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了這事,我已經好幾宿沒睡好。


 


「我沒有先要犬戎歸還掠奪的土地,先換他們擄搶走的百姓,是不是有點婦人之仁?」


 


「丟失的領土,你可以打過去。」


 


我聞言,扭頭看向宣策。


 


他真的比我高很多,我在他面前,格外小鳥依人。


 


「宣策。」


 


「嗯。」


 


「……」


 


我張張嘴,卻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男女情愛,從我想要逐雲之巔時就斷了。


 


更別說此時此刻,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家園被毀,小家不聚,何以大家,何以國。


 


情愛,就更微不足道了。


 


他遞給我一塊飴糖。我接過放到口中,一股子藥味,涼意直衝天靈蓋。


 


「唔,這是什麼?


 


「提神的藥糖,我二弟剛剛送到。」


 


宣策的二弟跟他一樣,雄壯威武,看見我笑得格外傻,還一副討好的樣子。


 


世子世子喊得格外親切。


 


「大哥命我準備的藥糖,世子您吃過沒有,感覺味道如何?」


 


「非常好。」


 


真真太提神了。


 


「世子,我、我可以上戰場嗎?」


 


我看著面前有些羞澀的大男孩,看向宣策。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宣凌想去,世子就讓他去吧。」


 


宣凌跟他哥哥一樣強悍勇敢,是不可多得的良將。


 


他打了勝仗總喜歡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等著我誇他幾句,他才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跑遠。


 


宣策說,宣凌比我還小一歲呢,真是一點看不出來。


 


就是這麼一個顯眼包,

在最後一戰,面對犬戎強敵,他撐開長槍:「犬戎老狗,今日爺爺來會會你們。」


 


這一戰真的太混亂了。


 


等我一身血找到他,他身上都是窟窿,還咬著牙與犬戎軍廝S。


 


我S到他身邊,連S幾個犬戎兵,將他護在身後。


 


扭頭去看他以長槍支撐著。


 


嘴角的血不停地流,不停地流。


 


「宣凌,你撐著,你哥就要S過來了……」


 


我隻來得及說這麼多。


 


犬戎士兵認得我,他們一窩蜂S向我。


 


宣凌「啊」地叫了一聲,又從我身後S至我身前。


 


8


 


我立即與他配合著。


 


就像和宣策互相配合那樣子。


 


宣策S過來的時候,我身上好幾處傷深可見骨。


 


宣凌比我更嚴重。


 


我知道他肯定是要不行了。


 


我抱著他跌坐在地上,他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哥哥說,你不是世子,你是嫂子。」


 


我一個勁地點頭,眼淚忍不住落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對我的親近,是因為什麼。


 


我也想過,等平了犬戎,我就與宣策說。


 


「那,哥哥交給你。你好好待他……」


 


「好。」我用力點頭。


 


把宣凌抱在懷裡:「宣凌,我會的,你喊我一聲嫂子吧。」


 


「嫂子……」


 


他喊出口,就吐出好多血。


 


他最後的話是:「嫂子,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S得其所。


 


這戰場上,多少將士有這個決心?


 


有多少將士覺得自己S得其所?


 


他們護住了國,卻再也回不去家。


 


大戰三年,白骨累累,腰牌堆積成山,犬戎滅。


 


世上再無犬戎。


 


犬戎老弱婦孺,我說降者不S。


 


真要S個幹幹淨淨,我們與犬戎有什麼區別?


 


我帶領將士收復疆土,救回還活著的百姓,重新為他們分置田地,修建房屋,給錢、給糧,助他們重建家園。


 


讓他們在這片曾經血流成河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安家立業。


 


「犯我李氏王朝者,雖遠必誅。」


 


按照年紀來說,若我是男兒,該及冠取字。


 


回京的時候,宣策跟我說:「我該走了。」


 


我不想讓他走。


 


我想讓他跟我回京城,

做我的丈夫……


 


「宣策,我……」


 


我想說,我答應宣凌照顧他。


 


但他似乎去意已決。


 


「宣策,你讓我做一回女人吧。」


 


要回京的行程被我推遲了一月。


 


如果這一月,我不能有孕……


 


那是天意。


 


如果有了孩子,是我的福氣。


 


宣策走了,帶著宣凌的骸骨,我沒有問他是否會到京城去尋我。


 


也沒有讓他跟我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向往自由,喜歡快意江湖。


 


他守護了我這麼多年,為了我沒了弟弟,我再不能用感情束縛他。


 


而我從來不變初衷。


 


我回京的那天,

十裡長街,無數百姓夾道歡迎。


 


比起當年江南賑災,收復國土,滅犬戎,更揚名天下。


 


老百姓將我的事跡編了千千萬萬個版本。


 


獨獨沒有說我是女兒身。


 


獨獨沒有說那些犧牲的將士多麼英勇。


 


這不公平,他們應該為天下知,為人人敬仰,他們的父母、孩子親人,也該受到尊榮。


 


皇祖父老了許多,臉上都是皺紋,頭發更白。


 


「好,好,朕的孫兒,不負朕的期待,不負列祖列宗,不負天下百姓。」


 


齊王府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媒人的、各家夫人的,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人的拜帖、請帖。


 


我一個人癱床上睡了兩天兩夜。


 


因為我有身孕了,宣策和我的孩子。


 


這真是好極了。


 


我回京後第一次上朝,

我父王好幾次欲言又止。


 


我看他一眼。


 


伸手整理著自己的冠服。


 


「父王。」


 


「哎。」


 


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我不免想笑。


 


「你會支持我的吧。」


 


他一個勁點頭,壓根不知道我即將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之前,我跪在皇祖父面前:「皇祖父,請您兌現承諾,冊封孫兒為皇太女。」


 


9


 


皇太女?


