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頭鳥,總會遭人厭的。
陳璟的眼神忽然變得湿潤,「我重生歸來,的確想換妻,可是沈玥……我上輩子不曾對不起你。沒有人會一直心悅另一個人,時間長了都會膩。」
「你以為,季寧笙就不會膩麼?他遲早會像我一樣,心思轉移到旁的女子身上!」
我聳肩,「那又如何?我總不能因為你移情別戀,我就不再相信人心吧。我沒有那麼懦弱。我敢賭一次,就敢賭第二次。哪怕真有那麼一天,我放他走便是。」
至少眼下,我是歡喜的。
我也享受兩情相悅帶來的歡愉。
陳璟怔愣半晌,又苦笑了幾聲,轉身時,清瘦身型有些頹唐。
恰在這時,
季寧笙大步走來,他目中無他人,直直看向我,故意撞了一下陳璟的肩膀。
陳璟踉跄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但陳璟並未爭執,他臉上甚至隱有幾分自慚形穢。
季寧笙賤兮兮的,一把將我攬住,喊道:「娘子,為夫接你回家吃飯。」
19
又是一年年關,外敵叩邊,軍務緊急。
季寧笙主動請纓。
鎮國大將軍年事已高,他掛主帥,季寧笙是他麾下一員猛將。
大軍啟程之前,我匆忙入宮求見皇帝,親手奉上了沈家近八成的身家,充做軍餉。
皇帝有些吃驚,問我,「沈氏,你倒是舍得。你是為了你夫君?」
我搖頭,「回皇上,臣婦並非為了自己丈夫。沒有國,哪有家。唯有國泰民安,沈家的生意才能繼續做大。臣婦隻是一介尋常百姓,
但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皇帝竟如我爹那般,也是個情緒澎湃之人,當場紅了眼眶,「好!好啊!好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沈家的銀子置換成了軍餉,很快也運送去了邊關。
錢太多並非好事,沈家沒有強大的靠山,未必能守得住。
這個道理,爹娘與我早就明白。
何況,朝廷缺軍餉,國庫又虧空,早日鏟除蠻夷,便能讓季寧笙避免前世悲劇。
上貢一些銀錢,也算是一箭三雕。
接下來,我便在京中靜等消息。
起初,還能偶爾收到季寧笙的書信。
又過半載,書信也收不到了。
我開始焦灼起來。
難道……
季寧笙還會重蹈前世覆轍?
又過幾個月,
邊關傳來噩耗,鎮國大將軍受了重傷,昏迷不醒。而季寧笙也不知所蹤。
馬上就要嚴冬了,前世,季寧笙也是在這個時候失去了左臂。
我坐立難安,幹脆攜帶數十位護院,同時僱佣了武館的師父,帶上了幾馬車物資,立刻啟程趕赴邊關。
一路上,我焦灼萬分,無數次祈禱上蒼,一定要給季寧笙一個善終。
我需要他,大魏也需要他。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邊關時,迎來了一場暴風雪。
有人將前路堵住,步步逼近時,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眾人都開始戒備起來。
然而,就在我看清來人的雙眸時,我尖叫了一聲,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直撲了過去。
季寧笙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可我還是通過他的體格與雙眸,就輕易認出了他。
季寧笙先一步打開大氅,
見我撲過來,他雙臂張開,隨後用大氅將我裹住。
護院見狀,便明白了,「姑爺,可算是找到您嘞!」
季寧笙帶我去了他們的營地。
原來,失蹤隻是計策。
鎮國大將軍的確受傷昏迷。
季寧笙則故意詐S,讓敵軍掉以輕心。
營帳內燒了柴火,我整個人縮在被褥裡,能聞到季寧笙的氣味。
他半跪著身子,雙手並用,握緊了我的雙足,不停搓著,見我腳趾紅腫生了凍瘡,男人一聲不吭。
半晌,他才悶聲道:「我想你,很想……」
我回應他,「我也很想你。」
不過,我很快岔開話題,「對了,我帶來了不少藥材,還有續命的人參。或許,鎮國大將軍能救回來。」
季寧笙將我一把抱住,
恨不能將我摁入他的骨血。
男人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娘子,你總能在關鍵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你說,是不是上蒼派你來拯救我的?」
季寧笙命人去給鎮國大將軍熬藥。
夜裡,他一直不肯脫衣裳,直到我發現端倪,強行扒開了他的衣襟,這才看見了左臂上的猙獰傷口。
雖已結痂,可疤痕依舊可怖。
我瞬間落淚,「疼麼?是不是很疼?」
看上去,像是整條左臂差點被砍斷。
季寧笙笑了笑,啞聲說,「娘子,你親親我,我就不疼了。」
我破涕為笑,低頭親了他左臂上的疤痕。
幸好……
這條左臂保住了。
好像因為我的重生,諸多事情的軌跡發生了改變。
這一世的季寧笙身為朝廷命官,
有下屬保護,他又專門習過武,自是不像前世那般慘烈。
接下來,我暫住營帳。
而季寧笙的計劃也開始實施了,大戰開啟的悄無聲息。
敵軍發覺之時,我軍已如破竹之勢進攻。
半個月後,鎮國大將軍也蘇醒了,季寧笙此次代替了他的主帥之職,率大軍直搗黃龍。
