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意中點開一個匿名論壇。


 


一個熱帖吸引了我,《如何勸說女兒放棄留學照顧父母,把機會讓給雙胞胎妹妹?》


 


樓主詳細描述了女兒的優秀、機會的難得。


 


以及妹妹工作難找、需要這個機會鍍金的苦衷。


 


下面最高贊的回復是:「就說家裡老人病重,需要她留下來照顧,讓妹妹去,反正雙胞胎看不出來。」


 


我剛好獲得了學校唯一的公派留學名額,正和室友們慶祝。


 


正看著,我媽打來電話,哭著說奶奶不好了讓我立刻回家。


 


1


 


我媽做不出來這種事。


 


掛了電話,我腦子裡隻有這一句話。


 


那個帖子上說,就騙女兒說家裡老人病重。


 


我媽不會的。


 


她隻是太擔心奶奶了。


 


我趕到家的時候,

奶奶躺在床上。


 


我妹小悅挨著床邊,拿著手機在念網上找來的笑話。


 


奶奶被她逗得笑了兩下,但看著沒什麼精神Ţũ₇。


 


我媽看見我,一把拉住我的手,指著床頭櫃上的一個東西滿臉都是笑,「你看小悅,多孝順。一聽說奶奶出事,班都不上了,馬上買了個最新款的按摩儀,說給奶奶活血化瘀。」


 


那個按摩儀是我上個月發了工資,花八百塊錢買的。


 


我寄回來的時候,我媽還特地給我發微信,說東西很好,她很喜歡。


 


她知道是我買的。


 


但隻要我一質問,我媽就會說我們兩姐妹一人買了一個。


 


吃飯的時候,我媽嘆氣,說自己拉扯我們兩個女兒長大,吃了多少苦。


 


說著說著她話頭一轉。


 


「我知道那個機會對你很重要,

可奶奶現在這樣,她最黏的就是你。你從小就是奶奶帶大的,現在她需要你,你忍心扔下她,一個人跑去那麼遠的地方?


 


「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啊。」


 


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小時候,明明是小悅打碎了花瓶,媽拉著我,說,「你是姐姐,讓著點妹妹。」


 


最後是我替她挨了罵。


 


我考上重點高中,媽為了讓成績差的小悅也能進那個學校,非要我放棄最好的班,去普通班,說讓我輔導她。


 


這麼多年的退讓,已經像是長在我骨頭裡了。


 


看著我媽的眼淚,我腦子裡竟然冒出一個念頭,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個公派名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大學四年沒放過一個假。


 


室友回家、旅遊、談戀愛,

我不是在寫試卷,就是在實驗室給導師打下手。


 


那篇核心期刊的論文,數據是我熬了三百多個晚上熬出來的。


 


我掙的錢,除了我自己的學費生活費,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奶奶的藥一個月一千二。


 


這筆錢家裡人都假裝不記得,隻有我記著給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媽,留學的手續有時間限制。要不我們請個護工……」


 


話沒說完,我媽臉一下就沉下來了。


 


「護工?護工哪有親人盡心?你就是想花錢買個心安!」


 


「你看看小悅,為了照顧奶奶,都準備把工作辭了。你這個做姐姐的,難道付出的還沒有妹妹多?」


 


小悅那個工作,一個月三千塊隨便找個人都能替。


 


她也不說我這個機會,

錯過了,這輩子就沒了。


 


我拳頭攥得SS的。


 


小悅拉了拉我的袖子,臉上一臉歉意。


 


「姐,你別跟媽吵。我知道你厲害,留學對你隻是錦上添花。」


 


她頓了一下,好像很為難。


 


「當然,我不是要搶你的意思!就是覺得,一家人嘛,總要有人為家庭犧牲,你那麼能幹,以後肯定還有機會的,對不對?」


 


我媽看我沒松口,語氣更衝了。


 


「你這孩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你再優秀,一個女孩子,最後不還是要嫁人?到時候離家那麼遠,誰還管我們?


 


「不像小悅,貼心,知道守在父母Ţũ⁽身邊。


 


「說到底,書讀得再好,不懂得孝順也是白搭。」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睡不著。


 


半夜,

我聽見客廳裡我媽在打電話。


 


我光著腳,走到門邊。


 


「是啊,孩子有出息了,我們臉上也有光。可她現在非要鬧著出國,扔下生病的奶奶不管,小悅都急哭了,說姐姐怎麼能這麼狠心。」


 


「唉,我們也在勸。說這機會難得,實在不行,就讓小悅替她去。也算是沒浪費國家給的名額,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畢竟,姐姐那麼優秀,以後機會多的是,可小悅不一樣啊。」


 


2


 


第二天吃飯,我心裡堵得慌。


 


知道了那些事,再看他們感覺都不一樣了。


 


我媽和小悅挨著坐,兩個人聊著最近熱播的電視劇,誰是男一號,誰又是渣男,笑得咯咯的。


 


我爸坐在主位,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我就一個人坐在他們對面。


 


一張桌子吃飯,

卻好像隔了一條河。


 


我媽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小悅碗裡,「多吃點,看你瘦的。」


 


她收回筷子抬起頭看我一眼,好像才想起來我的存在。


 


「你也多吃點青菜,在外面讀書肯定很辛苦,留學的事還是算了吧,那麼遠我們不放心。」


 


我去看我爸,他眼皮都沒抬,嘴裡嚼著飯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聽你媽的。」


 


窗戶外面,不知道誰家放了煙花,「砰」的一下炸開。


 


橘紅色的光一閃,照得屋裡都亮了,也照著我媽和小悅帶笑的臉。


 