 


很多人以為自己幻聽了。


 


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我父王更是嚇暈過去。


 


他想過我膽大包天,沒想到我是要捅破天。


 


文武百官還未反應過來,皇祖父讓人拿來聖旨,宣讀封我為皇太女的詔書。


 


還有皇太子的冠服一一託到我面前。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皇祖父走下龍椅,來到我面前,為我把皇太子的冠冕戴好。


 


「皇上三思,皇上三思。」


 


「朕三思了十幾年,一直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來,她深得朕心,這皇太女非她莫屬,這天下非她莫屬。


 


「你們這些老匹夫若有不服的,去把陳國攻打下來,朕封你們做皇太子。


 


「再有不服要S諫的,不要在朕的金鑾殿上撞,去撞城門口的石獅子,朕要看看,你們的S諫有多少百姓支持?有多少百姓拍掌說你們S得好。


 


「S了你們更好,剛好讓皇太女把她的人安排上來頂替,免得養著你們這些隻知道弄權的囊蟲,把你們的心都給養大了,眼睛也養瞎了。」


 


我真想給皇祖父拍掌。


 


他罵得真好,真有氣勢,我以後也要這樣子罵這些隻知道弄權的酒囊飯袋。


 


不管是誰的派系,都不敢吱聲了,也不敢尋S了。


 


因為我被封為皇太女之事,再也無法更改。


 


尤其是內監已經去宮外宣讀聖旨,昭告天下。


 


原來世子不是世子。


 


是皇太女。


 


誰說女子不如男,瞧瞧這不就有個比男子還厲害的。


 


我成為皇太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邊疆那些S去的將士正名,對天下百姓述說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英勇事跡,他們雖然S了,卻活在了百姓的心中。


 


他們用命換來的邊疆太平,應該要記入史冊,供後世瞻仰。


 


第二件事,禁止女子纏足。


 


有大臣反對,我讓人拿來裹腳布,給他的腳裹上幾層,穿上特制的鞋子。


 


不過一個早朝,就有人開始說此等陋習,理該廢除。


 


看吧,

疼在自己身上,就是陋習了。


 


有文武百官帶頭,官家女眷不再纏足,慢慢到富商人家。


 


真真正正疼愛女兒的,有幾個舍得?


 


不過是為了女兒能嫁個好人家,以後得夫君喜歡敬重,不得已為之。


 


農家女子纏足的倒是極少,因為要做農活,要養育孩子。


 


那種有一點點小錢、迂腐的人家,倒是更多。


 


我又下旨,家中有子女、姐妹纏足,不可入朝為官。


 


若是還斷不了根,有人依舊要自毀前程……


 


希望世間做了娘親的女子,能夠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女兒。


 


所以我做了第三件事情,開辦女學。


 


讓女子能夠入學讀書認字,也選了幾個學識才情極佳的到身邊當差,有官職有俸祿。


 


從我當皇太女開始,

皇祖父對朝政就懈怠了,見我肚子大起來,他指著我,難以置信說不出話來。


 


我與他說起宣策,說起宣凌,說起戰火連天的時候,宣策、宣凌曾為我、為李氏江山出生入S。


 


他的S得其所是英雄氣概,也是兒女情長。


 


「你們年輕人啊……」


 


皇祖父深深嘆息。


 


他說:「朕不及你們矣。」


 


我在二十二歲時生下了我和宣策的女兒李憶凌。


 


我想對宣策說,他沒了一個家人,世上又多了一個血脈至親。


 


隻是他行蹤不定,我無處可尋。


 


李憶凌出生後,很多世家把目光投到她身上,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畢竟我登基為皇之日已經定下,皇祖父說他也想去看看這萬裡河山,去邊疆看看將士英魂。


 


也想看看我能不能壓制住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做一個合格的皇帝,做一代明君。


 


他不清楚,我從幾歲想做皇帝開始,就已布局,往朝中安插人手。


 


我登基那天,母親還是哭。


 


父王走來走去,又是歡喜又是感慨。


 


他問我,什麼時候封他做太上皇?


 


我一句皇祖父還健在,就讓他啞口無言,什麼心思都不敢有。


 


做了女皇,更忙碌了。


 


我依舊把李憶凌帶在身邊,她從小胖墩到能坐能爬,牙牙學語,到扶著東西慢慢行走。


 


她第一次撲我懷裡,甜膩膩地喊我娘親。


 


我又想起宣凌,巴巴地等著我誇獎的樣子。


 


李憶凌兩歲的時候,宣策風塵僕僕滿臉風霜胡須拉碴地回來。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說:「江湖很大,根本走不完。心也小了,小得隻能裝下你們母女。」


 


我沒有問他是為了女兒回來,還是為了我。


 


就像他從不問我朝堂上的大事小事一樣。


 


我們都有各自的選擇和堅守。


 


做女皇的第十五年,我終於做到了河清海晏。


 


百姓有衣穿,存糧堆滿倉。


 


家家不棄子,子子皆識丁。


 


女兒當向上,朝中有女官。


 


世上無難事,隻要功夫深。


 


一心向明月,手可摘星辰。


 


我也喜歡聽人叩謝皇恩的時候,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