鎮國大將軍頗為欣慰,「甚好!老夫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鎮國大將軍的幾個兒子都戰S了,唯一的女兒便是當今皇後娘娘。
20
天際放晴,積雪融化。
凱旋歸京途中,季寧笙的幾位副將,時不時在我面前吹捧他們的上峰,
「季將軍可一人抵百人呢!是啊,有一次開戰,季將軍一人騎S了三匹馬。」
「可不是嘛,季將軍英勇無敵。軍中廚娘痴慕上了將軍。
可惜,將軍心裡隻有夫人您。」
「夫人可得對將軍好些。當初,將軍左臂差點被砍斷,他昏迷時,一直喊著夫人的名諱呢。」
「話說,將軍和夫人幾時喜得貴子?打算生幾胎?」
我:「……」
這些人管得可真寬。
我有時與季寧笙同騎一馬,累了又回到馬車內。
季寧笙晚上也會上馬車,他總容易動情,我被他硌得慌,又不敢鬧出動靜,「你別亂動!會被人聽見的!」
季寧笙無奈嘆氣,「可是娘子,我一瞧見你,就想……」
他又開始說葷話。
還說,當初第一次見面那會,他其實很想留下來當上門女婿。隻是囊中羞澀,生怕拖累佳人。
「娘子,我第一次入住沈府那日,
晚上就夢見了你。」
我趕緊堵住他的嘴,「別說了!」
終於回到京都,滿城百姓恭迎將士們凱旋而歸。
季寧笙讓我坐在他身前,我二人同騎一馬,從朱雀大街路過。
季寧笙附耳,「這下好了,滿城皆知,你我是夫妻。」
我:「……」
鎮國大將軍極力推崇季寧笙。
皇帝也想重用他,正好趁此機會,封他為常勝大將軍,賜了將軍府。
沈家老小也一起入住。如今,季小弟,季小妹,和沈良三人已經難舍難分了。
我這才過上幾日安穩日子,京都城風靡起了我與季寧笙的話本子。
我自己也買來一本。
饒是我活了兩輩子,也被話本內容羞得無地自容。
怎能這樣杜撰?
!
話本先生仿佛偷聽過牆角,還說季寧笙一夜數次。
場地更是應有盡有,諸如妝奁前、窗臺、浴桶、後花園……
我無奈扶額,今後都不敢出門做買賣了。
這一天晚上,季寧笙歸來時,懷裡也揣了一冊話本,他神色認真,「娘子,這話本倒是可以借鑑一二。」
我面紅耳赤。
又過幾年,季寧笙每次出徵,都會大勝。我則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得此殊榮,不單單是因為季寧笙是我的丈夫。
沈家每年都會上貢近八成的身家,絕不做那富可敵國的商賈。
這是大義,更是自保。
四十歲這一年的中秋,宮廷設宴。
季寧笙牽著我入宮,我們的長子已有他高了,長得豐神俊朗。
我竟看見了剛回京任職的陳璟。
他即便終於歸京,卻也隻得了一個五品的闲職,此生再想往上爬,隻怕難於登天。
他曾得罪不少權貴,為人剛愎自用。
饒是他有前世記憶,仕途也絕比不得前世。
陳璟尋了機會見我,「你恨我,是不是?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去S?」
我搖頭失笑,「非也,讓你活著,可能更能懲罰你。不過,我早就不在意你的事了。」
季寧笙很快就尋了過來,他一會瞧不見我,就急著到處找人。
男人大步走了過來,很自然的牽住了我的手,他如今已是一等權貴,完全不將陳璟此人放在眼裡,
「娘子,為夫帶你回去。」
我含笑點頭,與陳璟擦肩而過。
前路漫漫,與吾愛執手一生,可免了大半的人間疾苦。
身後,
陳璟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但,與我無關。
21 番外
季寧笙S於三十歲。
他去了陰曹地府,被冥王告知,他此生功德圓滿,上蒼可以滿足他一個夙願。
季寧笙腦子裡忽然想起一人。
沈家阿玥,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子。
初見,沈玥以為他是乞丐,親手遞給他銀子與饅頭,還有一顆慄子糖。
他那日中暑,拒絕的力氣都無。他吃了饅頭,將銀子帶回去,給小弟交了束脩。
那顆慄子糖,他一直珍藏著,舍不得吃。
再次見面,沈玥沒有認出他。小妹風寒,他背著小妹到處求醫。沈玥替他請了郎中,還給了他藥。
當時,季寧笙在想,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好女子。
第三次見面那次,沈玥拋繡球招婿,
季寧笙杵在街角,眼神看呆了。
他心頭萌生了一種異樣的情緒,擾亂了他的心神。
可他明白,他與她,是雲泥之別,此生無緣。
到了第四次見面,季寧笙在拼S守城。
沈家阿玥親自帶著一支護院隊伍,送來了糧草。
她退去臨城之前,對他說了一句,「將軍,多謝你堅守至今。」
她還是沒有認出他。
季寧笙親眼看著沈玥離開,他咬緊了牙關,拼S也要守住邊關最後一道防線。
季寧笙不知自己是如何熬到了最後。
他忘了疼痛。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掏出了懷中的那顆陳舊慄子糖。
慄子糖用油紙包裹住,表面早已被磨光。
這糖,應該很甜吧,他猜。
終究是來不及品嘗了。
此刻,回顧了自己短暫又悽風苦雨的一生,季寧笙忘了自己想要什麼,他動了動唇,隻有一個念頭,道:「我想要……沈家阿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