我本擔心譽王有「男主光環」。


 


卻沒想到。


 


嫡姐不能忍受她為之犧牲身份自由的男人,又納了與我頗像的妾室。


 


幹脆與他一同燒S在縱火中。


 


遺憾的是。


 


父皇因中毒太深薨逝。


 


操辦喪儀後,自然到太子繼承大統的重要時刻。


 


他下了兩道驚世駭俗的旨意。


 


一是不顧宗室反對,廢除五月五不祥說法。


 


執意選此日登基,並立為即位紀念日。


 


年年休沐三天以示慶祝。


 


二是發布立後專寵詔。


 


【朕與皇後沈氏,情比金堅,相濡以沫,諸多艱辛,皆攜手度之。


 


【故朕今昭告天下,即日起,後宮不再納嫔妃,皇後獨尊後宮,帝後共譜盛世之華章。】


 


收到消息時,我正在東宮寢殿收拾細軟。


 


恰好拿起七尾鳳釵。


 


彈幕和我一樣想起。


 


太子最初漫不經心說「隻你一個」的模樣。


 


看彈幕誇他「說到做到」,「配當女主的男人」。


 


我心中一暖,忍不住抬頭對那些文字輕聲道:


 


「謝謝你們。」


 


彈幕沉寂片刻,加速滾動:


 


【從一開始我就猜到女鵝能看見彈幕,畢竟這麼爽的劇情走向可不常見。】


 


【你也不用謝我們,要謝就謝太子,前世他自願放棄真龍命數,才換得今生扭正與你姻緣的機會。】


 


【加油啊,你倆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彈幕越來越淡,似乎到達功成身退的時刻。


 


我的思緒卻裹挾濃烈情緒,劇烈翻騰。


 


我偶爾慶幸卻又惶恐。


 


不清楚為何能看到彈幕。


 


照常理。


 


逆天改命都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


 


原來這也是太子努力的結果。


 


我自幼便知。


 


我爹當年隻是七品小官,曾苦苦求娶我娘。


 


不惜與出身相府的嫡母作對。


 


可他怕我的生辰克仕途,不惜冷眼看我娘去S。


 


所以我一直渴望有人能愛我勝過他的權勢甚至性命。


 


所幸,我已牢牢牽住這個人的手。


 


不是一瞬間。


 


而是實打實的漫漫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