鄰居家小孩在尖叫,在喊生日快樂。


 


屋裡和屋外都很熱鬧。


 


隻有我這裡是冷的。


 


我一眼就看到小悅手腕上的新表,是最新款的智能手表,能測心率能放歌。


 


這塊表我前陣子在網上看過,

一千多塊,我盯著購物車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沒舍得買。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表,用了六年了。


 


表帶裂開了一條縫,我用透明膠布一圈一圈粘著。


 


腦子裡忽然就想起來我十六歲生日。


 


我什麼都不要,就要一塊最普通的電子表。


 


二十塊錢一個那種,同學們人手一個。


 


我媽說,「學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不要被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分心。」


 


我媽送了我一沓卷子,說回頭讓我好好給妹妹補補課。


 


那一年,小悅收到的生日禮物是一臺三百塊的 MP4。


 


我媽說讓她學英語用的。


 


我把筷子放下,磕在碗上有點響。


 


他們三個都看我。


 


「我的留學手續都辦好了,不能改。」


 


我說,

「我會請最好的護工來照顧奶奶。」


 


我媽臉上的笑沒了。


 


「這個家最重要的規矩就是互相扶持,能力強的理應多承擔。」


 


我去看小悅,我心裡還存著那麼一點點指望。


 


她把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的碗,半天才說。


 


「姐,你別讓媽為難了。」


 


我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盼頭,好像就在這一刻,S透了。


 


我沒再說話,回了自己房間。


 


打開電腦點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


 


裡面隻有一個文檔。


 


《偏心一百次》。


 


裡面的事一件件往我眼前跳。


 


小學三年級,商店進了英雄鋼筆,我跟小悅都想要。


 


最後媽把筆給了小悅,她把一支鉛筆塞給我,說:「妹妹字寫得不好看,要多鼓勵。

你字好看,用什麼都一樣。」


 


明明有很多支的。


 


初二那年,學校組織去北京夏令營,家裡隻夠一個人的錢。


 


媽讓小悅去了,回來後小悅炫耀了很久天安門有多大。


 


媽對我說:「你成績好,不用參加這些活動也能考好,把機會讓給妹妹,讓她出去見見世面。」


 


這樣的事,我都記著。


 


今晚,剛好是第一百次。


 


我把光標移到文檔最後。


 


我在下面另起一行,打上「大學賬本」四個字。


 


該算賬了。


 


3


 


第二天一早,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拉著個小行李箱,就往門口走。


 


我要去學校辦最後的手續。


 


小悅第一個衝過來,她眼圈紅紅的,堵在門口。


 


「姐,

你真的要為了自己,逼S我們全家嗎?奶奶還在床上躺著啊!」


 


我媽緊跟著過來,一把將小悅拉到身後護著,對著我直搖頭。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孩子心野了也硬了。家裡這點親情拴不住你。為了出國,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了。」


 


那口氣,好像我犯了多大的罪。


 


我沒理她。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是我昨天晚上打印的。


 


我把紙展開。


 


「這是我讀書這幾年,每個月轉回家的錢。總共五萬六千塊。」


 


「這裡面最大的一筆支出,是在去年,三萬塊,我查出來是用在了小悅藝術培訓上。」


 


「那筆錢,你們當時告訴我,是給奶奶請的營養師。」


 


小悅往後退了一步,躲在我媽身後。


 


我媽像是被踩了尾巴,

一下就炸了。


 


她指著我,手指頭都快戳到我臉上了。


 


「那是投資!是給你妹妹的未來投資!難道眼睜睜看著她沒有出路嗎?你已經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要跟她計較這點錢!」


 


我看她那副樣子,心裡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我拉著箱子繞過她準備走。


 


她冷笑了一下。


 


「你和你妹妹長得一模一樣,不是嗎?」


 


「隻要把你的證件交給她,把你關在房間裡,等她辦完手續上了飛機,我自然會放你出來。你猜,學校會發現嗎?」


 


一直沒出聲的我爸,這時候拿出鑰匙,走過來,「咔噠」一聲把大門從外面鎖上了。


 


他走到我面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把我推進了我的房間。


 


「在你妹妹順利出發前,你的房門就是這家的國境線,

你一步也別想踏出來。」


 


「聽話一點吧。」


 


門在我身後「咔噠」一聲鎖上了。


 


我靠著門坐下來。


 


腦子裡嗡嗡響。


 


我想起很小的時候,一個算命的親戚來家裡,指著我和小悅說,一個來討債,一個來報恩。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媽那麼信這句話。


 


現在我想起來了。


 


五歲那年我倆一起發高燒,夜裡我燒得難受直哭,我爸在旁邊罵「吵S了!」


 


小悅也燒得迷迷糊糊沒怎麼哭,可我媽一靠近,她就用很小很小的力氣喊「媽媽」。


 


第二天退燒,我媽抱著小悅說:「我的小悅,生著病還知道心疼媽媽,你才是來報恩的。」


 


原來從那天起,「討債鬼」三個字就烙在我媽心上。


 


怪不得考上大學那個夏天,

我是全校理科第一,學校獎勵了一千塊錢。


 


我想用這筆錢給自己買臺電腦。


 


錢到賬那天,我媽特的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飯桌上小悅因為考的不好,摔了筷子把自己關進房間說要去S。


 


最後那一千塊錢,我媽又加了些錢拿去給她報了個歐洲七國旅行團。


 


她把錢轉走的時候對我說:「你妹妹需要散散心,找找人生方向。你不一樣,你已經有方向了。」


 


其實一直都是這樣。